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向你》西瓜荔枝

1、第 1 章 辞职的勇气

　　会议室坠入沉默……

　　创意2部经理黄晋在笔记本上按下暂停，大屏投放的冗杂PPT画面戛然而止，几束射光在昏暗中格外刺目。他微微咪起眼，看向坐在第三排的女生，冷淡质问：“你什么意思？”

　　满屋视线跟着投过去，女生脸憋得通红，眼神却被怒火冲得很亮，开口时嗓子有些颤，一半是生气，一半在努力克制生理性发抖，“我是说，这个项目方案，两个月前就已经和你同步过了，所有聊天记录都在，执行期间也一直在和你汇报节点进度，你刚刚展示的派林地产最新那版brief文件我并没有收到，对他们做出的方向调整并不知情，所以我不认可你刚才对我拖延整体流程的评价。”

　　“行了啊，你不用情绪这么激动，现在也没有要找人问责的意思，只是合作已经走完了大半个流程，这个当口客户突然提出下个季度合同预算要砍30%，我们组内私底下先做个复盘，对内找找原因而已，有什么疑问可以会后来找我聊。”黄晋警告性地咳嗽两声，“就这样吧，今天先散会。”

　　陆尔季其实半点不擅长和人吵架，这时候却突然感到有一股触电似的热流直冲心脏，强烈得简直像被谁打通了关窍，她按着桌沿站起，“不用私下聊，既然你是在会议上质疑我，那么我们就在会议上解决问题。”

　　这几年以来受的窝囊气在此刻支撑她卯足了气势，顶着对面明显挂不住脸的恼怒，不退让地瞪回去。
　　职场软包子被逼到角落里，其实也会暴起。

　　最后这场组会就在一片混乱中结束，黄晋践行经典的不接茬不回应大法，将陆尔季的质问全都轻轻带过。

　　一周后，当月绩效考核表发放，陆尔季被扣除70%项目奖金，从前期市场调研到出具方案到具体执行，前后接近四个月的心血无人在意。

　　那一瞬间的暴起就像个笑话，她不是凯旋的将军，是冲锋失败的小卒。对着电脑发呆很久，她起身，径直走向隔壁人力资源办公室。

　　提出离职那一刻，陆尔季久违地感受到了自在和解脱。

　　钟琴正在埋首整理一份资料，乍然听到这个消息，抬头问：“是在公司里遇到了什么不舒服的事情吗？”

　　说着示意她坐下，拿遥控关上了面对大厅的遮光帘，倾身往前，摆出倾听的姿态。她目光平静，没有丝毫诧异，显然是一早就了解2部的内部矛盾。

　　遮挡住视线后，就连周围那些嘈乱人声都被屏蔽了大半，陆尔季努力压下情绪，张开口试图要和对方说点什么，临了却只摇摇头，“是我自己的职业发展原因，想要换个环境。”

　　钟琴轻叹口气，“你知道吗，谭思行很看好你，公司明年初的升职考核，她是准备要推荐你的，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事，要不要等思行回来，再和她好好聊一聊呢？”

　　没有意义了，陆尔季心想，明明谭思行无论能力、资历还是职位都比黄晋要高，但因为他背后的人脉，这半年来已经隐隐要被其架空。
　　“抱歉，思行姐回来也不会改变我的想法，我不想等了。”

　　“我知道了，如果已经下定决心的话，那我尊重你本人的意愿，现在也快到午休时间了，先出去吃饭吧。”钟琴绕过桌角走上前拍拍她的肩，“人在吃饱后心情会好很多。”
　　
　　沉稳，专业，游刃有余，又保有恰当的冷漠，陆尔季一向很羡慕钟琴这样的职场女性周身散发的气场。可惜，毕业入职场都已经五年了，她还是做不到控制好情绪。

　　陆尔季在公司附近的M记门口吸吸鼻子，又拍拍脸蛋，扯出笑容给自己打气。
　　“就快要自由啦，陆尔季，你应该开心！”

　　香辣鸡腿堡稍微抚平了一点躁郁，餐盘里的朱古力放了十分钟依然滚烫，她小心啜着纸杯边缘，掏出手机解锁，在钉钉上提交了离职。

　　流程会先过到部门经理，再到部门总监，随后发去人事部，最后是大boss象征性批复。

　　陆尔季刚毕业的时候很怕和同事打交道，说话也总是瞻前顾后，开会从来不主动发表意见，更不热衷于上台展示ppt，简言之，她排斥一切需要露脸的场合。

　　几年下来，其实这种社交尴尬症并没有得到缓解，但至少，她学会了伪装。
　　她可以装出很合群的样子去参加团建，可以独立完成项目策划并在组内提案，可这些似乎根本不够。

　　伪装出来的“强大”和“波澜不惊”会在遇事时被瞬间击穿，比如今天。

　　钉钉响起消息提示，是黄晋发来的语音：“怎么突然就要离职了？如果是因为这次的绩效考核，咱们下午可以约时间聊聊，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冲动。”

