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雪里的河 第七遍,第 ...
-
第七遍,第八遍。
启声不再数遍数了。他开始做另一件事——把这出戏里,每个人嘴里关于「红梅之死」的说法,一句一句记下来。
他在后台找了个用旧的戏折子,翻到背面,用铅笔写。
一个人一个格子。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当着谁说的,都记上。
他干这一行,最懂这个:一句话单拎出来听,听不出毛病。得摆到一处,对一对,破绽才露出来。
版本一,是外头人的说法。
那天他没去后台,进了戏楼斜对面的一家茶馆。台上坐着个评书先生,讲的就是永和班的事。
茶馆里坐得满满当当。有扛活的,有做小买卖的,有提着鸟笼子的。
他们不认得红梅。他们只知道,有个烈性姑娘,投了河。
「红梅姑娘,」评书先生一拍醒木,「生得一副好嗓子,偏又是个烈性的。人家要她去做小,她宁死不从。腊月二十三,雪夜,一个人走进河里,再没上来。」
说到这儿,满堂的人都要叹一声。
有人摇头:「可惜了。」
有人接话:「这种姑娘,就是死心眼。」
评书先生端起茶碗,吹了吹:「这就是红颜薄命啊。」
启声坐在角落里听完,没动。茶凉了,他还坐着。
这些人说红梅的时候,语气里有可惜,有佩服,唯独没有难过。
他们不是在悼念一个人。
他们是在夸一出戏。
版本二,是那位少爷的说法。
启声跟着那顶轿子走了一段,听见他隔着帘子跟人说话,语气很平。
「我从没逼过她。是她自己想不开。那样的姑娘心气高,受不得委屈。」
说得慢条斯理,像在说别人家的一件小事。
启声隔着轿帘听着,觉出一层凉——原来有人的干净,是这么干净的。他一句重话都没说,一次门都没上,一个指头都没动。可他想要的,一样也没少拿。
轿帘里静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
「可惜了。是个好苗子。」
启声听见「好苗子」三个字,脚下发冷。
在这位少爷眼里,一个死去的姑娘,和一张没用成的好牌,没什么分别。
他连可惜都懒得假装。
版本三,是何老板的说法。
老头在账房里,对着老郑,声音发哑。
「我逼她了。我不逼她,这三十多张嘴吃什么。再说了,我逼她,她就非得投河。是她自己命薄。」
老郑没接话,只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过了半晌,老郑才说:「老板,头面那事——」
「别提了。」何老板打断他,声音一下子低下去,「人都没了,提那个做什么。」
这一句「人都没了」,堵住的不只是话头,还有何老板这辈子最不敢认的那件事。
启声站在门外,把「头面」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版本四,是琴师沈砚的说法。
这个版本,启声最后才拿到。
因为没有人肯说。因为琴师自己,也不肯说。
三个版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没有人欠红梅。每个人都说自己是干净的。
他把戏折子翻回前一页,把三个人说的话又对了一遍。
对到第二遍,他发觉自己写下的字,一个比一个轻。像是他自己也不忍心,把那些话落实成字。
三个都干净的人,凑在一起,能逼死一个姑娘。
他回到折子里,又看了一遍那一夜。
这一遍,他看得极慢。起床、点灯、穿衣、收拾。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红梅没有带那个小包袱。
她留下的那个小包袱,还压在炕头。
一个人要走了,却没带行李。那她带的,就是另一样更要紧的东西。
她从箱底摸出另一样东西。很小,攥在手心里。出门的时候,一直攥着。
那是一只绣鞋。
很小。是一个孩子的尺码。
一只小孩的鞋,被一个要投河的姑娘,攥在手心里,暖了一路。
这不是赴死。这是赴一场迟到了半年的约。
十四岁的雁儿,脚就这么大。
戏里所有的版本里,都没有雁儿。
第二天散场,那个人又来了。
他像是算准了散场的时候,总能在戏楼的某个角落等到启声。
「你在查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
「你问了三个人,问的都是半年前。」
启声看着他:「你也知道半年前的事。」
「我知道的,不止半年前。」那人说,「但我不说。这出戏得你自己唱。」
「那你来干什么。」
「陪你。」
启声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
「陪你走完。」那人补了一句,「你要是走到哪儿卡住了,我在。就这样。」
「你叫什么名字。」
「周慕。」
「周慕。」启声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哪个幕。」
「落幕的幕。」
启声看着他。
「你这名字,起得不太吉利。」
周慕笑了:「我这辈子,就是在等一出戏落幕。」
说完,他伸手把廊下那盏快灭的灯挑亮了些。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了。
「走吗。」周慕问。
