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星星爱读书的你》迟野行

6、咒蚀书痕 落日残阳，

　　落日残阳，一寸寸沉向远处的楼宇，温柔的橘红霞光，铺满整间书店的落地窗。
　　晚风穿窗而入，携着暮春最后的温柔，轻轻撩动书架上轻薄的纸页，翻卷出簌簌细碎的轻响，像谁藏在心底、欲说还休的叹息。
　　方才星顼那句突兀的问话，像一粒细小的石子，轻轻投进林雅萱安稳的心湖。
　　「若有一日，我忘了你，你会不会怪我？」
　　简简单单十几个字，清淡温柔，却带着化不开的悲凉，无端让她心口发慌，指尖发凉。
　　她怔怔凝望着眼前清瘦的少年，眼底盛满了茫然与委屈。
　　好好的相逢，好好的相伴，明明是这般温柔静好，怎么会扯出「遗忘」这般寒凉的字眼？
　　她咬着软软的唇，小声追问，眉眼间漾着浅浅的不安： 「星顼，你今日总是说奇奇怪怪的话。我们才刚刚认识，才刚刚好好说话，你为什么要提忘记？我不要你忘记我，我也不许你忘记我。」
　　少女的话语软软糯糯，带着一点撒娇的执拗，又藏着掏心掏肺的认真。
　　在她短短的二十四年人生里，离别已然太多，遗憾已然太重。外婆的离去，是她一辈子填不满的缺口，她最怕的，就是相逢之后的骤然离散，相知之后的两两相忘。
　　星顼抬眸望着她。
　　望着她泛红的眼尾，望着她眼底纯粹的贪恋与不舍，心口那处被诅咒啃噬的疼痛，骤然翻涌得更加剧烈。
　　他多想告诉她，不是他想要忘，是宿命逼他忘。
　　不是他狠心负她，是情深注定空白。
　　亿万星河规则，万古星顼族的枷锁，从来容不得半分私情，容不得半分圆满。
　　读书者，得永恒清明；动情者，得记忆荒芜。
　　可他看着她干干净净的眼眸，终究是舍不得。
　　舍不得用冰冷的宿命，碾碎这人间仅有的温柔。
　　他只能压下喉间的酸涩，压下眼底翻涌的悲怆，轻轻抬手，极轻极轻地，拂去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指尖微凉，触碰却是温柔至极。
　　「好。」
　　他低声应着，嗓音轻得像晚风： 「我不忘。我答应你，永远不忘。」
　　这一句承诺，是他明知做不到，却甘愿奉上的谎言。
　　是星河孤星，赠予人间少女，最易碎、最深情、最残忍的温柔。
　　林雅萱瞬间安下心来，眉眼间的阴霾一扫而空，浅浅的笑意重新漾开，温柔得如同窗畔盛放的晚春繁花。
　　她哪里知晓，他每一次温柔的许诺，都在加速诅咒的吞噬。
　　他脑海深处那座巍峨亿万载的星河书塔，此刻正无声剥落一页又一页珍贵的书痕。
　　那些他曾看过的星域秘卷、上古诗篇、星河纪史，正在一点点模糊、褪色、归于空白。
　　为了她，他正在一点点弄丢自己万古的底蕴，弄丢千万年的阅历与记忆。
　　只是这一切，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唯有他一人，默默承受。
　　暮色渐浓，街市华灯初上。
　　书店临近打烊，街面行人稀疏，白日的喧嚣尽数褪去，只剩晚风悠悠，书香袅袅。
　　林雅萱收拾好店内书籍，锁好柜台，背上帆布包，轻声对他说： 「我要回家啦。星顼，你…… 要去哪里？」
　　她心底藏着小小的私念，小小的期许，隐隐盼着他能说一句「送你」。
　　星顼站起身，清瘦的身影立在暮色光影里，眉眼温柔依旧，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无人读懂的疲惫。
　　「我送你。」
　　果然。
　　简简单单三个字，温柔落地，熨帖了她所有的忐忑。
　　老街的青石板路，被夜雨洗得干净温润。两侧梧桐枝叶交错，遮出一片温柔的林荫，路灯的光晕透过枝叶缝隙，落满一地碎金般的光斑。
　　两人并肩慢行，不疾不徐，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最温柔的分寸。
　　一路无人言语，却丝毫不显尴尬。
　　有些相知，本就无需多言，眼底有光，心底有暖，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林雅萱抱着怀里的旧诗集，脚步轻轻，心绪轻轻。
　　她偏头悄悄看身侧的星顼，看他被暮色柔化的眉眼，看他沉静淡然的侧颜，心底软软地想：
　　若是往后岁岁年年，都能这般，有书可读，有身边人可伴，那该是此生最好的圆满。
　　可她永远不会知道，此刻身侧温柔相伴的人，早已没有往后岁岁年年的资格。