　　后面又跟了一条长达47秒的消息，这回她懒得再点开来听。

　　公司其实很早就明令禁止上级给下级发语音，人事部门认为这是一种职场特权主义，为了自己方便而肆意侵占他人时间。

　　“各位会给客户或者领导发长语音吗？如果知道那样做不妥，那么对待下级也不可以。”

　　钟琴当时在工作群里公布这项制度时如是说：“欢迎所有同事监督，如果再有无故发长语音的情况，请直接截图发送至我的邮箱。”
　　这是陆尔季最喜欢的一项公司制度，因为在职场大面积的冰冷空气里，它展示了难得的，闪着光的公平和人文关怀。

　　但总有人自恃身份，不肯认真执行。当然也没有人会自讨没趣，当出头鸟去投诉。

　　陆尔季只回复了两个字，不必，之后看着消息状态变作已读。
　　提完离职的人就是会硬气一些，她狠狠喝了口热朱古力。

　　下午回到工位后，黄晋又连发了几条消息试图叫她去楼下咖啡厅单独聊聊天，陆耳季干脆把这一整周的工作安排列了个excel表格发过去，以此证明自己确实没空，每一分钟都需要花在deadline的刀刃上。

　　到三点半，身为部门经理的黄晋终于在钉钉上通过了她的离职流程，并随之加上一句批语：祝未来海阔天空。
　　陆尔季在心里轻呵一声。

　　远在上海出差的谭思行此时正忙着赶场几个客户会议，并没有注意到手机app里有流程待批。

　　八点半，跨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楼栋里大部分窗口仍然灯火通明，又是一个寻常的加班夜，而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甚至会为今天只有两个多小时的额外工时感到庆幸。

　　园区里步履匆匆的人群正在赶往车库或地铁站，在小时候，她曾认为这座城市的日子像湖边晚风，温柔又轻盈，当童年滤镜褪去，工作压力让生活慢慢变成了冒着气的竹蒸笼，闷热，困顿。

　　隔得老远就闻到了小区外李记麻辣烫溢出的香气，初入秋的夜晚与热腾腾的麻辣烫是人间顶配，再搭上一杯麻薯奶茶，足够安抚肠胃和心情。

　　老板娘认出了这位熟客，笑着打招呼：“今天下班这么晚啊？”
　　“是啊，最近工作比较多。”
　　“真是辛苦啊，来，再给你多加个鱼籽福袋，我看那些来吃饭的小姑娘都爱点这个。”
　　“谢谢阿姨！”

　　拎着满满当当的食物走进家门，陆尔季打开电视，歪在沙发上投屏了一集《老友记》，尽管看过不下五次，还是被剧情逗得大笑。她突然就觉得生活并不会时刻都那么糟，竹蒸笼也能有被掀翻的那天。

　　两周过去，工作仍在按部就班地推进，部门也招到了新人，会先进行岗前培训，之后单独和她对接手头大小项目。

　　谭思行后来自然也看到了那份离职审批，出乎意料地没有劝她留下，而是在结束出差后约她吃了顿饭，两人去到江边一家新开的港式茶餐厅，彼此不必再拘泥于上下级关系，气氛融洽得像大学舍友间的聚会。

　　聊完热门剧、偶像明星、领导八卦，谭思行有些苦恼地同她抱怨，男朋友的父母一直在催他们抓紧成家，但自己至少两年内完全没有要结婚的打算。

　　“我很喜欢现在的状态，工作虽然忙，但人是往上走的，伸手够一把好像就能摘到果子。一旦结婚就要投入无数精力到维持家庭里，两边的父母肯定会催赶紧生孩子，要么是无休止的争吵，要么是一眼望到头的妥协。”

　　谭思行无奈地挑眉，“一想到将来要为下班后谁来煮饭，谁来打扫，谁来哄孩子这些事操心，我就忍不住琢磨，拼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过这样的日子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呐？”
　　“先和他说明白吧，这两年是我在公司升职的关键时期，他愿意等就继续，不愿意的话咱们好聚好散。”

　　谭思行喝下一口鸳鸯奶茶，按捺住烦躁，又认真看着陆尔季，“这也是为什么，你提离职之后我没有强行劝你留下。可以无所顾忌按自己意愿去选择的时间很宝贵，想做什么就去做，讨厌做什么呢，就去他大爷。”

　　“其实，我也要向你道歉，作为你的部门老大，没有为你争取到应得的公平，”谭思行抿抿唇，精致面容上露出一丝懊悔，“你的绩效最终需要由我来签字……”

　　“没事的思行姐，”陆尔季轻声打断她，“黄晋铁了心要把锅扣在我头上，他和风徹能源的辛总又是亲戚，那是下半年的重点项目，我都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