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他甚至痛恨 ...

  •   其实李陵在匈奴这边确实有一个朋友。或者说,可能有一个朋友。

      武帝此前之所以发兵攻打匈奴,是因为且鞮侯单于在前一年扣押了大汉派往匈奴的使者,而此次出使匈奴的正使,正是李陵的朋友苏武。

      是年,匈奴呴犁湖单于突然病死,他的弟弟且鞮侯被拥立为单于。且鞮侯单于刚刚继任,在匈奴内部根基尚且不够稳固,正全力解决内忧,暂且无力分心来应付外患,于是且鞮侯单于立刻释放了此前扣押的十几批汉使,并以前所未有的谦卑态度修书一封送至武帝处,信中自谓“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也”,生怕大汉趁机发兵北上。

      这让一直和匈奴关系很紧张的大汉也有些意外,一时倒不好再摆出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便同样释放了扣在大汉的十几批匈奴使者,并派以苏武为首的一队汉使将这些匈奴使者妥善送回匈奴王庭,同时也将所携的厚礼送至单于手中,以此彰显汉天子的气度。

      然而且鞮侯单于在收下厚礼之后却突然变卦,不光态度极为冷淡,甚至又毫无征兆地扣留了包括苏武在内的所有汉使。这让武帝震怒不已,当即发兵北上,展开了对匈奴的全面攻势。

      然而待在单于庭的这段时间,李陵竟然没听说哪怕一点有关苏武的消息。他本以为这些汉使一定是被单于关押在什么地方,然而在某天外出打猎的时候,李陵却看见了苏武的副使张胜。

      那只是极匆忙的一瞥,但对精于骑射的李陵而言,这一眼就已经足够辨认出那个人的身份了。张胜似乎看见了他,却马上移开眼神匆匆忙忙地避开,李陵立时便明白,张胜眼下已经投降了匈奴。身在匈奴的汉人彼此之间几乎不会来往,除了卫律这样在匈奴如鱼得水又对投降不以为意的人之外,其他人对此事难免还是会觉得有些尴尬。而李陵是兵败势穷,情况与主动归顺的人又多少有些不同,他在心里也并没真的把自己和卫律当作是一类人——至少从操守上来说,他还不至于真的无耻到那个地步。

      但在看见张胜的反应时,李陵还是忍不住自嘲地想,他眼下不过一介降将,竟然也会被谁视作更具道德之人。

      张胜的现状倒是让李陵认真思考起了苏武眼下的境况。单于应该不至于杀死汉使,但以苏武的脾性,却未必不会在单于劝降时自刎殉节。而汉使身死无疑是对大汉最直接的宣战,如果苏武真的自杀,单于必定会想方设法地隐瞒苏武的死讯,此时尚未完全得到单于信任的李陵无法得知其中的任何状况,自然也无法判断朋友是否还活着。

      然而李陵却不能再往下想了。

      如果苏武断然拒绝了单于的劝降,那像他这样的败降之人,又该如何去面对昔日的朋友呢。

      其实李陵眼下在匈奴的立场颇有些微妙,这件事李陵自己也清楚。在与大汉无关的事上,譬如单于想要对付东边的乌桓时,李陵还是愿意给出一些自己的看法和意见的。后来单于在商讨要如何对大汉用兵时再次召见他,想要询问他的看法,彼时的李陵就只是一言不发,不肯为匈奴提供只言片语的帮助。好在单于也并不十分为难他,类似的事之后就不会再要求李陵到场了。

      他在匈奴实在太容易让人怀疑了。不管以前是否真的觉得自己能做将军,但做不来间谍卧底这件事,李陵最近倒是确实地意识到了。

      单于此前想把自己的女儿匈奴公主拓跋居次许配给李陵,也被李陵以居次身份尊贵,自己才疏德浅,恐怕辱没了居次之类的理由设法回绝了。拓跋居次是且鞮侯单于最宠爱的小女儿,想要求娶拓跋居次的匈奴贵族不知有多少,可李陵这个汉人竟然拒绝了这门婚事,这让许多人都暗中觉得愤愤不平。不过或许是卫律把李陵在大汉尚有妻室的事告诉了单于,单于既没有为此事发怒,也没有改变对李陵的厚待,似乎只是不求回报地礼贤下士——即使李陵在这里几乎没为单于做过任何事,有空便外出打猎,每日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他并不是真心要为单于效力,自然是不愿意娶单于的女儿的。外出打猎也只是为了仔细查看单于庭周围的地形,却并不马上画下来,以免被旁人窥见。好在他的记性和目力一样好,大可以等回到汉境之后再把这些绘成一幅详细的地图呈给天子。

      他做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不想白白地浪费时间。因为他依然在等待能够刺杀单于的时机,可是这样的时机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寻见的。不肯为匈奴练兵,不肯为用兵大汉之事出谋划策,又不肯娶单于的女儿,他自然明白自己眼下这样其实十分惹人生疑,也知道自己应该设法博得单于的信任,这样才能得到可以进一步接近单于的机会,可他又不愿意做一丝一毫有违本心、背弃故国的事。

