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四章学生集会
五月初,省城炸了。
朝廷“铁路干线国有”的上谕颁下来,川汉、粤汉的路权,转手就要抵押给洋人的银行团。消息传到省城,最先炸的不是商界,是学堂。修路的钱,有各省百姓一枚铜板一枚铜板凑进去的股银,如今朝廷一纸上谕,股银说没就没,路说卖就卖。这一笔账,连最不问时局的学生都算得明白:这不是卖路,这是卖了四万万人凑的份子。
保路大会,定在五月十六,城南广场。
那天早晨,刘小川出门的时候,娘的信正摊在桌上,前一日才到的。哥的信里说,安城也乱了,米价一天三涨,罢市的铺面一家挨一家。娘在信尾添了一行字,笔迹沉稳如常:“儿在外,遇大事,先看退路,再往前走。”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出了门。
他没有打算去。他是去书铺还书的,路过城南,被裹进去的。
先是人流。往城南去的街,人越走越密,密到走不动。学生成队,工人成伙,袍哥的兄弟们散在人堆里,连店铺的伙计都系着围裙出来了。然后是声,前面忽然炸起一声:“路亡了,国就亡了!”几千个人的头,齐刷刷地朝一个方向涌。
刘小川被人潮推着,推进了广场。
广场上已经聚了上千人。临时搭的高台上,站着一个人,京城来的学生,据说是在京师大学堂闹□□被开除的。他二十七八岁,嗓子哑了,可那声音像铁片刮着铁片,一下一下,刮进每个人的耳朵:
“同胞们!”
“朝廷把我们当奴隶,租界的洋人把我们当牲口!我们的铁路,我们的矿山,我们的海关,一笔一笔,全押出去了!押给谁?押给今天打我们、明天割我们的列强!我们再交税,是给主人交——给两班主人交!”
“我们不能再沉默了!今日不争路权,明日争的就是活命权!今日沉默,子孙后代,就生下来就是奴隶!”
广场静了一瞬。
那一瞬,静得能听见旗子在风里抖的声音。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的——一个声音起来了,接着是十个,百个,千个,整个广场炸开了:
“保路!保国!”
“路存与存!路亡与亡!”
声浪是有形的。刘小川站在人潮中央,被那声浪从四面八方裹住、托起、撞击,他胸腔里的心跳,忽然跟几千个人的心跳,擂在同一个鼓点上。他喊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混在几千个声音里,分不出彼此,也分不出自己,他不属于自己,他属于这个鼓点。
他第一次懂得“众人”两个字,不是从《万国公法》的书页上,是从这具血肉做的、几千人共同的心跳里。
“国家是众人的。”
书上的字,此刻活了。
就在这山呼海啸里,他的目光扫过高台侧面的队伍,忽然定住了。
女子师范的方阵,就在台侧。队伍前排,一个身影,举着一面小旗,旗上四个墨字:“还我路权”。月白的衫子,乌黑的辫子盘在脑后,晒得比东街院子里那次深了些,握旗的手指攥得发白,下颌绷着,眼睛望着高台,亮得像两簇火。
沈鹤龄。
像是有感应,她的目光从高台上收回来,扫过人群——扫过了他。
隔着几十步的人头攒动,隔着漫天的口号和震天的鼓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她没有笑,没有挥手。她只是冲他,极稳、极清楚地点了一下头。
点了头,又把旗举得更高了。
刘小川也朝她点头。这一点头里没有话,可是比话多。他忽然想起渡口分别那天娘说的话,想起周世昌说的“这孩子眼神正”,原来这一点头,就是他们这一代人递给彼此的名帖:名帖上没有姓名,只有同一面旗。
演说到最烈处,变故来了。
广场东侧,先是哨音。短促的、成阵的哨音。然后人群像被刀劈开一道缝,一队荷枪的兵从街口楔进来,枪口平端,帽檐压低。带队的官佐举着铁皮喇叭:“奉宪台令!集会非法!即刻解散!顽抗者,以乱党论处!”
广场炸了。
不是溃散,是炸——学生队伍试图结队整队退出,兵不给他们整队的时间,枪托和哨棒落下来,人潮从有序变成奔涌。旗杆倒了,标语踩进泥里,哭喊、怒骂、哨音搅成一锅。刘小川被人潮狠狠一撞,撞在旁边的灯柱上,眼前金星乱冒,他伸手去护怀里的笔记本,再抬头:
沈鹤龄那个方向,队伍被冲散了。月白的衫子,没入乱糟糟的人堆里,看不见了。
“小川!这边!”陈启明不知从哪里挤过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往北!走小巷!”
两个人在奔涌的人潮里逆着挤出广场,钻进北边的巷子。跑到巷子中段,后头追兵的哨音逼近,陈启明猛地把刘小川推进一扇虚掩的旧门板后:“分开走!你别回学堂,回你住处!三天内别出门!”,喊完,人已经窜进了另一条岔巷。
刘小川贴着墙根,绕了大半个城,一路走,一路听风声:城门在关,码头在查,便衣三个人一伙,站在每个街角。
天擦黑的时候,他绕到了东街。
远远地,他先看见的不是茶行,是茶行门口那两盏灯笼底下,站着两个人。
皂衣,差帽,腰里别着铁尺。官差。
刘小川的脚步,在二十步外,钉住了。
他闪进对面一家歇了业的绸缎庄的檐影里。心跳如鼓,可他的脑子,冷得像腊月的井水——三年“急处先稳”的训练,此刻全数接管了他的身体:不看,不慌,先看退路。
他贴着檐影,缓缓移动,绕到茶行后巷。后墙的月洞门虚掩着,没动过。他侧耳听了半晌,墙内有周家管事的脚步声,来回踱,踱得很急,但没有翻动的声响,没有打斗,没有哭喊。
前门那两个官差,没有进来。
他们在等。或者,在守。
刘小川在暗巷里站了半个时辰,把每一处细节收进账里:官差两人,无兵,无锁链,无封条,不是抄家,是盯梢;盯的是前门,后门没人,说明他们只拿到一个方向的线报;天色黑透,官差不掌灯,说明他们不想让人看见,是不想打草惊蛇。
打谁的草,惊谁的蛇?
他。或者,进出这个门的每一个人。
娘的信在他怀里:“遇大事,先看退路,再往前走。”
刘小川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虚掩的月洞门,门后有周家管事,有他的行李,有娘的针线和那沓寄来的家信,有他三年的功课和账册。他有几乎一半的东西在门里。
可他没有进去。
他退进更深的巷影里,调转方向,往城南走,沈家有两棵桂花树的方向。走出十几步,他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说得又冷又稳,像落账:
“东西是死的。人得先在。”
“账,明天再收。”
巷子深处,全城的更声隐隐传来。今夜的省城,电灯只亮了一半,一半的街,沉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