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半生》80后林深

12、校门 周一早上，

　　周一早上，林志远送晓宇上学。

　　这是晓宇回来之后，第一次正常去学校。路上两个人没说话。林志远开着车，晓宇坐在后座，手上拿着早餐在吃，但路上没有什么说话。

　　到了校门口，晓宇下车，背上书包就直接往学校里走。

　　"晓宇！"林志远叫住他。

　　晓宇停住，没回头。

　　"中午食堂吃什么？我给你充点钱。"

　　"不用。"晓宇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志远看着他走进校门，蓝白色的校服在人群里晃了几下，消失了。

　　他没急着走，在校门口的早餐店买了杯豆浆，站了一会儿。

　　八点十五分，上课铃响，校门口的人散干净了。

　　他开车去了公司。

　　到了公司，他把车停好，上楼。路过前台的时候，小敏叫住他。

　　"林总，有您的快递。"

　　"放我桌上吧。"

　　他走进办公室，坐下来。桌上的快递没拆，旁边还有一张便签，是周雅琪留的——"温州王总的方案改了第二版，你看看。"

　　他翻开方案看了看，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监控画面里那个灰色西装的男人。

　　金泽明。

　　十五年没出现的人，现在突然冒出来，之前还跑到他儿子的学校去了。

　　他拿起手机，给张律师发了条微信："对方去学校接触孩子了，怎么办？"

　　张律师很快回复："证据保留好，这在法庭上对我们有利——说明对方在干扰孩子的正常生活。"

　　"好。"

　　他又看了一遍手机里小敏拷贝过来的监控截图。画面有点糊，但金泽明的脸看得清。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他想起今天是周三，晓宇下午还有一节体育课。

　　十五年前，他二十七岁，一个人住出租屋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

　　现在他有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开始看方案。

　　上午的会开得很沉闷。

　　是一个民宿项目的中期汇报，甲方是个五十多岁的温州老板，做了二十年纺织，去年转型做文旅，在莫干山脚下拿了块地，要建一个精品民宿。

　　林志远带着团队去汇报方案。PPT做到第三十页的时候，老板打断了他。

　　"林总，你这个设计太素了。我要的是高端，是奢华，客人一进去就觉得值钱的那种。你这个……太淡了。"

　　"王总，我们做这个方案是考虑了莫干山的地形和周边环境的。那边是竹林，如果做得太金碧辉煌，反而跟环境格格不入。"

　　"我不管什么格格不入，我要客人觉得值钱。"

　　林志远还想解释，老板已经不耐烦了，挥了挥手："先这样吧，你们再改改。"

　　会议结束，林志远带着团队出来。小敏在后面收拾电脑，脸色不好看。

　　"林总，这人是不是有病？"

　　"别说了，回去改方案。"

　　林志远坐在车上，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晓宇班主任张老师的电话。

　　他心里一沉，接起来。

　　"张老师。"

　　"林先生，晓宇上午没来上课。"

　　"什么？"

　　"第一节课点名就没看到他。我以为他迟到了，但到现在还没来。您那边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我不知道。我早上送他到校门的。"

　　"啊？那……"

　　"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调转车头，往学校开。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晓宇不想上学？被人叫走了？还是——他不想再待在这个家里，又跑了？

　　不会的，他告诉自己。上次的教训够深了，他不会跑的。

　　到了学校，他在门卫室登记，进去直奔教学楼。

　　张老师在办公室等他。

　　"林先生，我查了监控。"张老师打开电脑，"晓宇今天早上八点零三分进的校门。之后……就没再出现了。"

　　监控画面里，晓宇背着书包走进校门，沿着甬道往教学楼走。走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有个男人从校门口的小路上走过来。

　　穿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个纸袋。

　　晓宇看见他，站住了。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晓宇接过了那个纸袋。

　　男人伸手想摸晓宇的头，晓宇往后躲了一下。男人笑了笑，说了句什么。

　　然后晓宇转身，往校门外走了。

　　监控到这里就断了。

　　林志远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

　　"这个人，您认识吗？"张老师问。

　　林志远没回答。

　　"林先生？"

　　"认识。"他的声音很低，"是我家里的事。张老师，麻烦您个事——如果这个人再来学校，麻烦您第一时间通知我，不要让他进学校接触晓宇。"

　　张老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好的。不过林先生，如果涉及到孩子的安全，我们可能需要报警备案。"

　　"我知道，谢谢张老师！"

　　林志远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坐回车上，拨了一个号码。

　　"金泽明。"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林志远？"金泽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怎么了？"

　　"你今天去晓宇学校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就是想给他送点东西。"

　　"张老师已经跟我说了。你在校门口截住他，给了他个纸袋，然后他旷课走了。"

　　"他旷课了？我不知道，我只是——"

　　"金泽明。"林志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已经找了律师，要走法律程序，好，我奉陪。但你跑到学校去接触孩子，是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

　　"你想什么？你想让他知道你存在？你想让他动摇？你考虑过他十五年来一直叫我爸，你突然冒出来，对他意味着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志远握着电话，指节发白。

　　"金泽明，我最后说一遍。离晓宇远点，否则我不只是打抚养权的官司了。"

　　他挂了电话。

　　手在抖。

　　他找了两个小时。

　　学校周边的小吃店、文具店、书店、奶茶店。他一家一家进去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穿蓝白校服的男孩。

　　没人记得。

　　最后他开着车往城东的方向走。晓宇小时候最喜欢去那边一个公园，有个很大的湖，湖心有个小岛。林志远经常周末带他去喂鱼。

　　到了公园，他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

　　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蓝白色的校服，手里拿着个纸袋。

　　是晓宇。

　　林志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晓宇没看他。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随便走走。"

　　"张老师给我打了电话，你上午没上课。"

　　晓宇没说话。

　　"他来学校找你了？"

　　晓宇点了点头。

　　"他给了你什么？"

　　晓宇把纸袋递给他。

　　林志远打开。

　　里面是一双球鞋。某知名运动品牌，最新款，一千多块钱。鞋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爸爸给你的，穿上试试。"

　　林志远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你叫他什么？"他问。

　　晓宇低着头，不说话。

　　"你叫他什么？"林志远又问了一遍，声音提高了。

　　"我没叫他。"晓宇的声音很小，"他在校门口等我，说给我买了双鞋，让我试试。"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去上课。"

　　林志远把鞋盒合上，放在长椅上。

　　"晓宇，"他说，"你听我说。"

　　晓宇看着他。

　　"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不需要去找他。他告诉你的那些话，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但你要是相信他，你就会被他骗。"

　　晓宇低下头。

　　"我没有相信他。"

　　"那就好。"林志远站起来，"走吧，回家。"

　　晓宇坐在长椅上，没动。

　　"爸。"

　　"嗯？"

　　"他……真的是我亲爸吗？"

　　林志远愣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是。"

　　"那你……"

　　"我是你爸。"林志远说，"他也是你爸，但你只有一个家。这个家，是我跟你妈建的。"

　　晓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那双鞋留在了长椅上。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