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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消防通道的烟 在殡仪馆的 ...

  •   沈砚秋第五次凌晨来访的时候,林屿正在消防通道抽烟。

      消防通道在告别厅后面,铁楼梯贴着外墙往上走,通往二楼仓库。仓库早就不用了,门锁着,门口堆着几箱没拆封的纸扎,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林屿值夜班的时候偶尔来这儿,站在楼梯转角处,点一根烟,看外面的马路。凌晨的马路上什么都没有,路灯把柏油照成灰色,偶尔有出租车开过去,顶灯亮着,像一颗滚动的糖。

      沈砚秋找到她的时候,烟还剩半截。林屿听见铁楼梯响,低头看见沈砚秋从下面走上来。风衣没系扣子,里面那件灰毛衣在路灯下看得很清楚,袖口起球起得厉害。

      “老赵说你在这儿。”沈砚秋走到她旁边,靠着栏杆。铁栏杆是圆的,漆掉光了,露出生锈的铁管,蹭了她一袖子铁锈色。

      林屿没说话。抽了一口烟,烟头亮起来,照出她手指的轮廓。

      “你每次都躲在这儿抽。”沈砚秋说,“我在告别厅等了你二十分钟。”

      “今天不用巡楼。”林屿把烟换到左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老赵说的。他说你不在值班室就在这儿。”沈砚秋顿了顿,“他还说,你抽烟只在这一块地方。别的地方不抽。”

      林屿看着手里的烟。白沙,软壳,还剩最后两根。烟灰积了半寸长,她弹了一下,灰散在风里。

      “你爸的骨灰盒。”沈砚秋说,“放在你抽屉里,你不觉得晦气?”

      林屿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沈砚秋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下巴上那颗痣在亮的那边。

      “我在殡仪馆上了七年班。”林屿说,“我睡在火化间隔壁。我每天经过的走廊,后面就是停尸房。你觉得我会怕一个骨灰盒?”

      沈砚秋没接话。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林屿低头看,是一包烟。红塔山,硬壳,没拆封。

      “给你买的。”沈砚秋说,“不知道你抽什么。老板说这个卖得最好。”

      林屿看着那包烟。红塔山的包装是红色的,在路灯下很显眼。她接过烟,没拆,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我不常抽。”她说,“一包能抽半个月。”

      “那也抽。”

      她们靠在栏杆上。沈砚秋把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肩膀缩着。凌晨的风很凉,从马路那头吹过来,带着垃圾站的酸味和远处工地的水泥味。

      “你为什么选殡仪馆。”沈砚秋问。声音不大,被风削掉了一半。

      林屿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栏杆上按灭。她没扔,攥在手心里。

      “安静。”她说。

      沈砚秋等了一会儿。林屿没再补充。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马路,路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发白。

      “我十六岁跑出来之后,”沈砚秋说,“去过很多地方。餐厅后厨,超市仓库,快递分拣站。都吵。机器吵,人吵。后来我在咖啡店找了份工,也吵,但那种吵不一样。磨豆机的声音是闷的,客人说话的声音是散的,混在一起像下雨。”她停了停,“但殡仪馆不一样。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去年十二月,认领遗体——走在这条走廊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我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我低头看,才发现水泥地上铺了层胶皮,专门消音的。”

      林屿没说话。但那层胶皮是她提的建议。三年前,她找主任说,家属来认遗体的时候,走廊太响,脚步声、哭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回音大。主任让她去找后勤,她画了个草图,标了尺寸。后来铺上了。

      “那层胶皮。”沈砚秋说,“是你让铺的?”

      林屿看了她一眼。沈砚秋猜得很准,像提前打听了什么。但她没问。

      “嗯。”

      沈砚秋转过头,看着林屿。路灯的光映在她眼睛里,黑瞳仁里有一小团黄。

      “所以我第一次来,就觉得这里不一样。”沈砚秋说,“走廊是软的。走路没声音。像踩在什么活的东西上面。”

      林屿低下头。手里的烟蒂已经被攥扁了,烟丝散出来,粘在掌心上。

      “你抽烟为什么只在这儿。”沈砚秋又问,“别的地方不行?”

      林屿想了想。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消防通道,二楼仓库门口,铁楼梯转角。她七年都在这个地方抽。换过别的吗?没有。为什么?

      “因为这里离停尸房最远。”她终于说。

      沈砚秋没笑。她看着林屿,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栏杆上直起身,走到林屿旁边,近到肩膀碰着肩膀。铁栏杆还在晃,余震从下面传上来,沿着栏杆传到两人身上。

      “你怕的不是死人。”沈砚秋说。

      林屿没应声。

      “你怕的是活人。”沈砚秋说,“你怕活人的哭声。所以你选了夜班,选了没人的时候。所以你巡楼只走B区,不走告别厅。所以你抽烟要跑到停尸房最远的地方。”

      风从下面灌上来,把沈砚秋风衣的下摆吹起来,打在林屿腿上。布料很薄,带着沈砚秋身上的味道,咖啡味和洗衣液味,混着铁锈。

      “你说完了?”林屿问。

      沈砚秋看着她。路灯闪了一下,整条马路暗了一瞬。暗的那一秒钟里,林屿感觉沈砚秋的手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背。凉的,但只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说完了。”沈砚秋说。

      林屿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包红塔山,拆开。她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里。然后把烟盒递给沈砚秋。

