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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宫阙万千化为尘 6 万般盛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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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电光火石之间,铁镖穿体入体。
笑面陀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全身猛地绷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震得崖壁上的碎石扑簌簌往下掉。
惨叫尚在回荡,他已浑身一僵,双臂垂下,整个人如巨石般,直直坠入脚下翻涌的茫茫云海。
姚子卿意识半昏半醒,只是隐约看到笑面陀剧烈抽搐,口鼻流血的惨状,还以为是他毒发身亡,跌入深谷,哪里还能细思到底是如何而死的。
她反倒下意识松了口气,内力一泻,胸肺巨痛,又是眼前一黑。
阿镜见状,立刻踏震雷点穴步,忙用指尖掐她合谷穴,发力拽动两人身体向右上方猛地一提,反震之力将两人向上抛起半尺,速度又减了一分。
姚子卿被这反震之力一提,只觉右手手臂都要被活活扯断了。
可惜阿镜本就比姚子卿瘦弱,眼前情景哪里能有更好的办法?若不是死死拽住手臂,只怕真是要撞上崖底,非死即残。
她不敢有半分松懈,依旧死死牵住对方手腕,脚步不停,带着昏沉的姚子卿继续循环八卦八步:巽风侧身、坎水卸力、艮山稳身、离火腾挪,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两人攻守互补、阴阳互补,每一招每一式都暗合相生相克之理。
就在崖底的岩石透过云雾依稀可见,千钧一发之际,两人同时迈步。
姚子卿将太阴剑深深刺入崖壁,剑身没入岩石三尺,将全身的重量都挂在剑柄上。
阿镜用铁拐从另一个角度钉入石缝,拐尖撑住岩壁,拐身抵在她的肩窝上。
两人同时发力,借着剑拐撑住岩壁,在空中猛然踏出一招回旋转势,身如陀螺般拧转一周,将猛烈的下坠冲力彻底化去。
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两人的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着崖底落了下去。
双脚重重踏在石台上的那一刻,巨大的反震力从脚底直窜上来,震得膝盖发软、浑身骨架都格格作响。
但幸好两人十指相扣,不断回旋,最终踉跄着向前冲出几步,借着落地最后一轮八卦小旋步缓冲卸力,跌跌撞撞地稳住了身形,最终勉强站定。
二人浑身都已湿透,衣袍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但手还紧紧握在一块,两人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彼此呼吸也清晰可辨。
姚子卿望着阿镜满脸雨珠,面容苍白,眉间那红痣更显得鲜艳。
她想开口说话,却感觉自己身体不住颤抖,最终吐出一口血沫,晕了过去。
四下皆是淅沥雨声,天地间一片湿冷昏暗。
姚子卿重伤昏迷,浑浑噩噩,醒来时,隐约闻见一股焦木的烟气。
那些气味暖融融的,带着噼啪裂开的细碎声响。
视线起初糊成一片,只看见篝火在摇晃,忽明忽暗地舔着洞壁。
穿杨客尖声叫起来:“老大她醒了!”
话音刚落,姚子卿只觉胸腹间一阵翻搅,一股腥甜的气息直冲喉头。
她猛地侧过身,一口血便呕了出来,溅在身侧的石地上。
阿镜几乎是在她吐血的同一刻便到了她身侧,一只手稳稳托住她后倾的身子,另一只手捏着一方洗净的素帕,替她擦拭嘴角淌下来的血污。
姚子卿这才慢慢看清周遭的情形。
原来这是一个半敞的山洞,洞口朝着外头,雨幕如织。
洞内拢着一堆篝火,火苗在洞壁上映出几道拉长的人影,谭四娘盘膝坐在火堆最远处,独目阖着,双掌交叠置于丹田前方寸之地,像是在运功调息。
铁罗汉子坐在洞口稍近处,两条粗壮的手臂摊在膝上,左小臂缠着层层布条。
穿杨客一条伤腿伸直了搭在一块石头上,整个人歪靠在洞壁旁,方才那一声喊完后又龇牙咧嘴地倒吸凉气。
至于那个笑面陀,估计早已毒发身亡,尸骨无存了。
篝火上横架着几根树枝,衣物搭在上面烘烤,蓝白外衫已半干,压着的石块边沿还滴着水珠。
姚子卿低头望去,自己身上裹着一件外袍,是阿镜那身水红衣裳的外衫,肩头与肋下伤处都被人用布条细细包扎过。
她右手边斜倚着一柄剑,剑身银白如月,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冷光,正是她坠落时紧紧攥在手里的太阴剑。
她试着动了一下,左肋处那股锐痛疼得她眼前发黑,不由自主地逸出一声闷哼。
“受了伤就好好待着;”谭四娘阖着眼开口:“那一处崖壁是这白登山最险的几段,老杨没断腿之前也不敢从那儿下脚,你俩倒好,连摔带滚跌下来,也算是命硬。”
穿杨客一听这话,立刻叫起屈来:“老大你提这茬做什么?我腿伤还没好全呢,你偏拿我比!”
