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飒杀手，撞上温润神医》不识天高

7、吃糖 甜味黏在烫

　　沈南星撞门而入，屋内却不见任何身影。叶书瑜静静地睡着，身上被子未曾动过。他急忙抱起哭闹的孩子，小婴儿躺在他臂弯打了个哈欠，静了下来。

　　他拿着医幌在屋里巡视一圈，床底、桌下都看了，屋里和他出去时一样。只有叶书瑜的长剑，原本被他放在了桌子上，现在却掉到了地上。

　　他将剑捡起来，目光停留了一瞬，那是一把极简的长剑，玄黑的剑鞘上刻着“孤鸿”，他指尖拂过那两个阴刻的小字，上面还有暗红色的痕迹。

　　沈南星把剑重新放回桌子，锁好门窗，给小婴儿换上干净尿布，指腹在婴儿鼻尖上，轻轻点了点，“小家伙，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小婴儿半眯着眼，吐着小舌头，静静睡了。

　　日影西斜，阳光一寸寸爬上床头，照在叶书瑜脸上，有些刺眼。她撑开眼皮，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耳边传来几声羊叫，铜镜反出的光斑在屋顶晃悠，她眼睫下压，身上盖着松软的棉被，周围是草药和皂角的气味。

　　她很少这样毫无防备的睡，这一觉像睡了好几天，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如同灌了铅，腰间隐隐有股钝痛。

　　见自己的佩剑在桌子上放着，她忽然想起雪地里的刀光剑影，头上斗笠被劈成两半，倒地的黑衣缇骑脖子涌出鲜血……

　　孩子！

　　床角空空！

　　明明把孩子放在这了！

　　她猛地起身，扯到腰间伤口，身体一软，跌在地上。

　　该死，为什么不先安排好孩子再睡！她顾不得疼，手按在椅子上，撑起身子，拿起桌上的剑，冲了出去。

　　推开门，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农家小院里，一只母羊卧在青砖墙下，埋头嚼着干草，几只麻雀从光秃秃的枣树上落下，一蹦一跳，捡拾干草落下的草种。

　　雪水滴滴答答从屋檐落下，一排尿布洗的干干净净搭在绳子上，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毛茸茸的细毛。

　　沈南星背对着她，坐在竹椅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舀起一勺温热羊乳，送到婴儿嘴边。

　　小婴儿安静的吮着勺子里的羊乳，白色的羊乳在粗陶碗里漾着圆圈，在阳光下一点点露出碗底。沈南星放下勺子，将婴儿竖抱起来，轻轻拍着小家伙的背。

　　叶书瑜呆呆愣在原地，冬日的阳光温吞吞的洒在她身上，像裹了一层轻软的棉被，身上暖烘烘得舒服极了。她屏住呼吸，不想打破这片她从未见过的宁静。

　　小婴儿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气息，小脑袋缓缓转过来，眼睛上蒙了条帕子，对她吮着手指，打出一个意犹未尽的奶嗝。

　　沈南星将婴儿重新横抱，起身发现叶书瑜正站在门口。

　　“醒了？”他急忙快走两步，温声提醒：“快回去躺着，别把伤口挣开了。”

　　叶书瑜这才想起，昨天晚上是沈南星救了她，她看了一眼沈南星怀里的婴儿，小脸晒得红润，比她带着的时候多了几分生气。

　　沈南星见她盯着孩子，开口解释：“这孩子胎黄颇重，晒太阳于他有益，孩子眼睛嫩，我给蒙了条帕子。”

　　叶书瑜偏过脸，把手里的剑背到身后，若沈南星真的不怀好意，那么昨晚大可放任自己不管，把婴儿送去官府。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别扭的问：“我……睡了很久？”

　　“不是睡，是昏迷！你现在身体很虚，而且从脉象来看……”沈南星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虑，“你身体里有种很特殊的慢毒。”

　　“不碍事。”叶书瑜抬手，轻轻落在婴儿的襁褓上，小家伙圆圆的小脑袋顶着手帕缓缓的歪了一下。

　　沈南星轻咳一声，提醒道：“我问玉兰嫂借了套衣服，你看合不合适……”

