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半生》80后林深

14、聊天记录 李念离开的

　　李念离开的第二周，林志远开始适应一个人的生活。

　　他学会了煮面。不是泡面，是真的煮。先把水烧开，下面条，打一个鸡蛋，放点青菜，最后加盐。味道一般，但至少是一碗热乎的面。

　　公司那边也上了轨道。民宿项目改了三版方案，温州老板终于点头了。另外一个旧房改造的客户也签了合同。

　　周雅琪功不可没。

　　林志远有时候在公司加班到很晚，整个楼层就剩他和周雅琪两个人。

　　"你先走吧。"他说。

　　"不着急，这个方案我再看看。"

　　周雅琪坐在对面的工位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林志远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

　　"周总监。"

　　"嗯？"

　　"你今年三十五了？"

　　"三十六了。"周雅琪头也没抬，"怎么，要给我过生日？"

　　"不是。就是想问，你家里——"

　　"没有。"周雅琪终于抬起头，"没结婚，没对象，一个人。"

　　"为什么？"

　　周雅琪看着他，笑了一下。

　　"因为你这个问题。"

　　林志远没接话。

　　"开玩笑的。"周雅琪低下头继续看电脑，"就是没遇到合适的。"

　　她没再说话，林志远也没再问。

　　两个人安静地加了一会儿班。

　　十一点多，林志远关电脑，周雅琪也关电脑。

　　"一起走？"

　　"好。"

　　两个人出了公司，在楼下等电梯。

　　电梯门开了，空的。

　　林志远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周雅琪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她今天看起来很累，眼袋有点重。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林志远问。

　　"嗯，失眠。"

　　"去看医生了没？"

　　"不用，就是压力大。"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两个人走出写字楼。外面的风有点凉。

　　"我送你？"林志远问。

　　"不用，我坐地铁。"

　　"这个点了还有地铁？"

　　"最后一班还有十分钟。"

　　"那快去吧。"

　　周雅琪点点头，往地铁站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回头说了一句："林总，你也是。别太累了。"

　　"嗯。"

　　林志远看着她走进地铁站，才去取车。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志远洗了澡，躺在床上。

　　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翻朋友圈。

　　刷到李念发的一条动态，是她妈的生日，配了一张蛋糕照片，写着"妈妈生日快乐"。下面有二十几个赞。

　　他点了个赞。

　　又往下刷，刷到一个大学同学的孩子考上大学的照片。

　　再往下，刷到周雅琪发的一条——一张夜景照片，配文"加班到十一点，终于搞定"。

　　他看了一眼时间，那条动态是两小时前发的。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周雅琪的主页。

　　最近一个月，她发了七条动态。五条跟工作有关，一条是周末在家做饭的照片——一盘西红柿炒蛋，配文"难得下厨"。还有一条是转发的一篇文章，标题是《中年人的孤独，是不敢崩溃》。

　　他盯着那条动态看了一会儿，退出来了。

　　他想起今天在公司，两个人加班到十一点，一起等电梯，一起走出写字楼。

　　没什么。

　　就是同事。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发生什么，只要频繁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问题。

　　周六，林志远去李念她妈家看孩子。

　　他买了水果和零食，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思念。

　　"爸爸！"思念扑上来抱住他。

　　"想爸爸了没？"

　　"想了！"

　　林志远抱着女儿走进屋。李念她妈——张阿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念呢？"

　　"在厨房。"

　　林志远走进厨房。李念在洗碗，背对着他。

　　"念念，你爸来了。"李念头也没回。

　　思念跑进厨房抱住李念的腿。

　　"妈，爸爸来了！"

　　"我看到了。"李念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过身。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

　　"嗯，来看看你们。"

　　"坐吧。妈做了饭，等会儿一起吃。"

　　"好。"

　　林志远在客厅坐下来。张阿姨换了台，开始看一个相亲节目。

　　气氛有点尴尬。

　　他拿出手机，随便刷着。

　　吃饭的时候，晓宇一直没出来。

　　"晓宇呢？"林志远问。

　　"在房间里。"李念说，"他最近不爱出门。"

　　"我去叫他。"

　　林志远走到晓宇的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晓宇，爸爸来了。出来吃饭。"

　　里面没声音。

　　"晓宇？"

　　"不想吃。"

　　林志远推开门。晓宇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戴着耳机。

　　"把耳机摘了。"

　　晓宇把一边耳机摘下来，没回头。

　　"出来吃饭。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说了不想吃。"

　　林志远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书桌。

　　书本摊开着，但他没在写作业。桌上放着一个东西——一双球鞋。

　　崭新的，某个知名运动品牌。

　　林志远认出来了。

　　就是那天在校门口，金泽明给晓宇的那双。

　　他以为晓宇把鞋留在了公园长椅上。

　　"这鞋哪来的？"

