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清风入鞘

3、第 3 章 “只要派出

　　似乎不必再说些什么直入匈奴王庭的事，单于就已经自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既然率军的是且鞮侯单于，那么方才与他们交手的，多半就是单于的近卫军了。

　　然而单于在此吃了败仗，想必接下来会调集更多的军队前来，匈奴境内的兵力很快就会向此处汇集，如此自然能为汉军主力极大地牵制匈奴军，但对于李陵军来说，那时敌我之间的兵力差距只会更加悬殊。于是李陵当即下令南撤，放弃原定那条向东南前往受降城的路线，直接由来时的旧路作速返回汉境。

　　与此同时，匈奴一方也正忙于休整军队，清点损失。三万匈奴骑兵对上汉军五千步卒，在这种无论怎么看都大占优势的局面下，自己麾下竟能折损数千人，这让且鞮侯单于惊疑不已，连问对面汉军阵中主将是何人，然而左右俱是不知，一时不能对。

　　但匈奴自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更不可能白白放汉军离去。单于即刻调动附近军队，召集两翼八万骑兵追击南行的李陵军。汉军士卒在大地隐隐的震颤中回望北方，看到远处大漠尽头的天地交会之处扬起低云一般的尘土黄沙，便知是匈奴的追兵到了。

　　一旦失去可以凭恃的地利，步兵在速度上的劣势便显现了出来。匈奴军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如今并不太过逼近，只在弓弩射程之内徘徊，间或向汉军放些冷箭。匈奴常常寇边，本就擅长快速袭扰，加之眼下匈奴兵多，骑兵便轮番近前，可一旦李陵下令引弓反击，匈奴骑兵就立时散去，策马迅速拉开距离，令汉军不堪其扰。

　　汉军长途奔袭，又连日作战，中箭受伤者逐日增多，然而匈奴的追击却容不得他们有丝毫懈怠和耽搁。身上仅受伤一处的伤兵依然需要握紧兵器继续作战，负伤两处的士卒负责驱驾装载军中物资粮草的大车，而能够坐车随军南行的，只有那些受伤三处或是更多的伤员。可车上的士卒伤得太重，已经无法再承受行军过程中的颠簸，其中有好些人死在了路上，汉军却无力再将尸体长途跋涉带回汉境，只得将他们草草埋葬在漠北的山下。

　　李陵率军且战且退，一路南行。连续多日行军作战，士卒大多疲惫，再加上现今军中已有不少人身上带伤，死者也有数百，军队迟迟无法摆脱匈奴的追击不说，这几日也并未再打出浚稽山下那样振奋人心的胜仗，汉军之中一时有些士气低迷。李陵看在眼里，于是在军队抵达一处山谷的时候下令在此休整，同时趁匈奴近日略有骄恣懈怠，约定明日击鼓之时一并予以反击。

　　经过一天的充分休息，第二日汉军与匈奴再战，一鼓作气斩首三千余级，军心立时为之大振。李陵却并不恋战，击退匈奴军后立即引兵东南，循龙城故道迅速向汉境回撤。

　　急行五日之后，汉军抵达一处大泽，泽中芦苇茂密，汉军行于其中几乎不见形迹。这虽有利于行军，芦苇却同样遮蔽了汉军的视野，李陵于是令四周士卒仔细留意匈奴的动向，果然发现匈奴军在上风处纵火。汉军便率先烧去周围近处的芦苇，以此隔绝火势，并在火退后借着烟尘的遮蔽迅速涉过大泽，进抵山下。李陵命士卒全部隐入山麓密林，等待匈奴自己上前进入林中。

　　且鞮侯单于将军队驻在南山之上，派他的儿子左贤王率一队骑兵前去攻打李陵军。林中这支汉军实在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匈奴军中都认为这必定是精锐中的精锐。如今单于军中虽然不知道汉军中将兵的究竟是谁，但能凭五千步卒死死拖住八万骑兵十几日，这般本事倒让单于想起了曾经的那位飞将军。

　　匈奴向来尊敬强者，而击败公认的强者更能赢得至高无上的荣耀，左贤王也正欲与汉军中的主将较量一番。但在左贤王点出队伍带兵下山之前，单于又额外叮嘱了他一句。

　　“抓到汉军主将，务必把他活着带回来。”

　　单于军中的谋划，汉军营内的李陵自然不会知晓，但汉军士卒也绝不可能拱手让出他们的主将。此时他们身处山林之中，马匹在此处无法随意奔驰，匈奴骑兵反而不如步卒行动自如。汉军皆知这是再度斩首匈奴的好机会，所有人都留意着山上匈奴军的动向，屏息等待军中战鼓响起的瞬间。

　　左贤王军甫一踏入密林深处，李陵军内顿时鼓声大作，左贤王军中为首的几骑当即便被汉军伏在草中的长戟勾断马足，跌落下马的匈奴兵有些被汉军斩首，有些被后方骑兵躲闪不及的马蹄踏死，左贤王军随之阵势大乱。汉军穿行林中与之近身肉搏，又杀匈奴军数千，夺得十几匹胡马，最后甚至从林中迫近山腰，用连弩向山上射击单于，逼得且鞮侯单于只能从其他方向退下山去。

