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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朝着门的睡姿 启声是在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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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声是在灵堂里醒过来的。
天刚亮。灵堂的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透进来一点白光。
那盏长明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灯油下去了一大截。比应该的多。
他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
出殡那天,天晴了。
殡仪馆的院子里,摆着花圈。
花圈不多。按孙强的意思,都是便宜的。
白的菊花,黄的菊花,扎在一处。
唢呐班子来了三个人。
一个吹唢呐,一个打鼓,一个捧笙。
他们站在门口,先试了两声。
试完,吹唢呐的师傅问启声:「几段。」
「喜丧。」启声说,「照规矩来。」
「按喜的办,」那师傅说,「该热闹。」
「热闹点好。」
按喜办的规矩,不奏哀乐,吹唢呐。来的人不多,二十来个。
孙丽站在最前头。孙强站在她旁边。孙伟站在最后。
三个人没有说话。
也没有吵。
王婶站在后头。
她进门的时候,眼里就有水。
哭了两声,她想起规矩,硬是忍住了。
她从兜里摸出一块手绢。
手绢是洗过的,边上起了毛。
她捏着手绢,捏了半天,没有擦脸。
孙伟那天穿了一件新衬衫。
衬衫的领子硬,箍着他的脖子。他隔一会儿,就用手去拉一下。
孙丽的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上列着要办的事。她看了一眼,又折起来,塞回兜里。
孙强接了一个电话。
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
那是他这么多天,头一回按掉一个电话。
启声请了一个人。
是公园里唱戏的老太太,姓程,七十六,唱了一辈子老旦。
他去请的时候,程老太太正在公园的长椅上练嗓。
「唱一出《清风亭》,」启声说,「一场丧事。」
「多少钱。」
「人家给的您说。」
程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喜丧?」
「喜丧。」
「那我唱。」
「唱整折还是半折。」
程老太太想了一会儿。
「半折。」她说,「到这儿就得停。」
「停哪儿。」
「停在老太太看见儿子那一处。」她说,「再往后,是雷了。」
「不唱雷。」
「不唱雷。」她说,「喜丧,不唱雷。」
「为什么不唱。」
「雷是给活人看的。」程老太太说,「这老太太受了一辈子,最后还得靠雷替她出气。」
「那这雷,是替谁出的。」
「替看戏的人。」她说。
她把嗓子清了清。
「我唱了五十年。」她说,「唱到后来,我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台下的人要什么,我就唱什么。」她说,「可台上的人,未必是那么想的。」
说完,她就没再说话了。
出殡那天,她站在灵堂前,唱了半折。
就半折。
她唱的是一个老太太在亭子里等儿子。
她唱得不快。嗓子也旧了。有些地方,气接不上,她就停一停。
没有人催她。
唱到一半,孙丽的手抬起来,捂住了嘴。
孙强把脸转开了。
孙伟低着头,肩膀一直在动。
有一阵,孙强想抽烟。
他摸出烟来,捏在手里,看了看灵堂,又塞回去了。
程老太太唱完了,收了嗓子,退到一边。
启声走过去,把准备好的钱递过去。
程老太太没接。
「这老太太,」她说,「什么名儿。」
「孙桂英。」
程老太太点点头。
「桂英。」她说,「这名字,我们那辈人里多。」
「她是县剧团的。」启声说。
「县剧团。」程老太太说,「哪一年散的。」
「三十年前。」
程老太太想了一会儿。
「那时候,散的剧团多。」她说,「一出戏唱完,就散了。」
她把钱推回来。
「这个我不收。」她说。
「为什么。」
「同行。」她说,「同行不收同行的钱。」
灵堂里静了很长时间。
启声问过孙丽一句。
「你妈唱过戏吗。」
孙丽愣住了。
「唱过。」
「你听过吗。」
孙丽想了一会儿。
「没有。」她说。
「一次也没有。」
「她没在你跟前唱过。」
「没有。」她说,「她说过她以前唱,可我一次也没听她唱。」
「她在屋里也不唱。」
「不唱。」
启声没有说话。
一个唱了十九年老旦的人,后来四十年,一次也没在孩子跟前唱过。
她那口气,一直没能顺下去。
后来孙丽走过来,跟启声说了句话。
「师傅。」
「嗯。」
「谢谢你。」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他要是早来一点,」她说,「就好了。」
启声看着她。
他知道她说的是那个「他」。
可他没说。
有些话,说破了,人就得站到台上去。
仪式完了,人都散了。
灵车把老太太拉去火化。
三个儿女跟去了。
启声留在馆里,看着炉子那边出烟。
烟很淡。
那天没什么风,烟慢慢地往上升,升到半空就散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后来骨灰送回来。