他一面说,一面将那条伤腿小心翼翼地挪了挪,又转过头来冲着姚子卿道:“你是不知道你当时那模样,脸上白的和死人一样呐,我们把你拖进洞里的时候,都以为你撑不过去了。”
随后穿杨客又抬起胳膊,指了指阿镜:“结果她把天宫里得的药丸全给你灌了下去;要我说真是灵啊,现在居然能睁眼说话了。”
铁罗汉子闷声接了话茬:“也只能吊着一口气罢了,伤得那样重,我看她那条命还在鬼门关外头挂着呢。”
姚子卿心头猛地一震,偏过头去看阿镜。
阿镜正蹲在她身侧,轻轻替她擦拭唇角残余的血迹。
火光映得她半张脸暖融融的,另半张隐在阴影里,眉间那颗朱砂痣却格外醒目。
“你把药都给了我?”姚子卿的声音又哑又涩:“那你兄长怎么办?你要救他的……”
阿镜微微捏了捏手中的帕子,随即又恢复了擦拭的动作:“我说了没事,我有办法的,你还不信我的聪明才智么?倒是你伤这样,我……我真是对不起你,你又怎么和你那两个长辈交代……”
姚子卿本来听到前面的话有些慰籍,但一听“你那两个长辈”这几个字,猛地坐起。
不知道是牵动了伤口,还是想到要紧事,不禁“啊哟”一声惨叫,整个人又跌回阿镜怀里,额头冷汗涔涔地往外冒。
穿杨客被她的动静惊得差点从石头上弹起来,伤腿磕在石棱上,也跟着惨叫起来:“哎哟!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伤了就好好坐着不行吗!汉子你挪远点!你那胳膊肘差点压着我腿了!”
他一边嚷一边冲着铁罗汉子直瞪眼。
铁罗汉子往旁边挪了半尺,举起缠着布条的左臂:“我离你老远呢;老大,老杨他诬陷我。”
谭四娘依旧不接这话茬,只将两只眼睛都阖上了。
姚子卿皱眉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阿镜愣了一会,却摇头不知。
谭四娘道:“别说哪个时辰,咱们到天宫关了两天也是有的,先下外头下这么大的雨,你难道宁愿成落汤鸡也要跑回逆旅么?”
姚子卿听闻这话心下真是又悔又怕,按脚程来算他们应该早日到了平城,而自己却去天宫遇险也不知耽误了多少日子。
她脑中仍乱成一团,盘算着从白登山赶回逆旅要多久,余秋和王宝均是否已经动身离开了?若是他们走了自己该去哪里寻他们?若是他们没走自己又该怎么解释失踪的这几日?
甚至信也没留一封,说都不说一声便跑了……
余秋自然不会说什么,要命的就是那王宝均,听得人耳朵起茧子。
不过话说回来,那王宝均不过就是皮不痒肉不疼说她两句,也就算了。
姚子卿一想,其实更要命的是师父,耽误了时期也不知道他会如何处罚自己,是板子还是鞭子?
若是平日,姚子卿身强体壮打几下疼两天也就罢了,但是现在自己浑身是伤,一鞭子打下去直接口喷鲜血,到时候自己小命何在?
姚子卿连连发愣,不知如何是好。
阿镜见她脸色变得煞白,轻声问:“卢姐姐,你在想什么?”
姚子卿像没听见似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洞口漫天的雨帘,脑中还在盘算。
她左思右想,竟然想不出一个能让师父略微缓和脸色的话头。
正心头焦躁时,穿杨客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她还能想什么?怕她那两个长辈骂她呗;像咱们这种没爹没娘的,就不用操这份心。”
铁罗汉子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不信你问老大。”穿杨客一抬下巴朝谭四娘的方向努了努。
谭四娘连眼皮都没抬,仿佛这句话连应一声都嫌费事。
铁罗汉子倒当真偏过头去看她,张口想问,见谭四娘那副入定的架势,又把话咽了回去。
阿镜的目光在姚子卿那张愁云密布的脸上停了一瞬,她将帕子收进袖中,沉吟片刻后忽然道:“卢姐姐,你伤得这样重,你那两位长辈见了,哪里还忍心责难你?”