　　这自然又是一场大胜，可他们却连欣喜的余裕都没有了。汉军十几日以来一路跋涉，又连日作战，已经宛如疲惫不堪的旅人，身上的伤势阵阵作痛，敌人又如狼群般不远不近地窥伺着能将猎物置之死地的机会，最后还是无法停下喘息哪怕片刻，只得设法艰难南行。

　　不过即便如此，李陵他们还是听到了一些好消息。这天晚上他们抓到了一个匈奴俘虏，从俘虏口中，他们得知了且鞮侯单于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明明以接近二十倍的兵力攻打汉军，却十几日都无法取胜，单于也难免心有疑虑。汉军这般且战且退，日夜诱使匈奴军向南接近边塞，且鞮侯单于疑心其中有诈，认为汉军可能在边塞埋伏了大批兵力。然而军中的各部首领们都认为就这样引兵北还实在有损匈奴声威，单于亲率八万骑兵却不能消灭汉军五千步卒，汉人得知便会更加轻视匈奴，更何况这样的事传回匈奴各部，单于日后又要如何服众？

　　在众人劝说之下，且鞮侯单于最终同意把军队再向前推进些许。前方四五十里便是平原，如果到了平原地带还是无法取胜，那到时候再撤军也不迟。

　　但在那之前，单于军将倾尽全部兵力，与汉军在山谷中最后再决战一次。

　　对于李陵军中的士卒来说，虽然汉境还有些距离，但四五十里总归是看得见也走得到的路程，算来也不过是一两天之内的事。就算知道接下来要面临的是更加凶险的苦战，但撑过这两天就能得脱险境，于是就像行走在洞穴中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亮一样，得知这个消息的李陵军上下都迸发出了远超限度的勇力与气魄，准备与匈奴军决一死战。

　　接下来一天内发生的事也确实正如汉军所料，单于一口气倾入所有兵力，李陵军一日之内被迫接敌几十次，竟是片刻不得喘息。已经十分疲惫窘迫的汉军拼尽全力作战，一天内杀伤了单于军两千余人，这究竟是多么来之不易的胜利，恐怕只有此时身处军中的士卒才真正知晓。

　　损兵折将不说，到头来竟然连几千汉军都无法攻下，匈奴军中难免有人心中不甘，但战况确实不利，于是且鞮侯单于便准备按之前的计划撤军。

　　然而就在匈奴军拔营北还前的那个晚上，汉军营中却有人趁着夜色溜出军营，向匈奴大营的方向发足狂奔。

　　前去投降匈奴的是李陵军中的军候。因为之前就与校尉颇有私怨，今日又被校尉杖责羞辱，军候一怒之下便夜投匈奴，并把汉军中的情况和盘托出。

　　“李陵的部队根本就没有援军和接应，”军候对单于说道，“箭也马上就要用尽了。军中充当前锋的只有主将李陵和副将成安侯韩延年所率的亲卫各八百人，两队人马各自以黄白两色的旗帜为号，很容易辨认，只要派出精锐骑兵射杀他们二人，汉军即刻便破！”

　　单于闻言大喜，此前的种种疑虑顿时便全部消散，在听说汉军主将李陵正是那位飞将军的孙子之后更是忍不住大笑着抚掌称好，立刻下令全军，明日天亮不再拔营北返，要一口气击溃汉军。

　　第二日方才破晓，单于便令骑兵合力攻打汉军，高声疾呼：“李陵、韩延年速速投降！”

　　主将与副将的姓名突然被敌方叫破，必是军中有人泄露了消息。然而昨夜巡营分明一切正常，李陵立时看向军中的几名校尉，见其中一人不敢与自己对视，马上就明白这其中定然有什么缘故，而此人却有所隐瞒。

　　但眼下不是该辨这种是非的时候。匈奴大呼他与韩延年的名姓，无非是要以此来动摇汉军心志，涣散汉军精神，于是李陵立刻命军中击鼓，一边指挥士卒引弓反击，一边令军队全速南行。

　　匈奴将李陵军封堵在一处山谷内，又占据了山上高处，箭矢暴雨一般从四面八方向谷中的汉军倾泻而下。被困的汉军持盾相护，一边设法反击一边艰难突围，最后剩下的五十万支箭也在一日之内消耗殆尽。

　　可此时的汉军甚至还没有抵达临近边塞的鞮汗山，汉境更是被漠北的山峦层层叠叠地遮去，根本望不见半分，为了更快撤回汉境，李陵果断下令抛弃战车。眼下军中的士卒还有三千余人，因为连日激战，许多人手上甚至连一件能用的武器都没有了，只好在丢下战车时砍断车轮上的辐条，各自握在手里防身。

　　可是在终于回撤至鞮汗山下时，这支近乎手无寸铁的汉军再次被匈奴军截断了退路。单于命人从山上滚下大石，谷中狭窄，汉军无处躲闪，一时间死伤甚重。汉军的前路后路都已经被彻底堵死，一路疲惫跋涉的旅人到此终于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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