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录》桃知之

4、与君诀（四） 年关那日，

　　说话的是大皇子，高贵妃之子。已另辟府邸，平日在宫中难得一见。
　　举止轻浮，言语之间毫无尊重之意。

　　「大皇兄盛赞，清词实在担不起贤惠之名。」
　　席间一阵哂笑。
　　都是些来看中宫笑话的人。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大皇子，目光隐晦不明。
　　云枝的速度很快，等我到了偏殿前时，殿外已悄声站了许多人。
　　推门走进，正见德阳拉扯着纪从云的袖子。

　　「太子殿下原来在这，方才母后四处寻你不到，特叫我来寻你过去。」
　　我笑着走上前，不动声色地拂开德阳的手。

　　纪从云很是惊讶，「你怎么知晓孤在这儿。」
　　「殿下，再不走，怕是等会阖宫上下的人都知道殿下与德阳郡主在此私会了。」

　　「沈清词，你说谁在私会？」
　　德阳一向恨我，此刻更恨不得能冲上来打我一巴掌。
　　我不耐烦与她打交道，故意噎她。
　　「德阳郡主不请自来，还是早些回府才是。待宫门下钥，这宫中可没有你能歇息的地。」
　　「沈清词！」

　　我懒得再理，拉了纪从云的手就要出去。
　　不出所料，他果然甩开了。
　　我反手一个巴掌招呼在他另一边脸上。

　　决绝道，「纪从云，你不要这皇位，我要；你不要这天下万民，圣上要；你不要自己的名声，皇后要。」
　　「你若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就莫要连累教坊司那些无辜的姑娘。你如今这样，真叫我瞧不起你。若我是你，还不如一头撞死来得干脆。」
　　「如今正殿之中的人都在等着瞧你笑话，只等一个时机便会将你推入万丈深渊之中，包括你的母后，还有左氏外戚一族。」
　　「我言尽于此，你若还是执意不走，那便明日去请一纸休书给我，我倒也能落个清净。」

　　我这一生不算幸运。
　　出生时便克死母亲，父亲不亲，郎婿不爱。
　　但是在圣上身边，我却得到了其他皇子公主所没有的宠爱。

　　所以当我得知圣上病情愈发严重时我急得嘴角的燎泡都出来了。
　　我开始不停往返于太医院和东宫之间。
　　可无论我们试了多少种药方，圣上的病依旧反复，毫无起色。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切从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而布局的人就是圣上宠爱了一辈子的高贵妃，我的姨母。

　　皇后生辰前几日。
　　想着多日未去雍和宫请安，我拿了亲手誊写的请帖冒着风雪准备亲自送过去。

　　雍和宫上下如今都知我与高贵妃亲近。
　　故而我叫他们不用通传之时他们也听从吩咐了。
　　毫无阻碍地走到内殿里，里间的二人也未曾发觉到我的动静。

　　「母妃，为何现在还不动手？」
　　「急什么，让他活着对本宫还有用处。」
　　「太子那废物如今日日被群臣弹劾父皇还要留着他的储君之位，儿臣不服。」

　　「你怎么这般耐不住性子？有空在这里说教太子还不如先回去把你那一府姬妾给遣散了才是。出去吧，本宫乏了。」
　　大皇子大步走出来，正撞上候在门边的我。
　　我福身行礼，「妾身见过大皇兄。」

　　他为人素来傲慢，常自恃于自己长子的身份而目中无人。
　　「进来也不差人通报，太子妃竟如此没有规矩，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明儿，你给我退下！」
　　姨母撩帘走出，出言呵斥道。

　　大皇子阴鸷地看我一眼，随后走了出去。

　　高贵妃亲昵地拉过我的手，高声吩咐人端火盆来，又将自己的汤婆子塞进我手中。
　　「外边天寒地冻，你若有事打发人过来一趟就是，怎的还亲自过来了。」
　　我将帖子递给她，心下不自觉已生疏离之意。
　　只因方才听见的一番话让我心中不禁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姨母，陛下久病不愈之事，是否与你有关？」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面上的笑容也消失下去，「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我点头，「一字不落。」

　　她端起茶盏，深深吸了一口热茶的香气，缓慢开口。

　　「没错，是我。」
　　「他的药方中被我多加了一味羌活。这羌活本身是一味祛风，胜湿的好药材，但若过量使用便会适得其反，不但不能治病，反而还会因发汗太过而耗气伤津。」

　　「怪不得，怪不得太医院众人都查不出原因。」
　　她轻笑，「那是自然，此法隐蔽，只需在煎药之时悄悄加进去，便是事后查看药渣也找不出端倪。」

　　我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皇后空守长宁宫快二十年之久。可你呢？三宫六院，新人旧人何其之多，父皇却只独宠你一人。」
　　「大皇子虽品行不端，可父皇依旧赐了封地与爵位给他；二皇子资质平庸，却也稳居朝堂；即使当年是他对不住我阿娘，可这些年来的弥补，你当真一丝触动都不曾有过吗？」