      “抽吗。”

      沈砚秋低头看着那盒烟。红色包装在路灯下有点暗,像凝固的血。她伸手拿了一根,学林屿的样子叼在嘴里,没点。

      “没火。”沈砚秋说。

      林屿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气不多了,打了两下才着。她先给自己点上,然后凑过去,把自己的烟头对上沈砚秋的烟。沈砚秋往后缩了半步,但没躲开。烟点着了,两人各自退回去。

      沈砚秋抽了一口。呛得厉害,咳了好几声,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她用手扇了扇,眼泪都咳出来了。

      “你第一次抽?”林屿问。

      “嗯。”沈砚秋把烟拿远了一点,看着烟头上那点红光,“我爸抽。他抽的是红梅,两块五一包。每次打完我,他就坐在门口抽烟。烟灰弹在地上,我妈跪着扫。”

      林屿没说话。她抽了一口,把烟含在嘴里,没往下咽。烟在口腔里转了一圈,从鼻子里慢慢出来。她看着烟散在路灯里。

      “我爸也抽。”她说,“祖母去世那天,我十七岁。他来了,在灵堂门口站了十分钟,抽了一根烟,走了。没上香,没磕头。那根烟抽完之后,他再没出现过。”

      沈砚秋转过头看她。林屿的脸在路灯下很白,嘴唇抿着,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没再抽。

      “所以你开始烧自己。”沈砚秋说。

      林屿的烟灰掉在栏杆上,碎成粉。

      “你怎么知道。”她问。她的袖子一直盖着手腕,那天在告别厅换灯管时滑了一下,就那么一瞬。

      “我看见的。”沈砚秋说,“第一次,你在告别厅换灯管。袖子滑下来,手腕内侧,圆的,好几个。排列很整齐,像故意排的。”

      林屿没否认。她把烟按灭在栏杆上,又攥了一根烟蒂在手心里。

      “排列整齐的那个。”沈砚秋说,“是我妈。她死之后,我有一年多没缓过来。每天洗澡的时候拿指甲掐自己,掐到出血。后来不掐了,开始数痣。七颗,从拇指到手腕,一颗颗数。数完就睡觉。”

      林屿看着她。沈砚秋的左手从风衣口袋里伸出来,袖子往上推了推。小臂内侧在路灯下露出七颗痣,排列成一条弧线,和那天在阳台上看见的一样。

      “你数一遍。”沈砚秋说。

      林屿没动。烟蒂被她攥烂了,烟丝沾了满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里嵌着碎烟丝,黑褐色。

      “我不数。”她说。

      沈砚秋把袖子放下来。她没追问。两人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马路。路灯把她们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过了很久,林屿说:“你以后别掐了。”

      沈砚秋没说话。但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碰林屿的手腕。隔着袖子,隔着手腕上那些旧疤。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你也是。”沈砚秋说。

      铁楼梯下面传来猫叫。一只橘白猫从垃圾堆里钻出来,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钻回去了。林屿看着那只猫消失的地方,忽然觉得困了。

      “走吧。”她说,“天快亮了。”

      她们一前一后走下铁楼梯。沈砚秋在前面,林屿在后面。走到转角的时候,沈砚秋停下来,回头看她。

      “明天。”她说,“我带豆浆。甜的。”

      “嗯。”

      “热的。”

      “嗯。”

      沈砚秋走了。林屿站在消防通道门口,看着她穿过停车场,从后门进了殡仪馆。后门的铰链和铁门一样响,咔嗒一声,然后安静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烟丝还嵌在掌纹里,手腕上的袖子好好地盖着。她把手插进口袋,往回走。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从走廊尽头透出来一线白光。

      推开值班室的门,抽屉好好关着。她拉开看了一眼,暗红色绒布包裹躺在里面,旁边是那本《尸体变化图鉴》。她把抽屉推上,坐到床上。

      床头柜上放着沈砚秋上次留下的碗。白底蓝边,碗底干干净净。她伸手把碗拿过来,翻过来看。碗底印着一行小字——景德镇,釉下彩。碗沿内侧有一道很细的裂纹,用手摸才摸得出来。

      她想起沈砚秋洗碗的样子。一圈一圈转着擦。那种转法,转到底,碗底朝上,水沥干净。

      她把碗放回去。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灯管还在闪,每隔几秒暗一下。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个梦。梦见沈砚秋站在消防通道的栏杆旁边,手里拿着一朵黄菊花,花瓣是新鲜的,不是干的。她递过来,林屿伸手接,花却在碰到指尖的瞬间碎了,碎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她低头看,粉末落在地上,拼成两个字:陈秋。

      她醒过来。天已经大亮了。老赵在走廊那头喊:“林屿,还不走?”

      她坐起来。手腕上的袖子还盖着。她翻过手腕,看了看那些旧疤。圆形的,排列整齐,五个,像一串省略号。

      她把袖子拉下来。叠好被子,拎起帆布包,走出值班室。经过B区走廊时,她看了一眼7排23号。格位旁边的枯枝又多了两根,一共七根。红绳、蓝绳、黑绳、绿绳、白绳、粉绳、黄绳。七根,系着七种颜色。

      她没动它们。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铁门口。

      推开门,外面天气很好。太阳出来了,照在门口那几株黄菊上。有一朵开了,小小的,花瓣还没完全展开,但颜色很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消防通道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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