　　晓宇没回答。

　　"我问你，这鞋哪来的？"

　　"他后来又送来的。"晓宇的声音闷闷的，"放到咱家门口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扔掉。"

　　林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爸，"晓宇终于转过身，看着他，"他就是想给我买双鞋，这有什么错？"

　　林志远看着他。

　　十五岁的眼睛，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小时候那双眼睛是亮的，什么都藏不住。现在那双眼睛里有防备，有挣扎，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晓宇，"他说，"鞋可以先放着，出来吃饭。"

　　"我说了不想吃。"

　　林志远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

　　吃完饭，林志远坐在沙发上，等晓宇出来。

　　等了半个小时，晓宇没出来。

　　李念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

　　"晓宇没吃？"

　　"他说他不想吃。"

　　李念叹了口气，没多问。

　　林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房间里有一双鞋，金泽明送的。"

　　李念的脸色变了。

　　"我知道了。"她说。

　　"你知道了？"

　　"我上周收拾他书包的时候看到了。一双鞋，还有一张纸条。我没收。"

　　"为什么？"

　　"收了他会闹。"李念的声音有点疲惫，"他现在谁的话都不听。我说什么他都当耳旁风。"

　　林志远看着她。

　　"李念，"他说，"这事不能再拖了。晓宇现在两边跑——跟我住几天，跟你住几天，金泽明还在中间搅和。他才十五岁，他分不清的。"

　　"那你说怎么办？"

　　"跟他谈。坐下来，把所有的事情摊开了说。谁是他爸，谁养了他，谁骗了他——全都告诉他。"

　　李念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

　　"好。"李念站起来，"那我来谈。"

　　"你谈什么？"

　　"我告诉他，他不是我跟你生的。我告诉他，他亲生父亲是谁。我告诉他，十五年前的事。"

　　林志远看着她。

　　"你不怕他受不了？"

　　"他迟早要受。"李念说，"与其让他从别人嘴里听来，不如从我嘴里说出来。"

　　林志远点了点头。

　　"那就这周末。我把晓宇接回来，你跟他谈。"

　　"好。"

　　回去的路上，林志远开着车，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想的是——等这一切结束之后，他和李念怎么办？

　　他们之间的那层纸，已经薄得透光了。

　　晓宇的事解决了，下一个问题就会冒出来。

　　他掏出手机，想看看微信。

　　手指滑过屏幕，无意间点进了周雅琪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的——

　　"林总，昨天的会议纪要我发你邮箱了。"

　　"收到，谢谢。"

　　就这么两句。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准备退出。

　　但他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个细节——上上周五晚上，他加完班回家，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床头。李念在客厅看电视，但那天她异常安静。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李念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他的手机。

　　她说："你手机刚才亮了，我帮你看了下，是快递通知。"

　　他当时"嗯"了一声，没多想。

　　现在他坐在车里，突然觉得那个"嗯"有点轻率。

　　他发动车子，往家开。

　　路上经过一个红绿灯，他停下车，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微信。

　　不是周雅琪的聊天窗口。

　　是他自己的聊天记录。

　　他开始往上翻。

　　翻到一个月前，两个月前，三个月前。

　　他跟周雅琪的对话，大部分是工作。方案、客户、材料、会议。

　　但有些不是。

　　"林总，今天辛苦了。"
　　"你也是，早点休息。"

　　"明天早上要不要带咖啡？"
　　"好啊，谢谢。"

　　"林总，周末有空吗？有个展你想去的话可以一起。"
　　"这次算了，家里有事。"
　　"好的，下次吧。"

　　这些对话，单拎出来看，每一句都没问题。

　　但它们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一天好几条，从早上到晚上——

　　林志远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开车。

　　回到家，推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

　　他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把跟周雅琪的聊天记录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注意到了时间。

　　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周雅琪发的："林总，明天的事我确认了，没问题。"

　　他回的："好的，晚安！"

　　她回的："晚安！"

　　十一点零三分。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跟周雅琪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多。一起等电梯，一起走出写字楼。

　　然后回到家，十一点零三分，还在发"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没什么，就是同事。

　　另一个声音在说：你骗谁呢？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最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跟周雅琪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翻到最早的几条。

　　半年前。

　　"林总，今天面试的时候，我觉得那个项目助理不太合适。"
　　"嗯？为什么？"
　　"她太浮躁了，静不下心。做设计，最重要的是能坐得住。"
　　"有道理，那就淘汰。"
　　"好的。晚安，林总。"

　　几个月前。

　　那个时候李念还在家里。他们一家人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在十一点跟周雅琪说晚安了。

　　林志远把手机扔到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件事，迟早要跟李念摊开。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