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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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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明德学堂
开学第一天,刘小川闹了个笑话。
那是算学课。东洋回来的宋教员,三十来岁,短发,白衬衫,袖口挽到肘上。他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一行字,转过头来问:“这个,谁认识?”
黑板上写的是:1234567。
底下安静。省城官家子弟有些在私塾之外请过洋教习的,端坐着不吭声;其余的,你看我,我看你。
刘小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他认出了“1”像一根筷子,可后面的,横七竖八,钩的钩,圈的圈,他一个也不认得。轮到他写的时候,宋教员让每人上黑板写“七”,他写了个端端正正的“七”字,同笔顺,同间架,族学里周夫子教的大楷底子,一笔不苟。
底下哄地笑了。
“这都不会写?”
“连数目字都没见过,也进明德?”
刘小川站在黑板前,耳根发烫。他握着粉笔,一动不动,脸涨得通红——在刘府,他被撕书、被摔砚台,都没红过脸;可此刻这个“不会”,跟那些屈辱不一样。那些是他知道、别人装作他不知道;这个是别人知道、他真不知道。
笑声里,宋教员抬了抬手。
教室静了。
“笑什么?”宋教员的声音不高,“阿拉伯数字,是西洋人的记数符号,传进来统共不过十年。你们谁生下来就认得?谁家的奶娘教的这个?”
没人吭声。
“不懂就学,没什么丢人的。”宋教员走回黑板前,拿起粉笔,在“1234567”旁边,一个一个,端端正正写出对应的汉字,“一、二、三、四、五、六、七。记号不同,数目是一个。学它,不是为了赶时髦——是因为算学往前走,作图、开方、代数、格致里的公式,全要靠它。汉字记数,十万位以上就要摆筹算;这个符号,能写到天上去。”
他转过身,看着还站在黑板前的刘小川。
“字写得正。”宋教员说,“回去吧。下课前,每个人把一写到十,各写十遍。不会的,问会了的;会了的,教不会的,这也是学。”
放学的时候,刘小川没有走。
他坐在座位上,把1到10,写了十遍,又十遍。写到第三十遍,那个“7”在他笔下,从一个陌生的钩,变成了一个顺手的、呼之即来的记号。写完,他抄了宋教员课上讲的例题,一道一道验算。教室的门房来锁门,看见还剩一个学生,愣了愣:“哥儿,天黑了。”
“门房叔,”刘小川抬起头,“明早几点开门?”
“六点。”
“五点半我在门口等。”
门房后来跟人说起这个学生:城里官家送来的少爷,念三天书就要雇轿子;乡下考上来的,念半年就学会逛戏园子。就这个安城来的,天天头一个到,末一个走,冬天教室没生火,他呵着手抄书,抄的那个用功法,门房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
不是他一个人这样。是这个学生,把别人喝彩、看热闹、交游的工夫,全填进了功课里。
半年,他学完了小学程度的算术。一年,初中程度的格致。宋教员在学期评语里写:“此生进门时一无所知,一年后,班中无人可望其项背。非天资独厚,是旁人读书,他在赶路。”
格致课上,他头一回听说:人呼出来的气,跟木头烧出来的烟里,有一样东西;水不是“水”,是两样东西合成的一样东西;天上打雷,不是雷公,是电,跟电灯杆里跑的,是同一路货。
他坐在课堂上,听一句,心里震一句。
震完了,他有一个习惯:把课上的东西,跟安城对上。浮力学了,他想渡船吃水深浅,想安城渡口那船老大看水色定载货;热胀冷缩学了,他想铁轨、想夏天船板的缝隙;他甚至拿新学的算术,把娘当年说的“利滚利三年翻一番”,一步步推演出来,写成一张单子,寄回庵堂。娘回信说:“这张单子,比一百句忠告顶用。你外公要活着,得请你喝酒。”
第二年的春天,他的作文被贴上了墙。
题目是宋教员出的:《我的家乡》。
别人写家乡,写的是府城的繁华、祖上的功名、西湖的柳。刘小川写的是安城——写江边的渡口,写挑夫肩上磨亮的扁担,写米行里凌晨三点就亮的灯;写母亲,写她补衣裳的针脚“一行一行,像她这个人”;写院里一棵桂花树,写桂花开的时候,“香得人心里发静,再难的事,坐到树底下,就想明白了”。
他一个字没写刘府。没有屈辱,没有委屈,没有控诉。可宋教员把这篇作文贴在墙上,当着全班说:
“你们看好了。写家乡不哭不喊的,才是真把家乡记在骨头上的。他笔下没有恨,可是每个字都站得直,为什么站得直?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诸位将来出这个门,无论做什么,先学这个,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脚下踩的是谁的地。”
作文贴在墙上那些天,刘小川每次路过都低着头走。倒是同班一个叫孟启元的同学,站在墙下看了半天,回头问他:“安城?安城在哪儿?多大?”
