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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咖啡馆 苏晚提前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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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咖啡馆。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能看到画廊门口那棵老榕树。五月的北海已经很热了,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她点了一杯冰美式,没喝,只是用吸管搅着冰块,听它们撞在杯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没化妆。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口红擦掉了。她不想让陆则衍觉得她在刻意准备什么。也不想让自己觉得。
两点五十分,她看见他从街角拐出来。
陆则衍走得很慢,步子有些迟疑,像在确认方向。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什么也没拿。苏晚注意到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额角一道浅淡的疤——她不记得他有这道疤,也许是这五年里添的。
他在咖啡馆门口停了一下,隔着玻璃看见了她。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很奇怪,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又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晚晚。”
他站在她面前,声音比语音里还哑。苏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窝陷下去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但瞳孔还是她记忆里的深褐色,像被雨打湿的泥土。
“坐吧。”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陆则衍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苏晚看见他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咬过的痕迹——他以前不咬指甲的。这个动作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了一下。
“你瘦了。”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开口说的是这个。她抿了抿嘴:“你也是。”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隔壁桌有人在敲笔记本电脑,杯子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这些日常的声响衬得他们之间的沉默格外突兀。
陆则衍先开口:“纸条……你看到了。”
“嗯。”
“我其实……”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其实放了好几张。每年你生日那天,我都会写一张,埋在土里。后来绿萝长得太密,根都缠在一起,我也分不清哪张是哪张了。那天挖出来的时候,我手都在抖,我怕你看到那些话会觉得烦。”
苏晚搅着冰块的手停住了。每年一张。五年,五张纸条。她只挖出来一张。
“其他的呢?”
“不知道。”陆则衍苦笑了一下,“可能被根吸收了,可能烂掉了。但每一张上面写的都是同一句话。”
“哪天你会回来。”
陆则衍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水光。他点了点头。
苏晚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放在纸巾上。她需要做点什么来稳住自己的手。冰块还在杯子里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陆则衍,”她说,“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走吗?”
他沉默了一下:“因为我妈说的那些话,因为我没有护着你。”
“不是。”苏晚摇头,“是因为你沉默。你妈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后来我问你‘你是不是也这样想’,你说‘需要时间’。你知道那句话给我的感觉是什么吗?”
陆则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你不值得我立刻选你’。”苏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眼眶还是红了,“我可以接受你妈不喜欢我,我甚至可以接受你犹豫。但我不能接受你在那个时刻,让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我像被扒光了衣服示众,而你站在观众席里。”
陆则衍的脸色白了一层。他张了张嘴,但苏晚抬手止住了他。
“让我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我走的那天,在门口站了至少十秒钟。我回头看了你一眼。你在阳台抽烟,背对着我。我在心里问了你一句话——就是后来我留给你的那句。我问‘哪天你会回来’。”
“可我等了五年,你都没有来。”
陆则衍的手在桌上攥紧了。指节发白,青筋浮起。
“我没有一天不想去找你。”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我怕。我怕你过得很好,怕你看见我就想起那些烂事,怕我出现只会让你更难过。我以为……我以为你需要的是时间,需要我离你远一点。”
“所以你就在朋友圈里发绿萝?”苏晚的声音带了一点尖锐,“你知不知道那五年我多想知道你的消息,又多怕知道你的消息?你每个月送花,却不写一个字。你把绿萝养得那么好,却只在土里埋一张我看不到的纸条。陆则衍,你到底是想让我回来,还是想让我永远欠着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什么。陆则衍猛地抬起头,眼眶里蓄了很久的泪终于滚下来。他没有擦,任由眼泪淌过脸颊,滴在衬衫上。
“我想让你回来。”他说,声音碎得厉害,“我每天都想。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恨我自己那天的沉默,恨我让我妈说了那些话,恨我让你一个人站在雨里。我后来去找过你妈——”
苏晚愣住了。
“第三年的时候。”陆则衍低头用袖口胡乱擦了一下脸,“我查到你妈妈住在杭州,我去找她,想问她你在哪里。她没告诉我。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小陆,你当年但凡替她说一句话,她都不会走。’”
苏晚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落下来。她妈妈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件事。五年来她一直以为陆则衍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了无痕迹。原来他去找过。原来他被她妈妈挡在门外。原来他也尝过那种站在雨里等一个回应的滋味。
“你怎么不告诉我。”她哽咽着说。
“我怕你更恨我。”陆则衍抬起眼看她,眼睛红得厉害,“晚晚,这五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去了你老家,坐在你说的那棵樟树下喝绿豆沙,甜得我牙疼。我去了你读书的城市,走遍了你说过的每条街。我甚至去了你第一份工作的公司,前台说你早就走了。”
“我就像个傻子一样,满世界找你的影子。但我找不到你,因为你在躲我。而我连躲的权利都没资格拥有,因为是我先让你走的。”
苏晚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咖啡馆里有人好奇地看过来,但她顾不上了。她听见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那只手很烫,掌心有薄茧。是她记忆里的温度。
“晚晚,”陆则衍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很轻很轻,“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让我在你身边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喝杯咖啡。哪怕喝完你就让我走。”
苏晚没有抽回手。她感觉他的手指在发抖,跟她的一样。
窗外那棵榕树被风吹动,气根晃来晃去,像无数条垂落的线。阳光透过叶片间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苏晚慢慢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弧度。
“陆则衍,”她说,“你把我的绿萝养得不错。”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勉强,嘴角抖了好几下才撑起来,但里面的东西是真的——像深冬过后第一道裂开的冰面,底下有水在流动。
“以后……我还能继续养吗?”他问。
苏晚从他掌心里抽回手,拿起那杯已经彻底化掉的冰美式,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但她没有皱眉。
“看你表现。”她说。
窗外的风铃又响了。门被推开,有人进来又出去。咖啡馆里放着老旧的爵士乐,萨克斯风呜呜地吹,像在替谁把说不出口的话都吹散在空气里。
陆则衍收回手,放在桌下,攥成拳头又松开。他看着苏晚低头喝咖啡的样子——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被冰水浸得有点泛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约会,她也是这样坐在对面喝咖啡,紧张得把糖包撕了一桌子。那时他伸手替她擦掉桌上的糖粒,她耳朵红透了。
现在她的耳朵没有红。但她的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这是个开始。很慢、很疼、谁也不知道能走到哪里的开始。
但他等得起。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站在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