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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殡仪馆的白天 林屿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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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屿第一次在白天去殡仪馆,是因为工资条。
老赵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正在洗衣服。洗衣机嗡嗡转着,她坐在塑料凳上等。手机响了,老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林屿,你这个月工资条有个签名没签,财务说你自己来拿一下。我放值班室桌上了。”
林屿说好。挂了电话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她应该晚上八点才上班。白天去殡仪馆,七年里除了开会和培训,她没干过。
她换了件干净卫衣。深灰色的,领口洗得有点松。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长,该剪了。她用手抓了抓,没用。出门。
下午的公交车很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晒在膝盖上。她看着窗外。这条路她坐了七年,但从来都是晚上。晚上看不见路边的店铺,看不见树上的叶子,看不见等车的人长什么样。现在都看见了。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鲜花,白的黄的紫的。水果摊的橙子堆成小山,橙色的皮在太阳下反着光。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超市出来,塑料袋里装着葱和豆腐。
公交车拐进殡仪馆那条路的时候,她认出来了。路口的梧桐树,她晚上看过无数遍,只知道是黑的。现在看见了,叶子开始黄了,边缘卷着,像被烤过。
她在终点站下车。殡仪馆的大门在两百米外。铁门,和晚上一样。但门口的花坛里,黄菊开了三朵,还有两朵没开,骨朵鼓着。她走近了看。三朵花朝着太阳,花瓣张开,颜色很正。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土是湿的,有人浇过。周师傅浇的。
她站起来往里走。正门进去是大厅,左边是业务台,右边是告别厅入口。白天的大厅有人。两个家属在业务台办手续,一个中年男人在填表,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站在旁边。婴儿在哭,声音尖细,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林屿经过他们,往走廊里走。
走廊里也有声音。告别厅那边传来哀乐,闷闷的,隔着门。二号告别厅有人在念悼词,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平的,像在读一份文件。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黑衣服,低着头,经过林屿的时候没看她。林屿也没看对方。
她走到值班室门口。门开着,老赵在里面打电话。看见林屿,他朝桌上指了指。工资条放在《尸体变化图鉴》上面,折了两折。林屿走过去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数字没错,她折回去,放进外套口袋。
“走了。”她说。
老赵朝她挥了挥手,继续讲电话。
林屿走出值班室。她没原路返回,而是往B区走。白天B区的走廊灯没开,但两边都有窗户,自然光从窗户照进来。格位铁柜在光里显出原来的颜色,灰绿色,漆面有细小的裂纹。她走到7排23号前面。空的格位,标签还在。旁边那些枯枝在白天看着更干,颜色发褐,系着的线褪了色。那根桃枝上的粉线在自然光下几乎成了白色。她伸手碰了一下,没动它。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经过告别厅。一号厅的门开着,里面刚结束一场仪式,家属在往外走。林屿站在走廊边上让路。人群经过她,有人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打电话。一个年轻女人从她面前走过,眼睛红肿,手里攥着团纸巾。她看了林屿一眼,没停,走过去了。
等人走完了,林屿往大门走。她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看见了沈砚秋。
沈砚秋站在殡仪馆大门口。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很亮。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撸到小臂,左手小臂上的七颗痣在太阳下看得很清楚。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纸杯,杯身上印着咖啡店的logo。她眯着眼往大厅里张望,还没看见林屿。
林屿站在门里,没出去。她看着沈砚秋。白天的沈砚秋和凌晨的沈砚秋不一样。凌晨的沈砚秋是绷着的,说话声音低,动作轻,像怕惊动什么。白天的沈砚秋站在太阳底下,影子短短地压在脚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肩膀是松的。
沈砚秋终于看见了她。她抬手挥了一下,咖啡杯跟着晃,盖子没盖紧,褐色的液体溅出来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了看,没擦,继续朝林屿走过来。
“你怎么白天来了。”沈砚秋停在林屿面前。近了,能看见她鼻梁上晒出了一点淡棕色,是最近晒的。
“拿工资条。”林屿说。
沈砚秋把一杯咖啡递过来。“正好。我买了两杯。一杯给你。”
林屿接过杯子。咖啡是热的,隔着纸杯壁烫手。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多糖。是沈砚秋的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不知道。”沈砚秋说,“我本来要去花店。路过这儿,想着你在不在。就买了咖啡过来了。”
她说得随意。但林屿注意到她今天走路来的——咖啡店到这儿要二十分钟,穿着帆布鞋走的,鞋边上沾了灰。她专门来的。
“白天看,这里没那么可怕。”沈砚秋说。她往大厅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业务台、走廊入口、墙上的告示栏。
“嗯。”林屿说。
“你白天来过吗。除了上班。”沈砚秋转过头看她。
林屿想了想。七年,上班都是晚上。开会培训都是线上。她连年终聚餐都没参加过,因为都在白天。
“没有。”她说,“七年,第一次。”
沈砚秋没说什么。她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走到花坛边上,坐下来。花坛边缘是水泥砌的,矮墙,坐上去刚好到膝盖。她把咖啡放在旁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会儿。”她说。
林屿走过去坐下。水泥有点凉,隔着裤子能感觉到。她们并排坐着,面前是殡仪馆的停车场。一辆灵车刚从里面开出来,白色的,车身上印着黑字。灵车经过花坛的时候慢了一下,司机从车窗里看了一眼,又开走了。
“那朵开了。”沈砚秋指着花坛里的黄菊。
“三朵了。”
“嗯。”沈砚秋把咖啡杯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太阳照在她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她左手腕上有一根红绳,细细的,系了个结。
“你戴红绳。”林屿说。
沈砚秋低头看了一眼。“我妈的。她死的时候从手腕上捋下来的。我戴了八年,换过三次绳。这是第四次。”
林屿看着那根红绳。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但结还在,系得很紧。
“你妈叫什么。”她问。
沈砚秋转过头看她。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很黑,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
“陈秀兰。”她说,“秀气的秀,兰花的兰。”
“你爸的骨灰盒上写的是沈建军。”林屿说,“你妈姓陈。”
“嗯。我妈没改姓。她嫁给他的时候,想改,他不让。他说沈家的媳妇不能改姓。她死的时候身份证上还是陈秀兰。但墓碑上刻的是沈陈氏。”
沈砚秋说完,把咖啡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膝盖上磕了一下,发出闷响。
“你以后要是有墓碑。”沈砚秋说,“刻什么。”
林屿看着花坛里的黄菊。三朵花,朝着不同的方向。一朵朝南,一朵朝东,一朵朝西。
“林屿。”她说,“就这两个字。不刻别的。”
沈砚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刻沈砚秋。你旁边。”
林屿没说话。阳光照在她膝盖上,暖得有点发烫。她把咖啡杯换到另一只手里,腾出右手,伸过去,碰了碰沈砚秋的左手腕。指尖碰到那根红绳,粗糙的线感。
沈砚秋没动。两个人坐在花坛边上,手指碰着手指,咖啡杯搁在膝盖上冒着热气,花坛里的黄菊被风吹得晃了晃。
远处又有灵车进来,白色的车头转了个弯,朝告别厅那边开过去。林屿看着灵车开远。白天,殡仪馆其实没那么安静。有人来,有人走,有哭声,有说话声,有灵车进出的引擎声。
但沈砚秋坐在她旁边,手指碰着手指。那些声音都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