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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次相遇 那座城市的 ...

  •   那座城市的市立图书馆,藏着一处被世人几乎遗忘的角落。

      四楼的最深处,夹在工具书阅览室与地方志馆的缝隙之间,便是那一片旧书区。连馆内大半的工作人员,都说不清它确切的方位。

      锈蚀斑驳的铁制书架,沉默地伫立在那儿,一层又一层,堆叠着悠悠的岁月。管理员手中那把鸡毛掸子,不过是敷衍地挥过,顶层书脊之上,依旧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白尘埃。老旧的日光灯,散发出一片昏昏黄黄的光晕,照在那些褪了色的烫金字上,朦朦胧胧,好似隔了一层化不开的薄雾,缠缠绵绵,叫人看不真切。

      林雅萱,就那样蹲在冰凉冷硬的水泥地板上。

      今天原该是她的休班,不过是过来归还一册看完的书,本该转身就走的。谁知道,一阵幽幽淡淡的气息,猝不及防地缠绕住了她。那是旧纸张、老浆糊,还掺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霉味,交织成独属于旧书的香气,像一缕无形的魂,轻轻柔柔勾住了她的脚步。

      就这么一蹲,竟是四十分钟悠悠过去了。

      她今年二十四岁,在城里那间名叫「纸页之间」的民营书店做兼职店员。每一周排班四天,余下的时日,便用来读书,用来写满一页又一页读书笔记,也爱在地铁、公园的角角落落,悄悄打量来往的行人,暗暗猜度,他们怀里,究竟揣着怎样一本悲欢离合的书。

      她随身总携着一本巴掌大的软面小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一只戴着圆框眼镜的小猫,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她许许多多细碎的观察,一字一句,都藏着她细腻的心事。

      「周二早高峰,二号线,中年男人,捧着《三体》第三部,封面翻得残破不堪,到站的时候,拿一张发票夹在三百一十二页。」

      「周四傍晚,公园长椅,穿校服的小姑娘,捧着一本封面上盛开向日葵的小说,我猜,该是那本《灿烂千阳》。」

      那些简简单单的字句,写满了人间百态。在她的心底,一个人怀中读的书,远比口中说出的言语,要来得诚实千万倍。

      此刻,她的指尖,一寸寸地摸索着书架底层,触碰到一册布面精装的诗集。单凭那书脊的厚薄,还有指尖摩挲到的纸张触感,她便晓得,该是八十年代的老版本。她伸手,想把它抽将出来,奈何这册书被两旁厚重的精装本子,紧紧地牢牢地夹住,半分也动弹不得。

      她微微咬住下唇,换过一个角度,正打算用上几分蛮力 ——

      蓦地,一只手,自她的头顶上方,缓缓伸了下来。

      那是一双何等好看的手啊!肌肤白得近乎剔透,骨节分明秀挺,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那指腹之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那是长年累月摩挲书页,一页一页翻读,磨出来的痕迹,带着说不尽的故事。

      林雅萱猛地一怔,连忙仰起了头。

      一个年轻的男子,竟不知何时,也蹲在了她的身侧。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的中段,腕上空空如也,没有半分饰物。略长的黑发,几缕碎发垂落下来,轻轻遮住了他的眉峰。鼻梁上架着一副细细的镜框,镜片后的一双眸子,是深深的褐色,浸在旧书区这一片昏黄灯光底下,像一杯放凉了的红茶,安静、悠远,又藏着化不开的淡淡愁绪。

      他也没有料到,竟会有另一个人,和自己同时,看上了这同一册诗集。就那样静静凝望着她,眸光柔柔的。

      「你先。」

      他缓缓开口,嗓音偏低偏低的,不冷,也不热,平平淡淡,竟像是从某一本古老书卷里,悠悠念出来的一句对白。

      林雅萱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眸,这才惊觉自己还维持着仰头的姿势,脖颈早已酸得发麻。她连忙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牛仔裤膝盖上沾染的尘土,伸手接过了那本沉甸甸的诗集。

      深蓝色的布面封皮,书脊上烫金的字迹,大半都已经剥落褪色,勉勉强强,才认得出来「诗集」两个字。她急急掀开扉页,版权页清清楚楚地写着某某文艺出版社,一九八七年的第一版,印数,竟只有可怜的三千册!