　　星顼垂眸看着脚下绵延的石板路，心神却一半落在人间，一半悬在崩裂的书塔之上。
　　诅咒的侵蚀，越来越清晰了。
　　方才一瞬，他竟忘了一卷熟记万年的星辰典论。
　　那是刻在星顼族人骨血里的基础典籍，从前过目不忘，如今悄然模糊。
　　他清楚地预知 ——
　　再爱一日，便多遗忘一分。再痴一寸，便多空白一页。
　　等到爱至深处，便是万卷成空，彻底遗忘。
　　走到巷口晚风最柔的转角处，林雅萱忽然停下脚步。
　　她抬起清亮的眼眸，认真地看着他： 「星顼，你以后…… 还会来看我吗？还会来书店找我吗？」
　　星顼凝望着她眼底的星光，心口酸涩翻涌，字字温柔，却字字承重： 「会。只要你在这里，我便会来。」
　　哪怕来日我将遗忘一切，哪怕来日我不识你面容。
　　至少此刻，我愿意倾尽仅剩的光阴，陪你一场人间烟火。
　　林雅萱笑了，眉眼弯弯，温柔得能融化晚风： 「那我每日都在书店等你。我每日都读一页这本诗集，等你过来，讲给我听。」
　　她举起怀中深蓝色的旧书，眼底盛满期许与温柔。
　　这本承载着旧人思念、承载着她牵挂的诗集，如今又悄然承载起了她崭新的心动。
　　星顼望着那本诗集，眸光深深沉沉。
　　他忽然轻声开口，缓缓道出一段无人知晓的隐秘宿命： 「雅萱，人间的书，翻页便是结局。可有的人的缘分，不翻页，是执念；翻了页，是余生空白。」
　　林雅萱似懂非懂，怔怔看着他： 「什么意思？」
　　「没什么。」
　　他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悲凉，只余下温柔浅浅，「只是忽然感慨书缘罢了。」
　　人间最好的时光，总是短暂得让人心慌。
　　短短一程归途，转瞬便到了楼下。
　　单元楼的灯火明明灭灭，温柔落在两人身上。
　　林雅萱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他，眼底带着依依不舍的缱绻： 「我到啦。星顼，你路上小心。」
　　「嗯。」
　　星顼立在晚风里，静静仰头看她，目光缱绻绵长，似要将此刻鲜活温暖的她，牢牢刻进正在不断空白的记忆深处。
　　「上去吧。」
　　林雅萱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晚风扬起她的发梢，她眉眼温柔，轻声叮嘱： 「明天一定要来。我等你。」
　　星顼静静望着她，缓缓抬手，轻轻颔首。
　　温柔无声，一诺千斤。
　　直到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转角，楼道灯光次第亮起，他依旧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晚风萧萧，拂动他的衣角，也拂动他满心无处安放的悲怆。
　　下一秒，脑海深处轰然一震！
　　又是大片大片的文字轰然褪色，千万页星域游记、山河图谱，瞬间化作茫茫空白！
　　这一次的侵蚀，比以往每一次都要猛烈！
　　他指尖骤然发凉，身子微微一晃，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浓重的苍白。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不似凡人跳动，却传来亿万载从未有过的剧痛。
　　诅咒，已然深入骨髓。
　　他清清楚楚感知到：自己记住书本的能力，正在快速丧失。
　　他是星顼人，生来为书而生，以读为命，若不识字句、不辨篇章，他便不再是他。
　　可他不悔。
　　哪怕散尽毕生所学，哪怕记忆荒芜成墟，只要能换这短短一程人间相逢，他心甘情愿。
　　夜色沉沉，巷口无人。
　　孤身伫立晚风之中的少年，眉眼清冷孤寂，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泪意与绝望。
　　他轻声呢喃，嗓音破碎在风里，字字泣血：
　　「雅萱…… 我答应陪你岁岁年年。」 「可我的岁岁年年，快要没了。」
　　我用我的万古清明，换你一场人间欢喜。我用我的余生记忆，换你一程温柔相逢。
　　只是这场以命、以魂、以万古岁月换来的爱恋，从一开始，就注定 —— 相爱有多久，遗忘就有多痛。深情有多真，结局就有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