　　她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我如何能触动？高家全府惨死的几十条人命，上上下下为奴为婢的几百人，你告诉我，我如何有资格替他们原谅这罪魁祸首！」
　　「这些年，我每每闭上眼，死去的爹娘就会出现在我梦里，责怪我为什么还没有替他们伸冤，为他们报仇。我从梦中惊醒，睁开眼就能看见仇人正好好地躺在我旁边，我无数次想杀了他，但不能，这样死太便宜他了，我也要他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我要一步一步，亲手毁了他的一切。」
　　「你若还当我是你姨母，今日便只当没来过我这雍和宫。」

　　走在冗长的宫道上，风雪已经停下。
　　一丝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照得我眼睛生疼，让我控制不住落下泪来。

　　前方的宫道长的像看不到尽头一样；身旁高高的宫墙巍峨矗立；而我被困在这牢笼里，走不出，也回不去。

　　高家出事时世上还没有沈清词这个人，我又有何立场去让姨母放下滔天恨意呢？

　　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孤身一人的人又不是我。

　　我甚至连身为高氏血脉的母亲都未能见上一面。
　　高家与我而言，不过是一个泯灭在二十五年前的一个家族而已。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圣上守住纪家的天下，守住纪从云的皇位。
　　只要我还在他身边，姨母就会因顾念着我而不去算计他。

　　我与他，还当真是一段孽缘。

　　是夜。
　　锦被里一片冰凉，我蜷缩成一团，身上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一阵窸窣声传来，募地，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被吓了一跳，我下意识地挣扎，箍着我的手却越收越紧。
　　清冷的男声在我耳边轻叹气。
　　「清词，其实，孤今日是去跟德阳告别的。」

　　我赌气答道，「殿下爱如何就如何，妾身管不着，也不想管。」

　　「你也不用呛我，我知道你这都是气话。」

　　他扳过我的身子，逼着我正视着他。
　　黑夜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瞧见他那深邃的眼眸。
　　「清词，我从来就未真正讨厌过你。」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称「我」。

　　「那年掉进湖里差点没命之际，是你挺身而出救了我。湖边那么多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只有你，一脸焦急，恨不得能自己跳进去。后来时常与你拌嘴，也只不过是想要引得你的注意罢了。」
　　「宫中之人最会见风使舵，我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缺衣少食乃是常事，更不用说我母后了，宫里宫外的传言不知说得有多难听。」

　　「等我大一些后，我才知道，父皇憎恶母后都是因着你母亲的缘故。父皇怨我母后横插一脚，可我母后又何曾愿意入这皇宫。小时候我曾不小心瞧见一回她拿着一块玉佩在殿里坐了一下午，什么话都不说，崔嬷嬷说，那是宣亭侯送给母亲的。」

　　崔嬷嬷是皇后身边的老人了，听说自小便服侍在皇后身边，到了该嫁人的年岁也不愿出宫去。
　　我不做声，等着他继续说。

　　「母后将最美好的年华都蹉跎在了这深宫之中。后来宣亭侯也成了婚，母后便想将他女儿德阳郡主纳入东宫。那是她第一次去求父皇，求他收回将你封为太子妃的旨意。」
　　「我从未见他们那样激烈争吵过，若不是碍着我外祖的缘故，父皇早就下了废后诏书。但母后也因此被父皇彻底厌弃，他从未再踏足过长宁宫，只余我母后一人，日日守着青灯古佛，以泪洗面。」

　　「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此事说到底，与你母亲脱不了干系，我痛苦不已，只能避而不见对你的感情。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与德阳之间从来只有兄妹情意，她自小身体不好，母后便嘱咐我要多关怀她一些。之前执意要纳她为侧妃，不过是因为宣亭侯为了兵权要把她许配给年过五十的护国将军为续弦。」

　　「至于我一心想与你退婚，只因我摸不透你心中所想。父皇一意孤行，从未问过你我的意志，我怕极了你像我母后那般，嫁一个自己不爱的人，一生郁郁。」
　　「今日我将埋于心底的情意交付与你，清词，我只问你一句，你心中，可曾有我。」
　　我说不出话来，只因泪水已流了满面。

　　原来这么多年，我与纪从云两相猜疑，竟错过了这么多的好时光。
　　我埋首与他怀中，环住他的腰身，不用多说，便已懂得对方的情意。

　　年关那日，纪从云早早地就下了朝回了东宫，还带回来了一叠剪裁精致的红窗花。

　　正用着午膳，他兴冲冲地跑了进来，笑得像个孩子。
　　「清词，你看，我特意叫人从宫外买回的剪纸花。」
　　云枝十分有眼力见地多备上一副碗筷，才退了下去。

　　我嗔怪他，「瞧你高兴的，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但它喜庆啊，今儿是你在宫里过得头一回年，是要同往日你在家时一般热热闹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