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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御剑与密谈 七岁的清悦 ...

  •   那一日剑坪上的事,许多年后还有人说。
      说楚仲崖抱回一个七岁的女娃娃,长老院吵了三天,碑上的字没改,可规矩改了。改是改了,长老们心里那口气没顺,临了想出个法子:当场试她的剑道天赋。试不过,就请她知难而退。
      题出得不难听。兵器架上那柄玄铁练习剑,四尺长,比使剑的人还高一头。让她把剑浮起来。浮得起,留下;浮不起,下山。
      那女娃娃走到架前,仰头看了看那柄剑。
      剑就动了。
      脱了架,悬起来,稳稳当当,载着她,掠过屋脊去了。
      又稳,又飘。
      满坪的弟子仰着头,脖子酸了都忘了放下来。没有一个人喝彩。是忘了,忘了回神。喝彩这桩事,也得先回得过神来。
      后来有当时在场的弟子赌咒,说那剑掠过去的时候,连风都是轻的,剑穗扫过屋瓦,一片瓦都没响。还有人说,周长老那日手里端着茶,茶凉了都没发觉,茶盖磕在盏沿上,磕了三下,一下都没磕进槽里。
      三位长老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半天,谁也没敢先开口。
      知难而退四个字,原是给那孩子备的。如今一个字也递不出去。
      楚仲崖那日也在。他站在廊下,看着那道剑光从屋脊上绕回来,落在坪心。女娃娃跳下来,脸不红,气不喘,回头先看的,看清了,是他腰间那柄青穗子的旧剑。
      “我会了。”她说。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只是学会了一套新拳。
      可这是御剑。凌剑山庄的上乘心法,多少入门十年的弟子摸不到门,全庄使得出来的,两只手数得过来。昨日他在早课上演示过一回,就一回。她看了,会了。
      人群外围,有个八岁的男娃娃踮着脚,看得眼睛都不眨。那是他门下的大弟子暮云,在庄里长大,功课永远是头一份。此刻他仰着头,看那个比他还小一岁的女娃娃,像在看一件想不明白的事。
      那女娃娃叫清悦,进山门第三天。
      三天里,她把膳堂的糖蒸酥酪吃出了名,把教剑谱的先生气笑了一回。功课倒是一样没落下,剑谱抄得比谁都齐,只是人太跳脱,先生们提起她,先叹气,再笑。
      谁也没料到她今日来了这么一手。
      楚仲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沉了一沉。
      他知道这孩子的来历。满庄上下,只有他知道。
      ——
      晚衙之后,他把她叫到廊下。
      “今日那一下,谁教你的?”
      “没人教。”她仰着脸,“看您使过,我就会了。师父,我厉害吗?”
      “厉害。”
      她笑开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厉害也不能再使。”他说,“往后没有我点头,不许在人前御剑。人前,人后,都不许。”
      她的笑僵在脸上:“为什么?”
      “剑飞得太高,人会仰头。”楚仲崖说,“仰头的人多了,你就站得太显眼了。”
      “显眼不好吗?”
      “对你,不好。”
      她眨着眼睛看他,看了半天,看不大懂。七岁的孩子,懂剑,不懂人。可她到底点了头,点得很慢,像把一个还没捂热的玩意儿交出去。
      “那什么时候可以?”
      “等我跟你说可以的时候。”
      “哦。”她应了一声,跑出两步,又回头,“师父,拉钩吗?”
      “不拉。”他说,“师父说的话,不用钩。”
      她想了想,觉得有理。走出几步,又站住了,眼睛落在他腰间那柄青穗子的旧剑上。
      “师父,你的剑怎么从来不飞?”
      “它懒。”
      “剑也会懒?”
      “会。”楚仲崖面不改色,“随主人。”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不觉得亏心。她咯咯地笑了,蹦蹦跳跳地走了。楚仲崖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拐过墙去,站了很久。
      ——
      当夜,残局楼。
      楼里陈列着百年未解的棋局,尘埃覆子。顶楼狭窄,只有一窗,望得见镇剑池的方向。三位长老到齐,谁都没坐。
      “仲崖。”周长老开口,“今日这一场,你得给个说法。”
      “说法?”楚仲崖在窗边站着,回过身,“题是你们出的,剑是她浮的。规矩三天前就吵定了,还要什么说法。”
      “规矩是吵定了。”孙长老的脾气最直,“可你看见今日满坪的眼睛没有?长老院出了题,被一个七岁的娃娃当着全庄掀了桌子。传出去,长老院的脸面往哪搁?”
      “脸面?”楚仲崖说,“你们出那一题的时候,想的是把她试下山去。这话,要不要我说给满庄弟子听?”
      孙长老被噎了一下,胡子翘起来,没接上话。
      楼里静了一瞬。周长老换了个问法:“好,脸面的事不提。人是你抱回来的,来历你总说得清吧?”
      “她是故人之女。”楚仲崖说,“她母亲临终前,把她托付给我。”
      “哪位故人?”
      “我不能说。”
      “你说不得,天赋又是这样的天赋。”孙长老哼了一声,“仲崖,你叫我们如何向全庄交代?”
      “她母亲留下一句话。”楚仲崖说,“原话是:不能让幻霄宫发现这个孩子。”
      这句话一落,楼里彻底静了。
      幻霄宫。修仙的人不问世事,可这三个字压下来,谁都掂得出分量。
      “她是幻霄宫的人?”周长老的声音放低了。
      “我只知道这些。”楚仲崖说,“她母亲是谁,我应过不说。这句话到底多重,我也不全明白。我知道的,今夜都说了。”
      “你拿什么担保?”
