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别看时间 人是带回来 ...
-
电梯到了十七楼，谈映棠才想起，沙发上还放着她早上换下来的衣服。
一件衬衫，两条裙子。
她出门前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现在岑见晴站在身边，手里提着闻珊塞来的梨，连电梯往上走的这几十秒，她都嫌不够长。
门打开，玄关的灯亮起来。
谈映棠先把钥匙放下，弯腰找了双备用拖鞋。岑见晴扶着鞋柜换鞋，她便趁这空隙进去，将沙发上的衣服收拢，搭到臂弯里。
“要不要我等一下？”
她回头。
岑见晴已经换好了鞋，站在玄关望着她，唇边带笑。
“不用。”
谈映棠拿着衣服走进卧室，出来时，岑见晴正把水果放到餐桌上。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又往空下来的沙发上一落。
“我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
“是有一点。”
她答得太快，岑见晴反而怔了一下。
谈映棠走过去接她的外套：“早知道，下午就收拾了。”
岑见晴这才笑起来，脱下外套递给她。
里面是一件浅色薄衫，领口松松垂着，露出锁骨。饭桌上她也这么穿，刚才在厨房还亲过，可衣服挂好，人站进自己的客厅里，谈映棠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她将外套挂在自己那件皮衣旁边，问：“喝什么？”
“水就好。”
倒水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岑见晴跟到了餐桌边，手搭着椅背，没有坐。谈映棠把杯子递过去，两人隔着一张椅子站着，竟有片刻无话可说。
车里那句“去你那里坐一会儿”，答应得很痛快。到了这里，水也倒了，外套也挂了，她反倒不知该先做什么。
岑见晴低头喝水。
谈映棠看着她的唇碰上杯沿，终于想起来：“照片呢？”
＊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
岑见晴把相册打开，先将那张红围巾的合照发给她，又往后翻了两张。
“这张才是后来拍的。”
背景换成了路边的小店。几个人挤在一张桌边，桌上两盘炒面，岑见晴没再围围巾，托着下巴朝镜头笑，嘴角还沾了一点酱汁。
谈映棠放大了。
“别看那里。”
岑见晴的手指按住屏幕，偏偏正挡住那一点。
“哪里？”
她问得一本正经，岑见晴看过来，她便笑了。
“这张也发我。”
“你是不是专挑这种要？”
“你刚才自己说，这张拍得好。”
岑见晴争不过，将两张一起发了过来。谈映棠存下，见她还在翻，便又靠近一点。
相册里大都是随手拍的东西：一段雨里的街道，一扇透着光的旧窗，酒店房间里摆得很敷衍的一盘水果。偶尔出现人，也只露半张脸，或者一个背影。
翻到一张凌晨的工作照，岑见晴停了停。
屏幕上的她坐在地毯上，身旁摊着资料，头发拿铅笔随意绾着，抬头时脸色并不好看。
“这又是谁拍的？”
“闻珊。那时候一起出差，报告改到两点，她说我下一秒就要吃人了。”
谈映棠看了一会儿：“没骂她？”
“骂了。”
“她还留着？”
“所以我也留了她的。”
岑见晴往后划，果然翻出闻珊趴在桌上睡觉的照片，脸让手臂挤得变了形。谈映棠笑得肩膀都在颤，岑见晴也笑，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这个不给你。”
“我没要。”
她要的另有其人。
谈映棠又将上一张调出来，问能不能也发给她。岑见晴这回没立刻动，只看着屏幕说：“那阵子其实很烦。”
她说得随意，谈映棠便也没有把语气放得太轻。
“事情多？”
“事情多，人也不熟。做什么都怕别人觉得不行。”岑见晴顿了一下，自己先笑了，“白天装得还挺像样，回房间就骂人。”
谈映棠看着照片。
她认识的岑见晴，连拒绝别人都能说得妥帖。原来私下也会有这么一副表情，头发乱着，眉心蹙着，很不愿意配合镜头。
“以后可以骂给我听。”她说。
岑见晴转过脸。
“你又不认识。”
