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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他等一张照片等了六年 初十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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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下午,我又去街尾。这回他没走更,他在藤椅上坐着。
他坐得很正,背有一点驼,驼的方向朝着街口。我没出声,在石磙上坐下了。隔着树,隔着井,离他三步。他坐了一会儿,眼睛往街口看,看人。街上走过一个挑菜的,他看那个挑菜的。菜过了,他收回眼睛,往椅背上一靠。
他看见我。他没打招呼。
我坐了一会儿,开口。我说,守夜的老伯,昨天那张照片,我放在你桌上了。
他说,在桌上。
我说,你看了。
他说,看了。
我说,你那天说,等你拍完这条街,给我拍一个位子。
他没接话。井边有个小炉子,炉是他支的,炉上坐着一个黑水壶,壶嘴有一点白汽。他把一根柴放进炉里,柴是干的,烧得快,一点一点的红。
我说,我记着这句。
他看着炉子。他说,你记着。
他把壶提下来,给我倒了半碗水。还是那个搪瓷缸,缸上的搪瓷掉了一块,白的。我接过来,水在缸里晃。
我说,你这一户,我拍一个位子。
他把缸子搁在膝盖上。他说,一个位子。
我坐着,不催。他把第二根柴添上。火在炉子里烧,他往炉子里看着。我看着他的侧面,他的耳朵是长的,耳垂厚,脸上的灰和皱纹都在阴影里。
街上走过卖豆腐的。扁担上的担子一晃一晃,她走到黄葛树下,脚步慢了半拍,冲他点了一下头。他朝担子抬了抬下巴。两个人都没出声,卖豆腐的走过去,扁担声远了。
我说,街坊都认得你。
他说,我认得他们的门。
我说,门认得你。
他说,街口到街尾,一百一十步。我在街口数到街尾,再数回来。
我说,你走了一辈子,数得完。
他说,数得完。
我说,位子,你指给我。
他不答。他看着井。井沿磨得圆,磨出一道一圈的槽。
我说,你指给我,我才知道拍哪里。
他说,街尾。
我说,街尾这么大地方。
他看着井。他说,树底下。
我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黄葛树,树底下,藤椅。
他把水喝了。他端起缸子,喝得很慢。
我说,本子上,你这一页,写的是王守夜。
他说,王守夜。
我说,守夜是活,不是名字。
他没接话。炉子里的火,暗了一层。
我说,你的名字,我没见过。
他说,名字在箱子里,箱底板上。
火在炉子里跳。他把第三根柴添上。
我说,守夜的人,守街口到街尾。
他说,街口到街尾。
我说,十七年,井没换,树没换,墙没换。
他说,井没换。树没换。墙没换。
我说,人换了。
他说,人换,街不换。
水凉在缸里。我端起来喝了。水是温的,他倒的时候没烧到滚。
我把挎包放在石磙上。海鸥搁在包底,我没拿出来。今天不拍,今天只听。
我说,你守更的时候,一个人走。
他说,一个人走。
我说,走了十七年,一个人。
他说,一个人。
我说,这条街,只有你守它。
他看着炉子。他说,我守它。
炉子上的水又滚了一遍,壶嘴的白汽直了,又斜了。他把火压了压,拿铁片把火口盖了一半。光暗了,炉里的红只剩一条缝。
我说,守夜的老伯,前天坐在石磙上,我就看见了藤椅。
他看着炉子。他说,藤椅。
我说,椅背上缠过麻绳,旧了。
他说,麻绳。绳子断了,我换过一根。
我说,椅子旧,磨得发亮。
他说,绳子是我换的。椅子是她的。
我说,她的。
他说,她嫁过来带的。
他说,她坐着,我在街上,梆子响一下,我抬头,树上的叶子动一下。我回来,椅子空着。
他说,六年,椅子空着。我每天走更路过,看它一眼。
我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椅背上的藤,磨亮的那一圈,是手扶的。扶手磨亮的地方,比别处白一层。前天坐在石磙上,我就看见了那圈磨亮的藤,隔着一棵树的距离,看了一个下午。
他说,她坐的地方,藤凹下去一块。
我说,凹下去一块。
他说,坐的。
他说,我修过椅子,把那一块藤补上。补上去,又坐下去,又凹。补了三次,不补了。
他说,凹下去的那块,就是她坐的。
他把炉子里的灰拨了拨,灰是白的,白得比柴早。
我说,六年。
他说,六年。
我说,这六年,你每天看它一眼。
他说,每天看一眼。
他说,头一年,我天天搬一个凳子去树下,坐在她旁边。后来不搬了。凳子放在屋里,没人坐,它自己坐在那里。
他说,等这张显影,我等了六年。等一个人坐进一张椅子,和等街上的人回来,是一个等法。
火在炉子里跳。我把缸子放下。
他看着炉子,自己说了一句。他说,她有一件蓝褂子。
我说,蓝褂子。
他说,收在箱子里。
他说,一九七六年,七月。
我说,一九七六年,七月。
我说,她走那天,你在街上守更。
他看着炉子。他说,七月,我守的更。
我说,她走的时候,没留下照片。
他看着炉子。他说,没有照片。
我说,一张脸,没留下。
他说,一张脸,没留下。
我说,这一家,我拍一个位子。
他没说话。壶里的水响了一声,白汽从壶嘴里出来,出来,散在风里。
他说,我等的,就是这张显影。
我说,显影出来是什么样,我没试过。它显出来什么,我说了不算。
他说,显出来什么,我都不换。
我说,她坐惯的那张椅子。
他说,她坐惯的。
我说,椅子空着,六年了。
他说,空着。
我把水喝完,起身。
我说,我明天拍。
他说,明天。
石磙上有一个浅坑,我坐出来的。我把它拍平。他站起来。他比我矮,他站起来,人是长的。他走到藤椅旁边,手按在椅背上。椅背磨得发亮,他的手在椅背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抬手指向街尾。
他指着那棵黄葛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