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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座旧戏楼 再睁眼,他 ...

  •   再睁眼,他站在一座戏楼里。
      不是殡仪馆。也不是梦。
      脚下青砖磨得发亮。头顶藻井的描金褪了色,垂下两盏宫灯,蒙着灰。空气里是松香、桐油、脂粉,混着一点旧木头受潮的霉味。
      那味道他熟。老周那台唱机一开机,屋里就是这个味。
      台下长凳上坐着人。长衫、短褂、瓜皮帽;男人脑后拖着辫子,女人头上梳着髻。
      不是这个年代。
      楼上几间包厢,布帘都拉着,一幅也没开。
      楼下坐了七八成。前排一个胖子在磕瓜子,磕得响;中间的妇人拿手帕掩着嘴,跟旁边的人说话;靠里一个年轻人,嘴角一直翘着。
      台前一张八仙桌,桌边坐着个穿绸衫的胖男人——后来他才知道,那叫何老板。
      启声站着没动,先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年轻的。指节上没有他这五年泡出来的薄茧,虎口也没有拧毛巾拧出的那道硬棱。
      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右手握着一把琴弓。
      旁边有人低声催他:「沈先生,发什么愣。就快到红梅姑娘的戏了。」
      沈先生。
      他没应声,抬头看台口。
      台口垂着一块旧红幔,上头绣一枝梅。幔角磨破了,露出底下的白布。
      这块幔子,他认得。老周那张唱片的封套上,印的就是这一枝。一样的姿态,一样的、有点笨的针脚。
      他明白了。
      这是一出戏。
      这出戏,他听过千百遍。
      《红梅记》。
      南宋。权相贾似道府里有个歌女,叫李慧娘。她在湖边赞了一句划船的少年。就一句。
      贾似道让人把她拖出去,一剑砍了。
      李慧娘死了。魂没散。做了鬼,回来把该报的仇,一桩一桩报了。
      戏文里写得热闹:冤气、雨夜、血。
      他小时候问过老周,好好的戏,为什么要唱鬼。
      老周说:因为活人不敢。
      那时候他没听懂。现在他站在这里,有点懂了。
      靠墙的柱子上挂着一块水牌,白粉写着今夜的戏目——
      《红梅记》。
      后台传来试弦的声音。一声,两声,调得很慢。
      后台比台上暗,也比台上挤。几个木箱并排立着,箱盖上摊着行头、髯口、脂粉。三四个乐师围着板凳坐:一个敲板鼓,一个弹三弦,一个吹笛。
      见了他,谁也没抬眼。
      墙上挂着一面圆镜子,镜面花了,照出来的人影发黄。
      一个唱老旦的老太太端着一碗水,站在幕边,上下打量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碗沿磕了个口。后来他才知道,她叫七婶。
      「新来的?」
      「嗯。」
      「拉琴的?」
      「嗯。」
      七婶又看他一会儿,忽然说:「你长得像一个人。」
      启声握弓的手紧了一下。
      「像谁。」
      七婶皱着眉想了半天,摇头。
      「想不起来了。」她说,「好多年前的人了。也是拉琴的。」
      她端着水走了。
      启声站在原地。老周说过,那张唱片是他二十岁那年,从一个老琴师手里换来的。
      那个老琴师,也拉琴。
      他母亲姓沈。
      锣鼓催起来了。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你在这班里叫沈砚。拉胡琴的。你母亲从前也在这班里。」
      启声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叫启声。
      至于他母亲——
      帘子掀开一条缝。
      先出来的是一枝梅花。道具,漆掉了,露出里头的竹丝。
      然后才是人。
      一身素色旗袍,袖口洗得发白。她走到灯下,站定。
      满堂静了。
      那姑娘生得白,白得像纸。眼睛却是亮的。
      她开口,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头里慢慢出来:
      「红梅开在雪里,等一个人,等过三冬。」
      鼓师起板。三弦跟上。
      启声的弓搭上弦,一句一句压着唱。
      谱子对。调子对。他的手也对。
      只有一件事不对。
      台上这个姑娘唱的是李慧娘。可她唱到「等」字的时候,声音在抖。
      不是紧张。
      是怕。
      她怀里那枝梅花抱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启声一边拉,一边往台下看。
      满堂的看客都仰着脸,看得入神。
      只有他,在数人。
      前排的胖子,中间的妇人,靠里的年轻人。台下四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第一遍唱完,锣鼓收了。有人叫好,叫得很齐。茶续上了,瓜子皮又添了一层。
      第二遍,他把那四十二个又数了一遍。
      第三遍,还是四十二个。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胖子还在磕瓜子,妇人还在说话,年轻人还在笑。连那碟瓜子,都还是磕了一半。
      像有人把这几十个人抄了一遍,摆回原处。
      他想起停尸房。
      冷柜里那些人,也这么安静,这么整齐,一个挨着一个,从来不变。
      他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活的,还是也被摆在这儿的一件。
      第三遍看到一半,他注意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得极静。
      满堂都在动:磕瓜子、说话、笑。只有他不动。
      他没穿长衫,也没穿洋装。是一件和这满堂都合不上的深色衣裳。
      他没看台上。
      他在看启声。
      不是打量,也不是好奇。是那种把人从头到脚看一遍、再慢慢收回去的眼神。
      启声的后颈,起了一层薄汗。
      隔着半个戏楼,那人冲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像一个早就认识他的人,在打招呼。
      这一遍,他也看清了少爷手里那把扇子。
      扇骨上刻着四个字。
      「静候佳音。」
      一个要娶人家闺女的少爷,摇着一把「静候佳音」的扇子,坐在台下,看那姑娘一遍一遍地唱自己怎么死。
      他还看清了少爷的手。
      很干净。指甲修得整齐,指腹没有茧。这双手没干过一天粗活。
      可这样一双手,能签下一张契约,能把一户人家,连人带院子,轻轻巧巧收进怀里。
      扇子摇一下,再摇一下。
      台上那个人,就少一分活路。
      他还发现一件事。
      台下那一双一双的眼睛,没有一双是落在戏上的。
      它们都在看那个姑娘。
      看死她。
      一曲唱完。满堂叫好。
      锣鼓收了,人散了。长凳空了,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启声站起来,往门口走。
      门上没有锁。外头是一条街。幌子挂在檐下,有卖糖葫芦的,有挑担子的,有小孩追着跑。灯笼是红的,风一吹,晃。
      他抬脚,跨出去。
      脚落下的地方,还是戏楼。
      他站在门里。门还在他身后,敞着。
      他又试一次,走得更远,走了十几步。回头看,戏楼的门口还立在那儿,红幔还垂着。
      他停下,明白了。
      这出戏画地为牢。台上台下,就是全部。
      想出去,只有一个法子——把这出戏唱完。
      可唱到什么地步,才算完?
      他退回长凳边,坐下。
      就在这时候——
      锣鼓,又响了。
      灯,一盏一盏亮回来。
      长凳上,刚才散了的那些人,一个一个又坐了回去。
      胖子磕着瓜子,妇人说着话,年轻人笑着。
      红幔重新拉开。
      帘子后头,那个姑娘,重新走出来。
      她走到灯下,站定。一模一样的白,一模一样的亮。
      这出戏,要一遍一遍地,演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座旧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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