      “拿命。”
      烛花爆了一声。没有人再问了。有些担保说到这个份上,再问,就是不信人了。
      倒是角落里一位长老,慢慢开了口:“若有一日,幻霄宫寻上山来,要人呢?”
      窗纸外的风响了一下。
      “山在,人在。”楚仲崖说。
      四个字,说得不重。楼里的人却都听出了分量。这位首席大弟子平日话少,事到临头,从来只有这四个字的路数。当年魔患最凶的那几年,山下百姓听熟的,也是这四个字。
      周长老摆了摆手:“那就议眼前。眼前的事,比日后的事急。”
      ——
      孙长老在棋桌边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拨着覆尘的棋子:“眼前?眼前是一团乱。规矩改了三天,只在口头上。碑上没字,告示没贴。今日这一闹,底下弟子心里都要犯嘀咕:这算什么?”
      “所以我说,把它落成文字。”楚仲崖说,“拟告示,贴山门。凌剑山庄,开收女弟子。”
      “为一个孩子改百年的门规,”周长老沉吟,“传出去,江湖要问缘故。”
      “那就让他们问。”楚仲崖说,“问的是门规,问不到孩子。”
      “门规是祖上传的。”角落里那位长老又开口,“祖上立这条规矩的时候,有祖上的考量。”
      “祖上立规矩的时候,魔族还没踏进人间。”楚仲崖说,“魔患连年,多少村子说没就没了,多少孤女无依无靠。女子的腕子,一样握得住剑。破例只保她一人,立制能保许多人。死守条文守到人没了,那不叫守规矩,叫守灵。”
      “守灵”两个字落地,楼里静了一拍。这话说得重。孙长老却拍了下桌子:“这话在理。我家的侄女,去年村子遭了魔患,如今在我家里养着,做梦都在喊要练剑。这样的丫头,山下有的是。”
      这一句把轻重分开了。长老们你望我,我望你。窗外镇剑池的方向黑沉沉的,一点水光都看不见。
      许久,周长老先点了头。孙长老骂了句什么,也点了。剩下那位叹了口气,闭目点了。
      “让她把玄铁剑浮起来,”孙长老起身时还嘟囔,“她倒好,载着人上了屋脊。这算什么测试。”
      没有人接话。这话没法接。
      “往后她的功课,你亲自盯。”周长老说,“这样扎眼的天赋,要么磨圆了,要么藏住了。两样都做不到,迟早招祸。”
      “我盯。”楚仲崖说。
      ——
      密谈散时,已过三更。
      长老们鱼贯而出,人人面色凝重,下楼时没有一个人的脚步是轻的。楚仲崖留在最后,把那扇朝镇剑池的窗关了一半,又停住。
      他想起白日里那女娃娃落地时回头看他旧剑的眼神,亮得很,一点不怕。她母亲当年也是这样,天塌下来先笑。那人留给这孩子的,除了一句要躲的话,还有这一身藏不住的东西。
      他应过那人一句话:护她到长大。
      窗缝里漏进一线风,烛焰歪了歪。他想起许多年前官道上那场雪,想起那人散完盘缠、赤着脚走雪路,走完了还回头冲他笑,说鞋破了怕什么,脚是自己的。那样的人,怎么就到了要托付孩子的地步。
      他到今夜也没想明白。他只知道自己应下了,就应到底。
      翌日,山门外贴出新规,浆糊还没干透,就有采买的弟子围上去看。告示不长,末尾一行字,笔画还很新:
      凌剑山庄,自此开收女弟子。
      山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山庄仁义,魔患之年给人间女子一条活路;也有人压低了声音,说前几日剑坪上有个七岁的女娃娃,御剑掠过了屋脊,改了百年的门规,就为这么个孩子。说到玄铁剑三个字,声音总要再低一截。
      山下茶馆里,有人把这件事讲了五年。讲到那柄玄铁剑的时候,总要停下来,往门外看一眼,把声音再压低些。听的人问后来呢,讲的人摇头,说没有后来。剑坪上的事,就停在屋脊那一道剑光上。
      ——
      五年后。
      新规贴了五年,山门里渐渐多了女弟子的身影。天南地北慕名而来的女孩,有长辫子的,有短头发的,年纪不一,规矩一样。女坪上的剑声,如今日日不断。庄里的老人都说,这道门开对了。
      开这道门的那个姑娘,如今十二岁,正站在剑坪上缠着长老讨饶。昨日的吐纳功课她”做了,在梦里做的”,满坪哄笑。楚仲崖远远看着,由她闹。
      周长老当年说她天赋扎眼,要磨圆,要藏住。五年了,圆没磨圆,藏也没藏住,倒养出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那一条”不许在人前御剑”,她守是守着,守得怨气冲天。上个月还跟他抱怨,说子幻的静君都在剑谱上挂了名了,凭什么她连剑池边都不许靠近。
      他没松口。她也没真恼,抱怨完了,转头就去抢暮风的糖。
      这孩子信他。信到不追问。
      他由她去。
      只是每回她笑得最响的时候,他总会想起残局楼那扇窗,想起那句托孤的话,想起茶馆里那些讲到玄铁剑就压低下去的声音。
      那声音这些年一直没有断过。隔着一座山门,不高,也不响,像雨前贴着地皮爬的风。
      风往哪个方向吹,他得比谁都先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御剑与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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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经存稿完毕,百万字写的酣畅淋漓,放心跳坑呀 新文正在筹划中,超级带感的强强对立,相爱相杀,虐恋情深,魔教教主VS当朝宰相 《江南砚北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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