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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她叫小满 她家在裁缝 ...

  •   她家在裁缝巷再往里的巷子口。

      打烊后的第二天我去她家。卖布的说过:她家五个孩子,四个哥,她是最小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儿。

      她家三间屋,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屋。她娘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往屋里喊:「小满,出来,有人来看你。」

      她在屋里应了一声,出来。她穿的是一件洗旧的蓝布衫,袖口挽了一道。堂屋的门槛上有一道锯痕,是搬桌子留的,磨得发亮,亮得能照见人。地上是青砖,砖缝里长着草,草是冬天里还绿的。堂屋小,一张桌,两把椅,墙上挂一张日历,日历是去年的,红的,撕掉的角翘着。她娘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水珠从菜叶上滴下来。她娘说,你三哥下个月招工,县化肥厂,他要是上了,你哥的事就定了,你就不用念书了,留下来学个手艺,学门手艺,将来好嫁人。

      姑娘没接这个话。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娘,我先去了。」

      她出来的时候在门口又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堂屋里没人,她哥不在,她二哥也不在。她走出来,我在台阶下头。她没跟我多话,跟着我走,走得快,步子小,步子密。走在街上她数铺面的门,数一家,数到街口,不出声,我看见她嘴唇动。

      走到长街中段,她忽然停下。

      「我叫小满,我姓陈,陈小满。」我站住。

      「我小名叫满,大名是小满,我娘起的。家里四个哥,我哥的名字是我爷爷起的,到我这一辈,轮到我娘起。」我点头。

      「人家问起来,说我的名字是给收成起的。」

      我听着,没接话。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街面,不看我,说得很快,像在背一段早就背熟的话。背完她说:「姐,你叫我,叫我小满。」

      我们往回走,走到街口,她忽然问:「姐,你这儿一天拍几张。」「看生意。」「那你数不数。」「数。我数相纸。」「快门呢。」「也数。」「数快门做什么。」「快门是会磨的。」

      「姐,你叫我什么。」「小满。」

      她想了想,说,小满不是名字,是节气。立夏之后是小满,再往后是芒种。小满那天,谷子将熟未熟,还有一点点没熟透。

      「就这个好。」我说,「小满是谷物将熟未熟,还有一点点没满。」

      她把这句话记住了。她当时的表情不像高兴,像记下了一笔账。

      过两天我去还底片,她娘在门口择菜,我站着,她娘自己先开了口。她娘在门口择菜,我站着,她娘自己先开了口:「妹子,我闺女生辰那天赶上小满节气,她奶说,那天生的娃,往后日子是一天天往满里走的。」

      「嗯。」

      她学东西快,眼睛毒,这一点不用我说。

      她数相纸,数三遍,报个数。我让她把一叠废片捡出来,她捡完说,十七张。我数,十七张。她数东西的时候不出声,数完才报;报错了她重来,重来还错,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坐一会儿,再数,数对了。有一回她数到第九遍才对,那遍她把废片摞齐了才报。她紧张的时候数数,数着数着就不紧张了。这个我认得,我自己也这样,我数的东西是快门,她数的是相纸。

      第三天她已经能分辨两张相纸洗出来的深浅。第五天我让她理一卷底片,她一张张过,过完说,第四张糊了,第七张好。我拿起来看,确实。她的手还是不稳,镊子夹底片还是会脱,可她看的准头,一天比一天快。

      她问的东西也一天比一天多。她问显影液为什么是酸的,定影为什么是冲的,水洗为什么不能省。我答得上来的就答;答不上来的,我说,等你做熟了,手会告诉你。

      她听了,把这句话翻了一遍。过了一阵她说:「那我听手的。」

      接她回来的路上她又问,姐,你今年多大了。我说,十九。她说,我十五,差四年。我说,这行差四年不多,手跟上就不差。她听了没接话,走路的步子密了一点。然后她说:「姐,你手上的茧,是哪个指头上的。」「食指。」「我的是中指。」「你的以后也会长在食指上。」

      又过几天我去裁缝巷找她娘。她娘在门口择菜,我站着,她娘自己开了口。

      「妹子,我闺女在你这儿,有没有什么不妥。」「没什么不妥。她眼睛毒,手还没跟上,给她时间。」「我闺女嘴直,回头她要是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我闺女犟,她定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学徒是学徒。我给生活费,学徒不是做工的。」

      她娘从围裙兜里摸出两颗鸡蛋往我手里塞:「我闺女在你那儿吃食,鸡蛋你拿回去煮。」

      我把鸡蛋放回桌上:「学徒吃饭,是行里的事。」她娘把鸡蛋收回去,没再塞。她把菜择完,拿水冲了两遍:「妹子,我闺女小时候是跟着我娘学的择菜。我娘说,菜择得细的人,手上的活也细。我闺女择菜,比她娘细。」

      她娘顿了一会儿:「五个孩子,家里养不起五个,也供不起五个念书。她是最小的一个,又是个女儿。我跟她说了,学个手艺。手艺在手,走到哪里都饿不死。」

      「这行当一天站十个小时,腰会酸,眼睛会花,暗房的红灯看久了眼睛发红。学是长期的,不是两天。」「你说行,那就行。」

      「这是长期的事,不是一年的事。」她听了,没说话。她娘在旁边把择好的菜放下,水珠从菜叶上滴下来,滴在盆里,滴,滴,滴。

      那天打烊,店里就我们两个。我把暗房的钥匙从柜台上拿起来,搁在她手心里。

      钥匙是黄的,黄铜的,磨得发亮,我用了大半年。钥匙齿上有一道深槽,是我自己拿小刀刻的记号,刻歪了。她拿着钥匙看了看那道槽,又看我。

      「这是暗房的钥匙。从明天起,你就不再是来两天的了。」

      她没接钥匙:「学这个,学了能干什么。」「能站自己柜台后头,不问人脸色。」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不躲,看着我,看到第三下的时候,她说:

      「我不嫁人,我要学手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她叫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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