      扉页之上,还有一行钢笔写下的字迹,岁月流转,墨迹已经洇开了些许,叫人看着,心底无端泛起一阵酸酸的涟漪。

      「给林晚。愿你像诗一样,不必被读懂。」

      林雅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一遍又一遍,轻轻拂过那一行褪色的字迹,口中情不自禁,喃喃地念出那个名字:

      「林晚……」

      「一九八七年三月。」

      那年轻的男子,也跟着站起身子,立在她的身侧,目光落在那一页泛黄的扉页之上,悠悠地诉说,语调平缓,不带一丝波澜,「这个版本,一共收录三十七首诗,其中十二首,乃是首度发表。编者在前言里头提起过,选编的时候,硬生生删掉了一篇题为《地铁》的诗作,只因为作者执意不肯修改其中的一句话。」

      林雅萱大大的眼睛倏然睁圆了,满是惊愕,怔怔地望向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抬手指了指书脊上那一枚褪得几乎要看不见的小小的标签。

      「图书馆分类号,I227/3087。凭着这串编号,便能够晓得,这本书是一九九〇年入藏此馆。那时候,这片旧书区,还唤作文学资料室。入馆之时,附了一页编者说明,就藏在全书最后的附录。」

      林雅萱连忙哗啦一声,翻到书本的末尾附录。果不其然,编后记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清清楚楚,写着那一首被狠心删去的《地铁》。

      「你从前,读过这一册?」她忍不住发问。

      「不曾。」他说得平平淡淡。

      林雅萱更加疑惑了:「可方才你明明说得头头是道。」

      「单凭装帧、纸张,还有版权之上记载的讯息,这些,便都该藏在这本书里头。」

      「光凭着书封,就猜得出书里写了什么?」

      「大抵,是这样。」

      林雅萱定定凝望着他,望了那么短短的两秒,忽然,浅浅浅浅地笑了,那笑容漾在眉梢眼角,带着少女独有的灵动。她把诗集合在怀里:「这么说来,你也爱玩那一个游戏?」

      「什么游戏?」他微微蹙起眉峰,有些茫然。

      「看路人的书封,去猜,那本书里头,究竟写着怎样的故事。」

      他没有即刻作答,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沉沉地落在她的脸庞之上,细细地打量着,好似,正在认认真真阅读一页鲜活滚烫的书页。过了片刻,他才将双手插进裤袋,脑袋微微向旁偏了偏。

      「你是在书店里头做事的?」

      林雅萱更是诧异了,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你又怎么看得出来?」

      「你的帆布包。」他朝着她肩头示意一眼,包面上印着「纸页之间」的 logo,清清楚楚,「还有你食指上缠着的那一圈透明胶带,是书店打包书本,惯用的那一种。」

      林雅萱慌忙低下头,果然看见自己食指上,那一圈忘了撕去的透明胶,是今早打包新书的时候缠上去的。脸颊霎时间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她急急伸手,一把将那胶带扯了下来,指尖微微发烫。

      「你的观察力,实在是太惊人了。」

      「算是我的职业病吧。」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淡淡的,「姑且,可以这么说。」

      「那你,究竟是做什么的?」她忍不住追问,满心都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他却避开了这个问题,目光重新落回她怀中紧紧抱着的那本诗集。

      「这本书,你要借走?」

      「嗯。」林雅萱重重地点了点头,转瞬,心底又生出几分过意不去,犹犹豫豫地开口,「只是方才,明明你也想要它的,要不……」

      「不必。」他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我已经读过了。」

      林雅萱不由得怔住:「可你方才分明说了,你不曾看过这本书。」

      「我是说,就在方才那一瞬间,我已经读过了。」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深蓝色的封皮,唇角浮起一抹极浅极浅的笑意,淡得好似书页边角微微卷起的弧度,「看你的神情,便晓得,这是一本值得一读的好书。当你读它的时候,心里会记着,这一本书,是我让给你的。这样,便足够了。」

      林雅萱张了张嘴,只觉着这番话语怪怪的,可偏偏,又说不出究竟怪在何处。千回百转,最后,她柔柔地开口,报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林雅萱。」

      「星顼。」

      「星顼?」她把这两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眼眸里头漾开一层温柔的波光,「就好似,星空底下的书页,对不对?」

      「大抵是这般。」他微微偏过头,「我的父母,很喜欢漫天的星辰。」

      「真是个好美的名字。」

      「多谢。」他抬腕,望了一眼手表,声音依旧是那一份淡淡的从容,「你该往借书台去了。四点一过,这片旧书区便要消毒,管理员,是会来赶人的。」

      林雅萱慌忙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三点五十二分。天呐,原来她蹲在这片尘封的旧书堆里,已然将近一个钟头的辰光。

      「那…… 我们,再见了?」她抱着怀里沉甸甸的诗集,往后退了一小步,眼底,竟有一丝说不出的不舍。

      「再见。」

      星顼立在原地,两只手深深插在裤袋之中,就那样,静静伫立着,目送她的背影,一步一步,朝着借书台走去。头顶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滋细微的电流声响,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昏黄的光束之中,悠悠扬扬,飘飘荡荡。