「去哪儿。」
「送你回屋。」他说,「外头黑。」
启声跟在他身后,出了院门。
夜里的巷子没有灯。周慕走在前头半步,脚步很稳,像走过这条路很多回。启声跟在他影子里走了好一段,才觉出不对——那半步,不快不慢,正好把地上的雪踩实了,留给他走。
走到一半,周慕忽然停下。
「手呢。」
启声一怔。
「你的手。」
启声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冻得通红,指头僵着。
周慕没说话。他把启声那只手拢进自己袖子里,焐了一下。
就一下。可他攥得很稳,像早就想这么做,又怕握得太久,会把人吓跑。
手心的热度,隔着两层衣裳,慢慢渗过来。
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到了。」他说。
启声愣了一下。
他竟不知道,这一路是怎么走完的。
脚下是雪,头上是雪,中间隔着的是另一个人替他踩实的那半步路。
那天,周慕陪他把三个版本,从头捋了一遍。
「三个版本,都在说同一件事。」周慕说,「你发现没有。」
「他们都说自己不欠她。」
「对。」周慕说,「一个人为了让自己睡踏实,能把一件事讲成三个版本。讲得久了,连他自己都信。」
「那真的版本,在哪儿。」
「在没人肯说的那半句里。」周慕说,「你要找的,是那半句。」
他顿了顿。
「这也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想告诉你的。」
「可你没说。」
「我不能说。」周慕说,「我说了,你就不会自己去找。你找不到,就出不去。」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不想让你出不去。」
启声没接话,不是没听见。
是那句话太烫,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拿。
从茶馆出来,天擦黑。
启声沿着街走,走得很快。
他明白这出戏为什么要在戏楼里演——因为戏楼外头更大。
戏楼里那些看客,只是几十个人。
戏楼外头,是一条街,一座城,成千上万张嘴。
红梅死了十年,她的故事还在这条街上,被人当下酒菜,当睡前的消遣。
一个人真正的死,不是咽气那一下。
是所有人,都开始拿你的事,消磨时间的那一下。
他走过那家茶馆,听见里头换了新的一段书。
讲的是别的案子,别的姑娘。
红梅那一段,已经过时了。
启声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
这世上最凉的东西,不是雪。
是热闹。热闹过去了,就什么都不剩。
散场之后,启声去找了那个画小丑脸的小伙子。
小顺正在卸妆,拿块布擦脸,擦得一道一道的。
「小顺,你耳朵尖。」启声问,「半年前的事,你还记不记得。」
「什么事。」
「腊月里,班里丢了一副头面。」
小顺擦脸的手,停了一下。
「记得。」他说,「何老板那副点翠的,找了好些天。」
「后来呢。」
「后来找着了。」小顺说,「是雁儿拿的。她自己认的,就走了。」
「走了。」
「走了。」小顺说,「何老板没打她,也没骂她。就让她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早就过去的小事。
启声盯着他。
「雁儿是谁。」
小顺愣在那儿。
他拿着布,张着嘴,眼睛慢慢地空了。
「雁儿……」他重复了一遍,像想抓住什么,「雁儿是谁来着。」
启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雁儿。」
小顺还是茫然。这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像落进一口干井,一点回声都没有。
启声没再问。
他明白:在这出戏里,雁儿这个人,已经没有了。连记得她的人,都被抹干净了。
他掏出那本戏折子,翻到背面,用铅笔写下「雁儿」两个字。
写完,他盯着看。
那两个字,正在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像有人隔着纸,用指腹,慢慢地把它们擦掉。
他伸手去按。
指尖底下,只剩一层灰。
只有一样东西留着——
小顺卸完妆,把镜子放回去。镜子后头压着一样东西,落了灰。
是一只小孩的绣鞋。
小顺看见它,愣了一下。
「这是谁的。」他问。
启声没答。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走到河边。
河面结了冰,冰上盖着一层雪。岸边有一串脚印,往河心去。
只有去的,没有回来的。
旁边还有一小串,是个孩子的。
两串脚印,在冰面上并到了一处。
再往前,就没有了。
启声站在雪里,站了很久。
腊月二十三,也是这么一场雪。
红梅那一夜出门,不是去赴那位少爷的约。
她是去找雁儿的。
是去还她一样东西,还是去求她原谅,启声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页起,这出戏就不一样了——他找的不再是一个真相。
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