姚子卿摇头:“不是他们,是我师父;我师父待我向来严苛,我若说不出个好来,该罚的照罚。”
良久后,阿镜道:“卢姐姐,我没记错的话,那敬礼原该是送给白毛鼠的,对不对?”
姚子卿听闻此言,轻轻颔首。
阿镜闻声,目光落在姚子卿身侧那柄长剑上,缓缓开口:“我倒有个法子,只是不知卢姐姐舍不舍得。”
姚子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正是那柄寒光流转、银辉熠熠的宝剑。
“世人称莫那娄肃为‘白毛鼠’,不过是江湖间戏谑的诨名;鲜卑权贵与官府里,都称他‘莫氏铁’,因为他出身代北莫那娄氏,一族世代掌冶铁、营铁器生意,根基盘根错节,深不可测。”
阿镜道:“此人一双利眼最识好铁,见了你这柄剑,定然爱不释手;只是有件万万不可做的事——”
姚子卿追问:“什么事?”
“万万不可当众交付;”阿镜十分认真道:“民间私藏、私递兵刃乃是重罪,可他贪利胆大,私下里定然敢收;只是剑入他手,难保不会被拆毁熔铸,重锻成别的铁器,这才是我问你舍不舍得的缘故。”
那剑静倚在身边,剑身锻纹如流云层叠,点点寒芒,绝非凡俗铁器可比。
姚子卿心中百般犹豫。
她从前随身的佩剑早已震断成残片,如今好不容易得此一柄气韵天成的神兵,心底实在万般不舍。
她又想起师父性子严苛,若是知晓她私藏这把剑,定然少不了一顿重责。
几番辗转思量间,转头又记起与王宝均立下的赌约,此事若不成,真是面上无光。
思绪百转千回,她强撑着伤痛,竟然觉得脑子也疼起来。
穿杨客用树枝挑了挑火堆,冒出一句:“舍不得吧?要我我也舍不得,这剑一看就不是凡品,别说送给那老耗子了,就是拿去换一座庄子都够了。”
铁罗汉子接了一句:“人家姑娘自己的东西,用不着你操心。”
“我操心什么?我就是可惜!”穿杨客将那截冒烟的树枝在石头上摁灭,火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这柄新的还没捂热就要送人,换谁都得掂量掂量吧。”
但此时两人都无暇听他说风凉话。
阿镜偏过头来,像是两人之间在说什么悄悄话:“卢姐姐,到时候你就跟你师父说几句好话,说你是为了寻丢失的敬礼才耽搁了工夫,再把伤给他一瞧。”
“你师父就算再硬的心肠,见了你这样,也总得让你把话说完再发落吧?”
姚子卿听了这话,不禁在心里苦笑。
她当然知道阿镜说的法子确实有几分道理,可若要她自己对着师父那张脸说几句好话,她光是想到那画面,便觉得浑身不适,还不如被笑面陀一掌打死算了。
但她又转念一想,那些话若是换作对余秋说,那倒是有几分可能。
她仔细盘算了一回,若是自己先到余秋跟前,诚诚恳恳认个错,再把伤处露出来,余秋看她这副样子,总不会不替她说话。
师父虽然严厉,但对余秋所说的话一向有几分尊重,只要余秋肯开口,事情便有了回旋的余地。
这一路想下来,她堵在胸口的一块石头被人撬开了一道缝,连呼吸都顺畅了些许。
“多谢你替我盘算这些,我欠你的这份人情,日后总得还上。”
姚子卿精神一振,居然又要撑着身子坐起来,连“我现在就去”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肋下一阵痛楚攫住,整个人往侧边歪去,呲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镜连忙伸手扶住她,另一只手按在她肩头不让她乱动:“你这副样子怎么走?外头雨还下着,伤口见了水会溃烂的。”
谭四娘漫不经心道:“阿镜,你关心则乱;她那两个长辈手里头什么样的好药没有?还能看着她伤口烂穿不成?”
穿杨客也跟着帮腔,伤腿换了条姿势搭着:“就是就是,你担心什么?我瞧她在这种事上可比你有经验得多;你看她现在这副模样,到时候往她那个长辈面前一站,也不用多说什么,先装晕过去,谁还敢跟她计较?随她去吧。”
姚子卿听了这句话,本来已经准备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她想起天宫种种遭遇,那些画面像是被雨水泡久了似的,边缘有些模糊,却仍然历历在目。
鎏金殿宇倾作碎瓦,璇玑仪轨埋于泥泞,水银长槽化为风雨,尽数随宫阙坍落,而封埋废墟。
世间万般盛景,千秋功业,虔诚执念,到头来不过大梦一场。
再辉煌的楼宇,再赤诚的追寻,于苍茫天地之间,竟然也是虚无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