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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二师兄的玉佩 半块玉佩扔 ...

  •   那日夜里,暮朝替后坡的精怪挪完石头,回来时已过三更。那块石头压了人家的门楣三年,他挪了三趟才挪利索,手心蹭掉一层皮。路过演武场后头的兵器棚,看见棚子里有一点光。
      他本要绕开。山里的规矩,夜里的灯底下,多半坐着不愿见人的人。可那光晃了一下,他瞥见灯旁的人是暮风,脚步就慢了。
      暮风坐在石碾上,就着一盏风灯,擦东西。
      剑已经擦完了。他那柄玄铁佩剑横在膝头,剑身擦得能照见人影。他擦的是另一样小物件,拢在掌心里,用一方软布,一下,一下,顺着纹理地擦。擦一阵,停下来,举到灯前看一眼,再擦。
      那动作温柔得吓人。
      暮朝认识风哥这些年,见过他摔碗、抡拳、拍着桌子跟人赌酒,嗓门震得房梁落灰。他从没见过这双手这样轻。轻得像怕擦疼了什么。
      灯芯哔剥响了一声。暮风察觉到影子,手腕一翻,那物件已经拢进袖中,快得只余一线温润的白,在灯下闪了闪。
      “谁?”他抬头,看清了人,肩膀才松下来,“阿朝?大半夜不睡觉,学鬼走路?”
      “给后山搬石头去了。”
      “搬石头?”暮风嗤了一声,“搬给哪家姑娘?”
      “搬给石头。”
      “石头是姑娘?”
      “石头不嫌我话少。”
      暮风噎了噎,没接住。这在他少有。他上下打量暮朝两眼,没再问。这也是暮风的好处:他自己有不肯答的事,就从不逼别人答。
      “站着做什么。”他往石碾边上挪了挪,拍了拍,“坐。”
      ——
      石碾上凉。暮朝坐了半边。
      暮风从棚子角落里摸出一个小坛子,拍开泥封,酒香混着桂花味,一下子漫开来。
      “膳堂地窖的。”他献宝似的晃了晃,“孙长老去年酿的桂花酿,说是要留到冬至。我先替他尝尝坏没坏。”
      “偷的。”
      “尝。”暮风纠正他,“偷是拿出去卖,尝是替人分忧。全庄上下,肯替孙长老分这份忧的,就我一个。”
      “膳堂的地窖上着锁。”
      “锁是防君子的。”暮风得意洋洋,“防不住我。”
      “这么说,你是小人。”
      “我今晚是老鼠。”暮风说,“老鼠精得很,专挑好酒下嘴。你要不要跟老鼠喝一碗?”
      “方才擦东西,也是替人分忧?”
      暮风倒酒的手停了半拍。
      “喝酒。”他把一只粗陶碗塞过来,“你这张嘴是跟谁学的?”
      “跟师妹。”
      “她那张嘴是跟我学的。”暮风瞪眼,“绕来绕去,你骂的是我。”
      两人碰了一下碗。桂花酿入口是甜的,甜完了才烧上来,一线热意从喉咙滚到心口。暮朝平日不碰酒,今夜破例。前一夜他压气,捻到第二十息,那股凉反咬回来,心口到现在还闷着。酒下去,闷意松了一线。
      “痛快吧?”暮风斜他,“早该带你偷酒了。你这人,一天到晚绷得跟弓弦似的,三师弟做成你这样,累不累?”
      “不累。”
      “嘴硬。”
      “跟你们学的。”暮朝说,“云哥嘴硬在不说,你嘴硬在乱说。”
      暮风噎了一下,拍着石碾笑,笑得灯焰直晃:“好,好,这张嘴出师了。回头清悦再耍赖,我派你上场。”
      “小比那十一招,”暮风笑完了忽然说,“她真是赌我收剑比她快?”
      “是。”
      “疯丫头。”暮风骂了一声,声音却软,“万一我没收住呢。”
      “你收得住。”暮朝说,“她赌的就是这个。她信你收得住。”
      暮风捏着碗,半天没说话,末了仰头灌了一大口,骂了句什么,含混不清,像是骂自己。
      骂完了又笑,笑完了又给自己满上。暮朝由他去,低头喝自己的。灯焰在两人中间矮了半截,酒气把夜里的寒逼开了一圈。
      ——
      三碗下去,话就多了。
      暮风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刚入庄那年,比剑输给云哥,气得三天不吃饭。第四天饿得啃了半个冷馒头,被云哥撞见。云哥什么都没说,把自己那份热乎的推给了他。
      “从那天起我认他当大师兄。”暮风说,“剑高不高的还在其次,我服的是那碗饭。”
      “你那时候多大?”
      “记不得了。”暮风摆摆手,“小时候的事,记它做什么。”
      “总要记一点的。”
      “不记。”暮风又灌了一口,“我这个人,命是从进庄那天起算的。前头的,一笔勾销。”
      “勾得销吗?”
      “勾不销也得勾。”暮风说,“不勾,人就分成两半了,一半在这儿,一半在那儿,哪一半都活不好。”
      ——
      “记不得,跟不记,是两回事。”暮朝说,“记不得是忘了,不记是不敢。你是哪一种?”
      “我是第三种。”暮风把碗往石碾上一磕,“喝糊涂了的那种。阿朝,你今夜话多。”
      “酒是你的。”
      “酒是我的,理就全是你的了?”暮风瞪他,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行,不敢就不敢。你敢,你说一件进庄前的事来听。”
      “我不敢。”
      “那不就结了。”暮风得意洋洋,重新给他满上,“咱俩,谁也别笑话谁。”
      他说完,斜了暮朝一眼:“你呢?你进庄前的事,记得多少?”