孙丽接的盒子。
盒子不大,不重。
她捧着盒子,站了一会儿。
「这么轻。」她说。
没有人答她。
孙强在旁边拿着一个红布包。
红布包里头,是那双棉鞋。
「这个,」他问启声,「能一块儿放吗。」
「能。」启声说。
孙强把棉鞋放在盒子边上。
放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鞋底。
他大概没看见那两个字。
看见了,他也不认得。
启声留下来收拾灵堂。
他要把老太太的寿衣换下来。那身寿衣要连着人一起走,他要检查一遍,扣子有没有扣齐。
检查到袖子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右边那只袖子,袖口收得比别处紧,缝了两道线。
他按了按。
里头有一样东西。硬的,小小的。
他拿剪子把线拆开。
从袖口的夹层里,掉出来一根东西。
是一根断了的梳齿。黄杨木的。
启声捧着那根梳齿,站在灵堂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替她梳头。
梳子卡了一下。
那根梳齿,是断在她头发里的。
他伸手拈出来,扔了。
——她又把它捡回来了。
捡回来了,缝在了自己的寿衣里。
他想起那天早上,他倒簸箕的时候,簸箕里什么都没有。
原来不是丢了。
是她拿走了。
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太太,坐不起来,弯不下腰。
他把她摆平的时候,她的膝盖是僵的。
可她起的那个夜里,从棺材边上,把一根针尖大的木头,捡了回来。
她把这一根齿,缝在自己的袖子上。
缝了很多年,一直缝到袖口那儿。
她要带它走。
启声把那根梳齿用纸包好,收进贴身的口袋。
包的时候,他先拿袖子把梳齿擦了一遍。
断口上还有一点头发。
是一根白的。
他把那根头发,拈下来,看了看。
然后把它,放回了她的袖子里。
他把袖子合上。
合得很轻。
做完这个动作,他在灵堂里站了一会儿。
按喜办的规矩,人不能哭。
他站在那儿,眼眶是热的。
可他没有掉眼泪。
他这一行,练过。
练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大概是,站在人跟前,不能失手。
他想起他给她穿寿衣的时候。
那时候,他摸到袖口收得比别处紧。
他以为是她做活的手紧。
他替她扣好了扣子,一颗一颗。
扣到最上头那一颗,他还停了一下。
他那会儿想的,是别的事。
他不知道,那件衣裳里,已经缝着她一辈子的半句话。
他做这一行五年,收过家属塞给他的东西。
钱包,照片,一绺头发。
这是他头一回,收下一个死人留给他的东西。
下午,他翻开登记簿,找到孙桂英那一行。
他拿指腹在那上头擦了一下。
那一行的墨,是沉的。
压在纸里。
没有被人描过。
他看了那一行很久。
这册簿子上,有些名字是浮在纸面上的。
孙桂英这个名字,压在纸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很踏实。
那天下午,他去了老太太住过的那栋楼。
三楼。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已经搬空了。只剩下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正对着门。
椅子前面一步,就是门。门一开,就是楼道。
楼道那头,是楼梯口。
十年前,她老伴就是从那个楼梯口摔下去的。
这十年,她一天一天坐在这把椅子上。
脸朝着门。
不是巧合。
启声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他站到楼下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
窗是黑的。
窗户底下,那个单元门口,摆着一张小凳子。
凳子很小,是塑料的。
凳子上落了一层灰。
灰上有一个印子。
是一只手扶过凳沿,留下的。
王婶从楼上下来,看见他。
「师傅。」
「王婶。」
「她天天坐这儿。」王婶说,「刮风下雨都坐。」
「她坐在这儿看什么。」
「看路上。」王婶说,「人来人往的。」
「她就看。」
王婶顿了一下。
「你们别跟孩子们说。」她说,「她不是看路。」
「她是等人跟她说话。」
凳面上,坐出一个浅浅的坑。
坑的形状,像一个人坐了很多年。
回到殡仪馆,天已经黑了。
值班室的灯亮着。
老周不在。
值班室的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
只在右下角,画了一盏灯。
很小的,一盏灯。
启声站着,看了它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拆。
他把手伸进外套里,摸了一下那根用纸包着的梳齿。
摸了一下。
然后他把灯打开了一点,坐下来。
拆信之前,他先把那盏长明灯,添上了油。
他做这一行五年,添油的时候,手都是稳的。
他把灯芯挑了一下。
火立起来。
火光照着那个信封,照了一屋子。
这一回,他的手,抖了一下。
油洒出来一点,落在灯座上。
他拿袖子擦了擦。
擦完,他把那个信封拿起来。
信封很轻。
他把信封在手里翻了一遍。
右下角那一盏灯,画得歪。
笔是毛笔。
一笔一笔,画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