“沿江,往西三天的水路。”刘小川说,“小地方。城里有两千个挑夫。”
“两千个挑夫,你倒记得清楚。”
“我哥从前也是挑夫。”刘小川说,“挑夫的数目,我娘说,就是安城的斤两。”
孟启元是省城电报局帮办的弟弟,家里新式得很,本人也聪明,最喜欢缠着刘小川。他说:“你这人怪。你的话,一半像账房,一半像——”他想了想,“像外头那些人。”
“外头哪些人?”
孟启元左右看看,没说。
那年秋天,图书馆里出了一件对刘小川影响一生的事。
学堂的图书馆不大,新式的玻璃书柜,书一半是经史,一半是新学。刘小川是图书馆的常客,管书的先生早认得他,有时新到的书,先给他留一本。
那天他去还书,管书先生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册书,蓝布面,有些旧了。
“新到的没上架。这本,我瞧你不是为赶考来的,给你留着。”
书名三个字:《万国公法》。
刘小川翻开,头几页就迈不动步子了。
这书讲的是国与国之间的法——国家有什么“主权”,条约怎么立,领土怎么算,侨民归谁的律法管,打仗哪些算合法哪些算屠戮。这些题目,他在族学的书里,在《瀛寰志略》里,都只见过一鳞半爪;而这本书,把“国”字,掰开揉碎了讲。
他坐在图书馆角落,从开馆读到闭馆。读完一遍,借回家,又读两遍。
读到第三遍的那个晚上,他在省城的月洞门小院里,就着油灯,忽然停住了。
书里说:国家者,非一人一姓之私产,乃全国生民之公器。主权在国,国之主权,根于民。
他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从小到大,“国”字在他心里是什么?是皇上的,是朝廷的,是安城城门口贴的黄榜和榜上盖的红印。跟他有什么关系?跟码头上的挑夫有什么关系?跟娘补的针脚有什么关系?安城归安城县衙管,县衙归府,府归省,省归朝廷,一层一层上去,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在几千里外的京城,一辈子也见不着。
可是这本书说:不是。
国家不是一个人的。国家是所有人的。皇上只是“治理”,不是“所有”,就像账房管账,账不是账房的。
刘小川放下书,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着。
他想起渡口的挑夫,想起米行凌晨的灯,想起娘被扫地出门那天挺直的背,想起族老们接过银票时没有一只推的手,原来这一切,账是通的。二房敢在族里夺产,是因为族里讲的是“家法”不是“公理”;朝廷敢把海关抵给洋人,是因为朝廷讲的是“私产”不是“主权”。家也好,国也好,只要“所有”落在一个人、一姓人手里,剩下的人,就都是账本上的数目,任人划来划去。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过来倒过去,一直坐到窗外的电灯都灭了,省城的电灯每晚十点熄,这一点又比安城文明。
最后他点起灯,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国家是众人的。众人的事,要众人知道,才守得住。”
写完,他觉得自己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念书,是为了出人头地,为了娘,为了不白活着——那是给自己念的。从这一晚起,他念的书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样比“自己”大得多的东西。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可是种子落了地,挡不住了。
入冬前后,学堂里的空气,悄悄变了。
先是传闻。说南方有人在串联,说海外有个孙先生,说两广那边,会党、新军、学堂,暗地里连成了一张网。这些话没人敢在明处讲,全在饭桌上、操场的角落里,压着嗓子,一段一段地飘。
然后,有一天晚自习后,孟启元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操场东边的老槐树底下。
“给你看样东西。”孟启元从怀里掏出来,用报纸包着,打开,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油光纸印的,封面上几个字:
《革命军》。
“外头传进来的,就三本。看完就得传给下一个人,一晚上,天亮前还我。”孟启元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你敢不敢看?”
刘小川没有接话。
他伸手,借着路灯,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血就涌上了头。
这册子的版式、字号、油墨的味道——他认得。安城,庵堂,那个风雨夜,“联络”两个字,表哥顾云铮压低的声音,那册他第二天送回去、只在灯下读了一夜的《革命军》——一模一样。同一个印局,同一副字模,同一张网。
网已经从安城,撒到了省城;从下水道里的联络员,撒到了明德学堂的操场上。
“小川?”孟启元碰碰他的胳膊,“你愣什么?看还是不看?”
刘小川合上册子,抬起头。
老槐树的枯叶在头顶沙沙地响,远处电灯公司的灯,十点整,一片一片熄了。黑暗里,他把册子接过来,揣进怀里,贴着那本《万国公法》,贴着那半块刻了“川”字的玉。
“看。”他说,“天亮之前还你。一个字都不会少。”
他转身往小院走。夜风很冷,可他走得很稳,怀里的册子像一小块炭,隔着衣裳,暖暖地烙着心口。
他知道这册子里写的是什么。一年多前他在庵堂的油灯下读过。那时候他读,是一个被夺了产的少年,在字里找一口气。
现在再读,不一样了。
现在他知道了:国家是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