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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窗外,临港 ...

  •   窗外,临港港区传来远洋货轮低沉厚重的汽笛声,穿透厚厚的玻璃,缓缓飘进这间十三楼会议室。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落进来,落在摊开的项目协议纸张上。

      属于周佳宁踏入临港职场的第一天,属于她和林启恒漫长拉扯的序幕,就在这间会议室里面,悄无声息拉开。

      总牵头人抬手轻敲桌面,将所有人注意力收回会议本身。

      “那我们继续往下推进。泊位工程这边,把三季度的施工节点再细化一遍。”

      话音落下,工程总工往前推了推面前厚厚的蓝图,指尖落在图纸上红色标记的泊位扩建区域,开始逐条汇报施工计划。

      会议室重新浸回专业、紧绷的氛围里,纸笔摩擦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周佳宁握着钢笔,目光落在图纸上,没有急于发言,安静听着工程端描述地基加固、沉箱安放、工期缓冲期。很多专业工程术语她从前只在项目简介里面粗略看过,此刻听一线负责人讲落地细节,才一点点把纸面文字,和临港码头真实的土地、海浪、岸桥对应起来。

      她余光偶尔会不经意扫过斜对面的林启恒。

      男人微微垂着眼,正在翻阅手里那本港资准备的运营预案,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神色平静,听汇报的时候很少打断别人,只在关键节点,淡淡抛出一两个问题,直击核心,不会多余废话。

      和刚刚带着试探主动搭话的状态,又不一样。

      不是只会靠着圆滑话术周旋的商人,他听得懂工程底层逻辑。

      约莫二十分钟之后,话题绕回法务权责板块,刚好落到刚刚有争议的留置权配套条款上。

      刚刚那位工程副总抬了抬眼镜,视线落到周佳宁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式的从容,像是刻意要试一试这个新来小姑娘的深浅。

      “周律师刚刚提到留置权要贴合临港特殊监管政策,这个方向我们认可。但是码头现场情况很复杂,有时候船方临时变更计划,货物滞港,不可能每一次都严格走完书面审批流程,现场应急的时候,是不是可以保留一部分弹性操作空间?如果法条卡得太死,一线很容易束手束脚,耽误船期,到时候外商索赔,损失也是整个联合体共同承担。”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实则是一个很微妙的陷阱。

      一旦她松口同意“保留无书面手续的弹性”,等于主动放开合规口子,日后出现纠纷,这份口头认可,就会变成法务风控的漏洞。可若是一口咬死完全不能变通,又会显得她死板教条,不懂现场实操,刚刚建立起来的专业印象,立刻就要打折扣。

      会议室里不少人下意识停下手里动作,等着周佳宁回应。

      林启恒也抬起头,目光安静落在她脸上,没有出声干预,只是静静等着她给出答案。

      周佳宁唇角维持着浅浅笑意,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语气依旧是那种清软平稳的调子,听上去没有任何攻击性。

      “王总说得没错,港区现场一定会有应急场景,完全卡死书面流程确实会影响运转效率。”

      她先接住对方的话,没有一上来就反驳,给足台阶。

      王副总神色微微放松,似乎以为她会顺着自己的意思让步。

      可下一秒,周佳宁话锋轻轻一转,落到实处。

      “弹性不是没有,但是弹性必须装进制度框架里面。我们可以单独拟定一份联合体内部《滞港货物应急处置细则》,把可以弹性处置的情形、审批权限、事后补材料时限全部写死,所有现场临时处置,必须同步拍照留痕、线上留档,四十八小时之内补齐全部法务备案手续。”

      “也就是说,现场动作可以快,但是证据链条不能断。应急是操作层面的灵活,合规底线不能跟着应急一起让步。这样一线不会束手束脚,往后海关稽查,我们也有完整资料可以自证,不会把整个项目暴露在不可控风险里面。”

      几句话,把“实操灵活”和“风控底线”稳稳捏在了一起。

      既没有生硬驳回工程端的诉求,也没有放弃法务的原则,两条路,全都兼顾到了。

      王副总愣了几秒,低头琢磨了片刻,缓缓点头:“这个思路可行,比单纯卡死或者单纯放开要好,会后我们工程部可以和法务一起,把这份应急细则打磨出来。”

      “好,我这边可以先出第一版草稿。”周佳宁轻轻颔首。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认可交谈。