　　叶书瑜低头发现自己衣服上沾满了血污，虽说黑色不明显，但血洇在衣料上，干涸后变得硬挺，腰间缠了厚厚一层白棉布，这样若是被外人看见，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看了一眼婴儿，转身回屋去换衣服。

　　她一层一层解开缠在腰上的布条，伤口敷了厚厚的生肌散，因而不怎么疼。缝线很平整，方才被她挣了一下，也只是微微渗血。

　　床头放着一件绿色绣花袄裙。她常年穿血影阁统一制式的黑衣，不分男女，突然换上女儿家的绣花衣裙，一时间有些难为情。急忙用清水洗了把脸，一根木簪随手挽了头发。

　　拿起佩剑，她忽然意识到，她醒来时，配剑在桌子上，那沈南星一定知道了“孤鸿”是剑的名字。

　　她指尖摩挲着银薰球上的葡萄花鸟纹络，人家救了她和孩子，可她却骗了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实她自己有时候，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

　　沈南星扣了扣门，“叶姑娘，好了吗？”

　　叶书瑜挂上佩剑，“嗯”了一声。

　　“叶姑娘，喝药。”沈南星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把药碗放在桌上，转身去药箱里翻找起来。

　　叶书瑜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褐色汤药，心虚的端起，偷看沈南星的神情，他好像没有质问的意思，甚至没打算拆穿。

　　这让叶书瑜更加不安，她不知道平白无故的，小郎中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南星见她盯着自己，淡淡的远山眉弯了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叶书瑜收回目光，举起手里的汤药，仰头一口气喝完，然后讨好般的把喝干净的药碗放在沈星南面前的桌子上，胃里传来一阵灼热，舌头和上颚烫得发麻。

　　沈南星拿着刚翻出来的小瓷罐，看见面前一滴不剩的药碗，愣了一下。“烫吗？”

　　叶书瑜摇摇头。

　　沈南星急忙打开瓷罐，用竹片在瓷罐里挑了一块麦芽糖递给她。

　　叶书瑜看着沈南星递过来的小竹片，琥珀色的糖缠绕在竹片上，晶莹剔透，她上一次离糖这么近，还是在小时候，沾着麦秸和草屑……

　　“去去苦味……”沈南星拿着麦芽糖的手又往前送了送。

　　叶书瑜看着沈南星带笑的眉眼和往下坠的糖丝，她抬手接过小竹片，背过身去，一口吞下。

　　他居然给自己吃糖！

　　甜味黏在烫的发麻的嘴里，咽不下去，也化不开，堵得喉咙难受。她试了好几次，终于把那块糖整个咽下去，面无表情的转过身，放下竹片，去接沈南星怀里的孩子。

　　沈南星却没有把孩子给她，而是在唇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轻轻把孩子放到床上。

　　小婴儿热敷了几次菌陈水，此时脸上已经不那么黄了，精神也好了很多，开始会闹人了。

　　沈南星轻轻给孩子盖上被子，小声嘱咐：“我去看看狗娃，安安若是哭了，先看看尿布。”

　　“安安?”叶书瑜心里轻念这个名字，没想到沈南星给孩子取了小名。

　　叶书瑜独来独往惯了，不知道怎么面对这别人对她的好，看着沈南星走出去的背影，声音极轻的说了句，“谢谢。”

　　沈南星脚步一顿，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照的鼻梁近乎透明，长睫盖着眼眸，“是你救我在先，况且……你付了那么多银子，我总得做点什么，对不对？你的伤不能乱动，等我回来。”

　　叶书瑜坐在床边，方才的糖还卡在心口，噎得难受，她捶捶心口，终于顺畅。小安安睡得小脸通红，她心里有一丝说不出的茫然，外面的人都是这样吗?

