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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罗广林在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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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广林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走廊里只有保洁拖地的声,哗啦一下,哗啦一下。
过了很久,邵立珍忽然开口,像是自己对自己说话:“我出门的时候,把灶上的火封了。”
罗广林转头看她。
“家里没人,我封了火才走的。”她说,“我怕烧着。”
罗广林膝盖上的那个伤,这时候才疼起来。他伸手按住。
邵立珍低头看他的手,问:“摔了?”
“骑车。”他说。
“骑车看路。”她说,声音还是平的,像在说一件跟她不相干的事。说完她把布包打开,从里头摸出一只塑料袋,袋里裹着两个蒸红薯,还温着。她递过来一个,自己掰开了一半。“你吃点东西。”她说。
罗广林接过来,没吃,拿在手里,那点温度从掌心一点点渗进去。他低头看那只红薯,皮皱皱的,是他们乡下灶上焖出来的样子。他想起他家的灶,想起那只环扣在锅架上,想起火苗被闷得发蓝,想起自己那时候说,这个环好用。
邵立珍小口小口地吃着半个红薯。她吃完,把塑料袋折起来,塞回布包,又抬头看那道门。
“要是人没了,”她说得很慢,“后头的事,你拿主意。”
她这句话说得太早,也说得太准。罗广林没接。他把手里的红薯攥了一下,皮开了一道缝,热气冒出来,糊了他的眼。他低头去擦眼睛的时候,看见自己裤脚上那道摔出来的泥印子,还没干。
凌晨五点,那道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医生探出头来,叫了名字。罗广林站起来。邵立珍没站,她两只手按住布包,抬头看罗广林,看他跟着医生走到门口,看他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她点了一下头,很轻,像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了。
罗广林进了那道门。门在他背后合上。走廊里又只剩邵立珍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那个打补丁的布包。她把布包抱紧了一点,眼睛还落在那道门上,一动不动。
她右脚那只棉鞋的鞋帮上,那道白线缝口,在她脚趾微微蜷起的时候,绷紧又松开。
医生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页纸,纸边卷着,像被人反复捏过。他瞥了一眼罗广林,又低头看那页纸,先问:“你是家属?”
“是。”
“患者程云,四十一岁,一氧化碳中毒,我们尽了全力。”医生把那页纸递过来,又收回半寸,“还有一位,邵立珍,六十七岁,在重症监护,暂时……”
“暂时什么?”
医生停了一下,把纸收回白大褂口袋里,两只手插进去。“暂时维持。”他说,“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
罗广林站在门口没动。他听见“维持”两个字,觉得像灶上那圈火,气断了,火还蓝着烧一小会儿。他问了一句:“监测的机器,上面那个数,能给我看一眼吗?”
医生看了他两秒。“那不用你看。”他说,“你回去陪病人。”
罗广林退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长椅还是那条长椅,邵立珍还坐在上头,布包还在怀里。他走近了,站住,没坐下。邵立珍抬头看他。
“云呢?”
罗广林没答这一句。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里是那只环,凉的,被攥了半宿,边沿都有点暖回去了。他看着那只环,又看邵立珍脚上那双棉鞋,鞋帮上那道白线缝口还是绷着。
“妈,”他说,“我先回去一趟。”
邵立珍没问回去干什么。她点了点头,和刚才那一下一样轻。罗广林转身走,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儿,像一根钉子钉在长椅中间。
天还没亮透,他骑电动车回罗湾村。路上没有一个人,风硬,吹得眼睛发酸。他进院门的时候,灶房那两扇窗还开着,是他夜里推开的,一扇磕在墙上,风一吹就撞一下,响一声。他没去关。
他蹲到灶前。灶里的火早灭了,灶眼是黑的,铁锅还坐在上头,锅底朝着他。他把锅端开,搁在地上。锅圈底下那圈黑印还在,环扣过的痕迹清清楚楚。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指腹顺着圈走了一圈,走回起头的地方。
他直起身,看灶台右边那根立管,看立管上那只表。表盘是方的,白底黑字,指针停在一格上。
两点四十七分。
他盯着那两根针看了很久。他不眨眼,表也不走。他抬起手,食指在表壳上敲了一下,很轻。指针纹丝没动。他又敲了一下,重一点。还是不动。他站起来,退到厨房门口,从那个位置看过去,表盘上的数还是那两个——两点四十七分。
他明白过来,这只表早就不在走了。它停在那个数上,停在他不知道的某一刻,停在气断掉之前还是之后,他分不清。
他把环从口袋里取出来,对着灶眼比了比。环扣回原位,严丝合缝。他松开手,环垂在灶上,晃都不晃。
院里鸡叫了一声。天边发灰。
罗广林从灶房出来,站在院子里。他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亮,又暗了。他翻到通话记录,手指停在那个号上,是夜里头一个打进来的。他看了三秒,没拨,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盖上盒盖,抱着盒子站在灶房中央,四下看了一遍。窗还开着,风进来,吹得灶台上那张空了的封面纸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把盒子放在灶台上,放正,然后伸手,把那两扇开着的窗合上了。风被关在外头。厨房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立管里什么地方在极轻地响,是余气在管里走着,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