      林启恒看着她,眼底那层淡淡的玩味彻底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种认真的审视。

      他见过很多学法律的年轻人,两种极端居多。

      第一种死抠法条,拿着书本硬套现实,完全无视产业实操,讲出来的方案漂亮,但是根本落不了地;第二种为了快速融入团队,一味向业务端妥协,不断后退风控底线,等到风险爆发的时候,整个项目都会被拖下水。

      像周佳宁这样,懂得业务痛点,同时牢牢守住法务边界,懂得用制度去承接弹性,而不是简单二选一的人,非常少见。

      她看着温和,骨子里的判断力极其稳定。

      会议继续往下走,航线调度负责人开始讲今年下半年外贸航线新增计划,提到几条东南亚新航线,港资这边要负责对接境外船东,周家集团负责国内段供应链落地,两边权责交叉很多,天然容易出现权责模糊地带。

      讲到一半,航线负责人抛出一个棘手问题。

      “境外船东那边提出,想把部分货物检验义务转移到国内港区完成,减少境外通关耗时,但是检验责任划分,目前协议里面写得比较模糊,一旦检验出错,责任归港方,还是归供应链端?”

      这个问题一出来,会议室瞬间安静几分。

      责任划分,就是利益划分,也是风险划分,是联合体里面港资和周家最容易产生分歧的地方。

      所有人下意识轮流看向林启恒,再看向周佳宁。

      这是今天,第一次正式落到两家主体之间的博弈。

      林启恒没有立刻表态,转头看向周佳宁,语气平和:“周律师,你怎么看?”

      他主动把这个烫手的问题交到她手上,不是刁难,像是想看她站在周家立场,会怎么平衡联合体整体利益和自家集团风险。

      周佳宁没有立刻开口,低头扫了一眼笔记本里面提前标记的相关跨境检验法规,短暂停顿两秒,缓缓开口。

      “船东想要压缩通关时间,这个诉求具备商业合理性,我们可以承接港区内二次检验,但是责任边界必须切割清楚。境外初检是船东责任,港区检验只负责核对货物品类、数量、外包装完好性,不承担货物内在品质的检测义务。”

      “协议里面要写清楚,港区检验,仅作为境内入仓前置核验,不替代船东境外法定检验,对应的品质风险,依旧由境外船东承担。如果同意把全部内在品质检验责任转移到港区,等于周家供应链无端承接了不属于我们的风险,后期一旦出现货物品质纠纷,周家这边会非常被动。”

      她的立场清晰,但是措辞依旧克制,没有任何针锋相对的火药味,不是对着港资开战,只是冷静陈述风险。

      说完,她抬眼看向林启恒,眼神平静,等待他的反馈。

      林启恒微微颔首,手指轻轻在桌面敲了两下。

      “逻辑没问题。境外初检责任不能转移过来,但是我们可以再加一条,港区检验如果出现人为操作失误,这部分责任,联合体内部再按岗位归属划分,港资运营板块承担港区现场操作失误责任。这样,两边的风险边界,就全部划清了。”

      他顺着周佳宁的思路往下补,没有强行推翻她的方案,而是共同完善条款。

      不是甲方压乙方,不是港资和周家互相拉扯对抗,是两个懂业务的人,一起把漏洞堵上。

      周佳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她原本做好了要和他拉锯谈判的准备,甚至预想了好几套来回博弈的说辞,没想到,他第一反应不是维护港资利益去反驳她,而是一起补全方案。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刚刚会议室之外,她心里给他贴下的“擅长周旋、精于算计”的标签,并不完整。

      他会争取港资该有的利益,但是不会为了己方利益,刻意去制造不合理风险,他分得清什么是商业谈判,什么是拿整个项目去冒险。

      两个人隔着长长的会议桌,视线短暂相撞。

      没有多余情绪,没有刻意的试探,只有一种很微妙的,棋逢对手的默契。

      旁边几个负责人看着这一幕,悄悄对视一眼。

      方才还隐隐带着一点对立感的两家派驻负责人,在这个棘手问题上面,竟然快速达成共识。

      会议继续推进剩下的议题,后面的讨论顺畅很多。有周佳宁把控法务风险,林启恒把控港口运营落地,很多容易卡在两家之间的矛盾点,都被快速捋顺。

      中途休息十分钟,会议室里面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三三两两起身,去外面茶水间倒水,低声交谈。