      暮朝端着碗,没答。
      “看,”暮风笑了,“你也不说。得,扯平。咱们这桌上,谁也别盘谁的底。盘出底来,酒就不香了。”
      暮朝举杯,跟他碰了一下。这一碰比先前那下重,碗沿磕出一声脆响。
      暮朝看着他被灯映红的脸,忽然问:“京城呢?”
      棚子里静了一瞬。
      这两个字他是随口带出来的——白日里听膳堂的采办说,山下瓦坪镇来了京城的商队,带的缎子好。他本是顺嘴一问。
      暮风的脸却沉了下去。沉得不快,是先愣,愣完了再沉,像一块烧红的铁浸进凉水里,滋滋地冒了股白汽,才彻底冷下来。
      “提它做什么。”
      “随口一问。”
      “随口也别问。”暮风盯着碗里的酒,一字一字,“那两个字,脏我的酒。”
      暮朝没接话,给自己续了半碗,跟他碰了一下。
      风从棚子口灌进来,灯焰歪了歪。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闷头喝。这种沉默暮朝是熟的。他自己的来处,也是这么一口井,拿石板盖着,谁来都不掀。今夜他算知道,风哥也有这么一口井。
      他那口井里也沉着东西。其中一件,小得很,凉得很,这些年他一回也没捞上来看过。今夜喝了酒,井沿有点松,他伸手在胸口按了按,把石板又压实了些。
      井挨着井,倒比什么话都亲近。
      ——
      桂花酿见底的时候,暮风醉了七八分。
      醉了的暮风话反而少,眼睛望着棚子外头的黑,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阿朝,跟你说个事。”他说,“说完了我就忘,你也忘。”
      “嗯。”
      “小时候,有一回……有个很大的场合,人多,都穿得像戏文里的。”他说得很慢,像在浓雾里摸路,“有个丫头,跟她爹来的。她爹一身甲,她就站在那身甲旁边,站得笔直,眼睛瞪得比谁都大,看什么都不怵。”
      “多大?”
      “跟我那时候差不多。七八岁?八九岁?”暮风摇头,“记不清了。就记得满场的人都在弯着腰,就她一个人站得直。”
      “叫什么?”
      “不知道。”暮风说,“姓什么也不知道。就见了那么一面,隔得老远,话都没说过一句。”
      “后来呢?”
      “没有后来。”暮风说,“那种地方出来的人,哪有后来。就是后来有那么几年,逢年过节,人多热闹的时候,我会忽然想起来,满场弯腰的人堆里,站直的那一个。”
      他笑了笑,那笑里有种暮朝没见过的东西,软,又钝,像一把用旧了的好刀。
      “你说怪不怪。”暮风说,“那么多人的脸,我一帧一帧都忘了,就这张没忘。”
      暮朝没问为什么。他知道答案:那一年之后,风哥就把前半辈子扔了,扔的时候百十来斤的东西都扔得动,偏偏这一张脸,轻飘飘的,没扔出去。
      “你记着这个做什么?”他还是问了一句。
      “不知道。”暮风说,“兴许是记着,那种地方,也有过站直的人。”
      酒坛子见了底。暮风抱着空坛,头一点一点的,像在打盹,又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
      末了,他从袖中摸出那物件,摊在灯下。
      半块玉佩。
      玉是好玉,灯下透着温润的光,只是只剩一半,断口参差,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头生生掰下来的。那断口不知多少年了,边缘摩挲得圆了。是有人一年一年、一遍一遍地擦,才擦圆的。
      “宫里带出来的。”暮风说。这六个字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当年扔过一回。扔下山沟了。”
      “后来呢?”
      “后来我又爬下去,找回来了。”他扯了扯嘴角,“爬了半夜,刮得满手是血。找回来那天我就骂自己:暮风,你贱不贱。”
      暮朝看着他,没劝。他知道这东西劝不得。他自己丹田里那截铁,也扔过,扔不掉,才学会了哄。
      “留着做什么?”他只问这一句,“看着堵。”
      “堵。”暮风承认得很痛快,“可你信不信,真要我扔第二回,我还是得爬下去找。”
      “那就别扔了。”暮朝说,“一件东西,扔过一回又找回来,就是它的命了。”
      “它的命?”暮风低头看掌心,“它的命就是硌着我。”
      “硌着,你才记得自己是谁。”
      暮风抬起眼皮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才多大,说话跟个老头似的。”
      “石头搬多了,压的。”
      “少贫。”暮风作势要拿碗砸他,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改成跟他碰了一下,“不过这话我记下了。硌着,才记得自己是谁。”
      他把玉佩收拢,攥进掌心,攥得指节都白了。
      “这辈子,”他望着棚外的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打死不回京城。”
      声音不重,倒像一句誓言,钉进木头里。
      灯芯又哔剥响了一声,焰头矮下去。暮朝坐在石碾上,看着风哥攥紧的那只手,慢慢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酒。
      那句誓他信。那半块玉,他也看见了。
      嘴上说着打死不回去的地方,掌心里攥着从那儿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攥了这么多年,断口都攥圆了。
      京城那座城,大约还不知道。暮朝垂下眼,把空碗搁回石碾上。像剑在鞘里。不响,不等于没有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二师兄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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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经存稿完毕,百万字写的酣畅淋漓,放心跳坑呀 新文正在筹划中,超级带感的强强对立,相爱相杀,虐恋情深,魔教教主VS当朝宰相 《江南砚北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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