“你骂多了，我就认识了。”
岑见晴笑起来，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将照片发给她。
谈映棠低头保存，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身旁的人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指。
“不过，也没有天天那么烦。”
“嗯。”
她将那根手指握住。
“高兴的也可以说。”
＊
照片看完，岑见晴去看靠窗的书架。
谈映棠起身开了落地灯，客厅亮起来。她平时一个人住，东西按着自己顺手的地方摆，书架下层塞着样册，上层倒有不少与工作无关的书。岑见晴抽出一本画册，翻到夹着票根的那页。
“你也去过这个展？”
谈映棠看了眼日期：“大学的时候。”
“我晚一年去的。”
岑见晴把画册拿过来给她看，指着其中一幅，说那张原作比印刷的漂亮。谈映棠记得那一面墙，却不记得画放在哪个位置。两个人各说各的，最后都不肯认错，只好拿手机查展厅照片。
找了半天，竟是不同年份，布展改过。
岑见晴合上手机：“那我们都没记错。”
“是你先说我记错的。”
“有吗？”
她抱着画册，语气很温和。
谈映棠望着她，忽然想起刚才那张鬼牌。
在闻珊家，她输了还能再开一局。到了自己家里，似乎也没占什么便宜。
她将画册从岑见晴怀里抽出来，放回书架。
岑见晴没走，站在原处看她。灯在她身后，浅色衣料让光映得柔软，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一边耳朵。
谈映棠抬手，替她拨过去。
指尖擦过耳廓，岑见晴微微偏了一下头，却没有躲开。
刚才还可以聊照片，聊画，争一句谁记得对。手一伸出去，那些话题忽然都远了。
谈映棠的手停在她脸侧。
岑见晴仰头望她，眼里仍有笑，声音却低下来。
“你今天换了很久衣服？”
谈映棠动作一顿。
“看见了多少？”
“三件。”
“那你还问。”
她原本想把这件事揭过去，岑见晴却伸手，指尖轻轻理了一下她的领口。
“这件就很好。”
谈映棠低头看那只手。
早上站在镜子前，她确实想过岑见晴会喜欢哪件。现在答案有了，却远比挑衣服的时候难办。
“好在哪里？”
岑见晴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沿着领边挪了小半寸，最后停在她肩上，抬眼时，像是认真打量了一番。
“我刚进门就想说了。”
谈映棠没等到那句夸奖，也不打算再等。
她低头吻过去。
＊
岑见晴的背轻轻碰到书架，搁在边上的票根滑下来，掉在两个人脚边。
谈映棠听见那一点声响，稍稍退开。
岑见晴却拉住了她的衣袖。
并没有用多少力。谈映棠看着那只手，呼吸慢下来，随后将人从书架前带开，牵回沙发边。
坐下时，岑见晴的头发已经有些乱了。她抬手拢到肩后，才看了谈映棠一眼，唇又被吻住。
这一次，没有客厅里随时会喊她们的人，也不用担心水声停了太久。
谈映棠原本撑在沙发上的手，慢慢落到岑见晴腰后。岑见晴侧着身，手搭住她的肩，起初还在笑，后来那点笑意也顾不上了，指尖攥住一小片衣料。
她终于肯不那么从容。
谈映棠心里生出一点很不讲道理的满足，又怕真把人亲得不舒服，便停下来，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
岑见晴抬起眼。
灯光下，那双眼睛湿润，仍望着她，手也没从肩上拿开。
谈映棠忽然觉得，自己停得有些多余。
“你别这么看我。”
话说出口，她才发现声音比平时低。
岑见晴的呼吸还没完全匀下来，听见这句，唇边一点点浮起笑。
“那你让我看哪里？”
谈映棠没有接。
她扶在腰后的手收紧了些，岑见晴便靠过来，将额头抵在她肩上，轻轻笑了一声。那点呼吸透过衣料落下来，谈映棠坐着没动，好一会儿，才伸手拢住她的背。
她一直觉得自己很会把握分寸。
今晚这点分寸，全靠岑见晴暂时没有抬头。
＊
窗外有车驶过，光从天花板上慢慢滑过去。
岑见晴靠了一会儿，终于坐直。谈映棠将水杯递给她，自己也喝了半杯，杯子放回去，谁都没提刚才。
岑见晴倒还惦记着那本画册。