      不少人路过周佳宁座位旁边,主动停下来和她打招呼,态度比起刚开会的时候,明显热忱很多。

      “周律师,刚刚那个应急处置细则,会后我们工程部和你对接一下细节。”

      “佳宁,有空我们航线部可以碰一碰后续涉外合同模板。”

      周佳宁一一礼貌回应,脸上维持得体笑意,分寸拿捏得当,不会过分热情,也不会冷淡疏离。

      她起身准备走到茶水间接一杯温水,刚走出会议室大门,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启恒跟了上来,和她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没有刻意靠太近,声音放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刚刚检验责任那段,说得很好。”

      周佳宁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他,淡淡回了一句:“分内工作。”

      “不是分内那么简单,很多人遇到这种两边主体的利益问题,要么一味退让,要么死咬立场不肯变通,很容易把谈判变成对抗。你找到了中间那条线。”林启恒语气很平静,不带刻意夸赞的浮夸,像是客观评价一件刚刚发生的公事,“临港这个联合体,最怕就是港资和周家互相内耗,一旦两家拧不成一股绳,再好的项目方案,最后也很难落地。”

      海风从走廊落地窗吹进来,掀起林启恒衬衫袖口,他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雪松香水味道,不浓烈,很干净。

      周佳宁目光轻轻落在走廊外面,远处码头岸桥缓缓移动,集装箱被吊起来,稳稳放到货轮甲板上。

      “我来这个项目,不是为了和港资对抗,是为了把项目平稳落地。”她说,“当然,周家该守住的风险边界,我也不会轻易让步。”

      林启恒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唇角扬起一抹很浅的笑:“所以,我们目标是一致的,只是各自站在不同位置。”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几个负责人的说笑声,正往茶水间这边走来。

      周佳宁下意识微微拉开半步距离,重新把姿态拉回到标准同事状态,语气恢复客气疏离:“快要到休息结束时间,林总,我们回去会议室吧。”

      “好。”

      林启恒很自然收回方才私谈的状态,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个人并肩往会议室走,保持着合适的社交距离,在外人眼里,就是普通同事,没有任何异样。

      回到会议室,剩下的会议内容推进得很快,总牵头人把今天确定下来的事项逐条汇总,明确各个部门接下来一周要交付的材料清单,最后敲定散会时间。

      时针慢慢滑向中午十二点半。

      “今天启动会就到这里,各位按照刚刚敲定内容落实,下周一我们再开专项推进会,细化今天遗留的细节。散会。”

      总牵头人话音落下,持续三个多小时的启动会,正式结束。

      所有人开始收拾文件,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互相邀约着一起下楼吃饭,脚步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周佳宁不急着走,坐在原位,低头把刚刚会议上所有人提到的要点整理进笔记本,把刚刚确定的应急处置细则、检验责任划分单独标记出来,方便下午回到工位写初稿。

      大部分人已经离开,会议室里面人越来越少。

      林启恒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出去,依旧坐在斜对面,低头翻看手里厚厚的运营文件,像是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

      很快,最后两名负责人也拿着图纸走出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码头机械运转的低鸣。

      周佳宁笔尖在笔记本上停顿一瞬,抬眼,刚好撞上林启恒望过来的目光。

      他没有刻意回避,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声线低沉,打破安静。

      “中午有没有安排?”

      周佳宁微微一怔,随即轻声回答:“暂时没有打算出去,准备留在办公区简单吃一点,把今天会议纪要先整理出来。”

      “刚好,我也不打算下楼。”林启恒合上手里文件,缓缓站起身,“附近餐厅可以简餐,一起?刚好趁着午饭空档,我们简单聊一聊留置权应急细则的初步思路,不用占用下午正式工作时间。”

      说是午饭邀约,落脚点依旧落在工作上面。

      是成年人之间,非常体面,非常克制的靠近。

      周佳宁沉默半秒,轻轻点头。

      “可以。”

      她合上笔记本,将钢笔收好,把厚厚一叠会议资料抱起来,跟着林启恒,一起走出十三楼会议室。

      电梯缓缓往下运行,金属镜面里面,映出两个人安静的身影。

      电梯下行,一层一层掠过数字。

      临港的正午阳光炽烈,透过电梯间狭小窗户照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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