      他低下眼眸,望向方才触碰过诗集的那一根手指,指尖沾了薄薄一层灰尘。他抬手,就着裤腿,轻轻蹭去那一点尘絮。唇角那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依旧还留在那里,就好似一阵清风拂过纸页,卷起一角,却终究,没有将整页翻过。

      林雅萱一路走到借书台,将诗集连同借书证,一同递了过去。负责借阅的是位年过半百的阿姨,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目光扫过那本老旧的书脊,不由得一声惊叹。

      「哎哟,这一本,居然还留在架子上!附录里头那篇被删掉的《地铁》啊,写得颠三倒四,读都读不通,删得那才叫一个妥当!」

      林雅萱没有接下阿姨的话语,默默将那本诗集收进帆布包,把拉链,缓缓拉拢。

      踏出图书馆那扇厚重的大门,四月的风,迎面吹拂过来。不寒,也不暖,风里头裹着梧桐树新生嫩叶那一股清涩的气息,丝丝缕缕,扑在人的脸上。

      她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忍不住回过头,遥遥望向四楼旧书区那一方窗户。玻璃窗反射着外界的天光,白茫茫一片,什么人影,都望不见。

      她又低下头,伸手,把帆布包扯开,再度取出那本古老的诗集,指尖一遍一遍,细细描摹扉页之上那一行洇开的钢笔字迹:给林晚。愿你像诗一样,不必被读懂。**

      林晚。

      她在心底,反反复复念着这个名字。恍惚之间,心底泛起一阵酸酸的悸动。外婆的名字,唤作林婉,字音一模一样,唯独汉字,却不相同。

      忆起外婆,一幕幕往事就好似潮水一般,汹涌漫上心头。小时候,外婆就常常念诗给她听,嗓音老老的,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可去年冬天,外婆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间。整理遗物的时候,她寻到了一本老旧的笔记本,本子之上,工工整整抄满了许许多多的诗篇。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写着一行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记得了,请念这首给我听。」

      可那一首诗,外婆,终究没有写下标题。

      林雅萱小心翼翼把诗集重新收好。梧桐枝叶漏下来的日光,斑斑点点,落满了她肩头的帆布包。

      她哪里会晓得,此刻,四楼那扇窗户的玻璃背后,那个名叫星顼的男子,正静静伫立在旧书区的窗边,眼眸沉沉,遥遥凝望着台阶之下,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方才她伸手翻阅扉页之时,那一行钢笔字迹的笔锋走向、墨迹洇开的模样,还有纸张每一丝纤维的纹路,早已经完完整整,被他的心神归档,好似一册刚刚扫描收进记忆书塔之中的崭新书卷。

      只是,方才牵动他全部心神的,哪里是那一页扉页的字迹。

      真正叫他心弦为之轻轻震颤的,是方才她读到那一页编后记之时,唇角自然而然漾开的那一抹浅浅的笑容。

      那一抹笑,浩渺宇宙之间,千千万万卷藏书里头,他从来,都不曾读到过。

      旧书区昏黄的光影底下,星顼从衬衫口袋,掏出那本巴掌大小的软面笔记本,翻开崭新的空白一页,手中的笔,清瘦利落,一笔一划落下几行字迹:

      「四月十一日,市图书馆旧书区,寻得一册从未读过的诗集。另外,遇见一抹从未见过的笑容。后者,暂时,无从归类。」

      他合上本子,重新塞回衣袋,转身,向着书架更幽深的角落,缓缓走去。

      书架尽头,有一扇小小的窗,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被落日晚霞,晕染上薄薄一层金边。星顼立在窗前,闭上了双眼。

      这座城市,一千四百三十二个旧书摊,三十七间独立书店,六座图书馆。在离开此地之前,他打算,一处一处,尽数走过。

      只是,「离开之前」,究竟会是多久,连他自己,都无从知晓。

      百余年的岁月漂泊,降落在这颗蓝色星球之上,他从来,不曾在哪一座城池,停留超过三年的光阴。

      可当他缓缓睁开眼眸,才惊觉自己的手掌,竟不知何时,轻轻按在了胸口。隔着薄薄一层衬衫布料,底下,心脏正一下、又一下,稳稳地跳动。那一声声搏动,沉沉闷闷,竟好似书页翻动之时,那轻轻浅浅的声响。

      他迷惑了。

      但,那又有什么要紧,他有的是无穷无尽的辰光,可以慢慢去读懂。

      只是,此刻的他,还万万料想不到,那册被删去诗篇《地铁》的诗集,不过短短数日之后,便会以一种他做梦都预料不到的方式,再度,出现在他的眼前。

      而到了那个时候,这一册诗集,早已经不属于图书馆冰冷的书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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