　　“咩……”，院里的那只白山羊拖着绳子在门口探头探脑，她出去把羊拴好。抬头发现墙头的雪有按压过的痕迹，虽然雪已经开始融化，但按压过的地方化得速度更快。

　　她脚尖轻点，跃上墙顶，跟着足迹巡视。发现几处脚印，昨夜至少有三个人来过。

　　一个身体矮小，从厨房旁边的小木窗翻进来。一个步伐凌乱，不会武功，但身手敏捷，翻墙进来。还有一个脚步细碎，能飞檐走壁，是江湖人。

　　墙外一阵骚乱，叶书瑜迅速跳下墙头，回屋抱了安安冲出去。

　　村民们在井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几个村民合力把翠花从井里捞了出来。翠花棉衣浸满了冷水，躺在井边不醒人事。

　　沈南星将一碗米粥放在井台上，蹲下身，手指探了一下翠花的脉搏，眉头紧锁吩咐，“把她翻过来，再拿床被子……”

　　翠花是个寡妇，男人们不敢动手，玉兰和翠花那七八岁的儿子哑儿，费力的把她翻过身去，按沈南星说的，用力拍打翠花后背。二牛从家里抱了床被子给翠花搭上。哑儿跪在一旁，嘴里咿咿呀呀，哭的撕心裂肺。

　　“把被子垫在她心口，再些用力拍！”沈南星看着翠花的脸越来越白，焦急的指挥着玉兰。

　　叶书瑜抱着婴儿挤开人群，看翠花口鼻挂着白沫，嘴唇青紫，恐怕是凶多吉少。她暗自提了一口气，一掌拍在翠花背上，这一掌看似力道不大，但用了内力，掌力直至翠花肺部，翠花身体轻轻一震，猛得咳出一大口水，急促的呼吸起来。

　　“大嫂……大嫂！”玉兰急忙把翠花扶起，哑儿抱住翠花，嘴里咿咿呀呀的喊着。

　　翠花半睁着眼，对着人群瞅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哑儿身上，刚抬起手。

　　翠花的婆婆，那银发老妪拄着拐杖，便劈头盖脸的骂了起来。“你个丧门星！寻死还不去远点！做给谁看呐！污了水井，再打井要花多少钱！”她越说越气，举起拐杖，便往翠花身上打。

　　哑儿“咿呀咿呀”的趴到翠花身上，挡住老妪的拐棍。

　　叶书瑜正要开口阻拦，见人群里有个大娘挤出来，拉住老妪，“嫂子，别打了，这人才刚救回来……”

　　老妪用力挣开那大娘拉扯，拐棍抽在翠花母子身上，“看我不打死她！自己不争气，生个哑儿下来，吃我的住我的，还敢害我乖孙，那狗娃是文曲星转世！你也敢动！”她一棍子抽在哑儿脸上，带出一道血印。

　　翠花把儿子护在怀里，“娘！你也太偏心了！哑儿还不是因为你不给治，才烧坏了嗓子！这些年全靠我和哑儿伺候你，你动不动打骂就算了，还什么好东西都给狗娃！当初说好了把镯子给玉兰，玉佩以后给哑儿娶媳妇用，你凭啥，一声不吭又把玉佩给了狗娃！”

　　玉兰声音干哑，攥着衣袖，“大嫂，这事昨晚已经说好了，把西院的宅子留给你，以后分家过，可你今日为何又给狗娃下毒？！”

　　翠花一听，急忙辩解：“我没有！我……我前天是买了老鼠药……也撒到了汤里……可狗娃喝的时候，说：‘大娘，劳累你了’，我就没忍心……把汤倒了！”

　　老妪听她反驳更加来气，戳着她鼻子，“你个毒妇！还不承认！你晚上装神弄鬼被抓个正着，不是你下毒还能是谁！二牛，把她给我吊起来打！”

　　“等等！”沈南星急忙拦住二牛，“老鼠药多是砒霜做的，狗娃中的是乌头毒。此毒普通人买不到，毒不是翠花下的。”

　　二牛看看刚救回来的翠花，再看看沈南星，急得跺脚，抹了一把额角：“沈老弟，你说的是真的？那……我家狗娃的毒，到底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