岑见晴问可不可以借走，谈映棠说可以，起身去取时，将地上的票根捡了起来。
纸边已经磨白，背面写着日期和两行字。她刚要夹回去，岑见晴伸手：“给我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递了过去。
那是她当年看完展，跟同学商量着去外地转一圈，随手记下的车次。行程排得满，钱却不够，算到最后，把最好的一晚住宿划掉，改成夜车。
岑见晴看完问：“后来去了？”
“去了。坐一晚上，第二天腰都直不起来。”
“还逛得动？”
“票买了。”
岑见晴笑得向后靠，谈映棠也笑，将画册放进她怀里。
她没想到自己会讲这些。原本只是带人回来坐一会儿，现在连当年坐夜车省住宿费的事都说了。岑见晴听得倒认真，追问后来有没有再去，又翻到书后的地图，指着其中一条路问她。
时间便这样过去。
等谈映棠看见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明天几点上班？”
“九点半。”
岑见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又转回来：“还来得及。”
谈映棠当然知道来得及。从这里送她回家，不过二十多分钟。可再坐下去，等会儿恐怕连起身都不愿意。
她将岑见晴手里的空杯拿走。
“我送你。”
岑见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画册放在一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谈映棠低头。
“再坐一会儿。”岑见晴说。
她还站着，眼前的人却稍稍往旁边挪了挪，把身边的位置重新空出来。
谈映棠终究坐回去了。
这一次岑见晴没再找话题，只将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指尖慢慢碰着她的指节。
谈映棠看了一眼钟。
“别看时间。”
她收回目光。
岑见晴望着她，方才那点笑淡了些，语气仍然轻。
“你一看，我就觉得该走了。”
谈映棠心口忽然软下来。
她原本还以为，只有自己在盘算这一晚还剩多久。
“我怕不看，就不想送你了。”
岑见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们靠得很近，谈映棠能看清她耳边被自己碰乱的一缕头发。过了片刻，岑见晴才把手往她掌心里放深些。
“我也没那么想走。”
这一回，谈映棠没有再吻她。
她伸手，将岑见晴揽了过来。
＊
真正出门时，又过了二十分钟。
谈映棠替她把画册装好，连那张票根也留在原处。岑见晴套上外套，低头拉平袖口，又伸手替谈映棠翻好压在皮衣下面的领子。
两个人在玄关里站着，谁都不太急。
谈映棠最后拿起车钥匙，开了门。
一路上倒没再说多少话。岑见晴抱着书，偶尔给她指路，到了小区外，先把袋子放稳，才解开安全带。
“到家告诉我。”
“嗯。”
谈映棠看着她，却没有按开门锁。
岑见晴也没提醒。
片刻，她侧过身，凑过来，在谈映棠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今天很高兴。”
谈映棠抬手，替她把贴在脸侧的头发拨开。
“看出来了。”
“你呢？”
她问得温柔，偏偏还要等一个回答。谈映棠想到家里那杯没喝完的水、挪过位置的靠垫，还有并肩坐了许久的沙发，忽然有点不愿意独自回去。
“现在不太高兴。”她说。
岑见晴望了她一会儿，笑意慢慢收住，手覆上她的手背。
“那下次，”她轻声说，“挑个第二天不用早起的时候。”
谈映棠的手停在那里。
岑见晴已经坐回去，拿起装着画册的袋子，等她开锁。车门打开，夜风灌进来一点，她又俯身看向车里。
“晚安，映棠。”
谈映棠目送她走进小区。
直到那道身影不见了，她才拿起手机，点开日历。
明天是周日。
她第一次觉得，一个星期有这么长。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别看时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