      除此之外,虽说立场有别,但李陵也觉得且鞮侯单于是个坦荡的好汉。先骗取信任再行刺杀,这实在是有些不大光彩的行径,要用在且鞮侯单于身上,这着实有违李陵一贯的行事准则。

      在虬结复杂的矛盾与忧虑中,急于归汉的李陵从刚刚抵达单于庭的汉使那里得知了一个噩耗。

      *

      刘彻最近有点后悔了,不管是对于李陵还是对于司马迁。

      不过天子是不会为这种小事道歉或是认错的。于是他将司马迁升任为中书令,这个位置比司马迁原本就任的太史令要高出不少,俸禄也翻了倍,他便用这种拔擢和优待作为对司马迁的补偿。

      彼时的司马迁已经拖着受刑后虚弱的身体在狱中待了两年还多,直到天子在这一年的岁首大赦天下,他才终于得以还家。几个月后接到天子诏书的司马迁沉默了片刻,这样的升迁究竟意味着天子的什么态度,他又怎么会不理解?然而天子的怒火宛如骤雨雷霆般顷刻便至,这不知算不算弥补的诏书却是三年后才姗姗来迟。只是官位也好,俸禄也好,这些能够用作补偿的东西不过都是些外物,可他残损的躯体却永远不可能再复原了。

      ……甚至就连中书令这个官职都像是对他一种羞辱。这是只授予宦者的官职,由现在的司马迁来担当似乎正合适。这中书令好像就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地授予了他,至于会不会再度揭开他的那些疮疤,那就不是施予他这般优待的天子要考虑的事情了。

      司马迁也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天子的任命,照常呈上奏章,对天子再度起用自己这个有罪之人一事表达感激之情。他又怎会是没有羞耻之心的人?可是为了他必须要做的那件事,在面对最屈辱的刑罚时他都没有选择一死了之,如今的这些又有什么不能忍受的?中书令的俸禄足以维持他与家人的生计,也可以支持他完成他要做的事,所以他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

      他又能说什么呢?祸从口出这个道理他已经明白得比谁都要更切实更彻骨了。其实事到如今他都不曾改变过对李陵的哪怕一点判断,与朋友书信往来时依然直言李陵有国士之风,更不曾在自己下狱受刑之后迁怒于李陵分毫。他的耿介也好,刚直也好,一切都不曾发生半点改变,只是他不再说话了。作为中书令的他只是沉默地做着分内的工作,领他该领的俸禄,不再发表些不中听的见解。这具依然活着的躯体也并非为司马迁而存在,而是为那本他尚未完成的著作才弥留世间,至于其余的事,他已经不想留意,也没有那样的余裕再去留意了。

      至于李陵,天子终于开始觉得那时的兵败好像也不能全都怪他,也对没给他安排接应和援军一事感到了些许后悔。回过头来的刘彻也意识到,正是因为他曾在李陵临行出塞前预先下诏给强弩都尉路博德,命他接应李陵,这才让提前得知此事的老将路博德生出了奸诈之心。

      于是天子派遣使者前去慰劳赏赐了李陵军中得以回到汉境的那四百余名士卒,与此同时又下诏给因杅将军公孙敖,命他在率兵自雁门北上讨伐匈奴时留意李陵的消息,并设法将李陵迎回。

      然而在公孙敖得到一丝一毫与李陵有关的消息之前,截断他北进深入之路的是匈奴左贤王部。且鞮侯单于这次本想让李陵做左贤王的副将,但李陵见单于特地将老弱辎重都调回余吾水北,知道此番调兵遣将必然是要与汉军决战,于是依旧态度明确地拒绝了。

      两军相遇时的公孙敖自然不会知道,若非李陵立场坚决,他要找的人此时就会作为匈奴副将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同样无从得知的是,眼前的左贤王狐鹿姑几乎就是眼下匈奴中与李陵关系最近的人,他想要探听的那些有关李陵的消息,左贤王可谓是了如指掌。

      面对左贤王部,公孙敖作战不利,于是引军南归。但对于天子另外安排的事,他却不好就这样空手而还,于是他上奏天子称,根据抓到的俘虏所说,李陵投降匈奴之后就在为匈奴练兵。李陵熟悉汉军战术,因此训练时也教授匈奴兵要如何针对汉军,使得匈奴军的战斗力大幅增长,所以他这次才出师不利,无功而返。

      公孙敖确实得知大汉的李都尉在为匈奴练兵。至于其中的情况具体如何,都不过是公孙敖的猜测,但此次北上未能建功,这倒是个足以为他的失利辩解的好理由,于是公孙敖也不加求证,甚至又编造了一些细节,最后一并上报给了天子。

      刘彻已经熄灭许久的怒火再次被这个消息点燃了。这是毋庸置疑的背叛,此刻他所痛恨的已经不光是投降胡人的李陵,他甚至痛恨起了此前对李陵涌起了些许悔意和怜悯之情的自己。大汉名将李广之后竟然是这样一个确凿无疑的叛徒,这是何等可耻之事,令大汉、令他颜面尽失,简直是万死莫赎。

      于是刘彻下令即刻诛杀李陵三族,陇西士大夫自此以李氏为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