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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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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侧门
刘府的正门在前头朱雀街上,张灯结彩,人流如织。可沈氏没有往那边走。
她在离正门还有半条街的地方,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晚开的石榴,果子裂了嘴,红得扎眼。巷子里安静,前头宴席的喧闹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水底听见的雷声。墙根下堆着些柴草和杂木,还有几口空酒坛子,歪歪地摞着——那是从府里抬出来的,酒坛子上还留着“刘”字的封泥。
沈氏走得不快。她的鞋是布底鞋,踩在巷子的青石板上,声音很轻。刘小川跟在后面半步,一路数着墙上的砖。他数到第三十七块的时候,前头出现了一扇门。
那门跟刘府正门比起来,简直不能算门。
正门他方才远远望见过,两丈高的门楼,石狮子,朱漆大门,铜钉排成九路。而这扇门只有一人多高,宽不过四尺,门板上的漆早就褪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门槛也塌了半边。门楣上什么都没有,连个灯笼都没挂。
“侧门。”刘小川心里想。他还不知道这个词,只觉得这扇门又矮又旧,像个缩在墙角不敢出声的人。
沈氏在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三下。不轻不重,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先探出来一个花白的脑袋。
看门的是个老头,六十上下,穿着洗旧的短褂,腰上挂着一串钥匙。他眯着眼打量了门口的母子二人一眼,忽然“哎哟”了一声。
“这不是……沈姑娘?”老周头把门拉大了些,脸上的皱纹都动了,“真是您呐。老爷子走后,您有七年没……”
“周伯。”沈氏轻轻打断了他,微微欠了欠身,“府里如今是谁在管事?”
“还能是谁,大太太呗。”老周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从胸腔最底下捞出来的。他往巷子两头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们……这时候来,是奔着大公子的喜事?”
“回来住。”沈氏说。
老周头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侧过身,把门完全打开了,做了个请的姿势,可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迟疑,像是在请人进一个他自己都不愿进的地方。
“进来吧。”他说,“这个门,唉,这个门也就是我老周头守着。正门那边忙着呢,都是大太太的人。”
刘小川不懂这些话里的话。他只是觉得,这老头看母亲的眼神很怪,有怜悯,还有一点点不敢多看的意思。
跨门槛的时候,刘小川看见母亲低了一下头。
很低,很慢的一下。不是躲门槛——门槛塌了半边,根本不用躲。她就是低了一下头,像门外有什么东西需要她避让,又像这扇门太矮,可她明明比门楣高出一大截。
刘小川记得这个动作。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是一个女人进了自己家的门,却要低头。
而当时他什么都没想。他只是跨过门槛,进了刘府。
门里另是一个世界。
前院热闹得像开了锅。游廊上人来人往,端菜的、传话的、挂灯笼的,人人脚下生风。正厅方向传来丝竹声,还有哗哗的划拳声、哄笑声,一波一波涌过来。廊柱上缠着红绸,檐下挂着一串一串的灯笼,白天点着,火苗在风里晃,看着倒有几分虚浮。
沈氏领着刘小川,贴着游廊的边上走。
她走得很靠边,靠着廊柱那一侧,让人先过。游廊中间宽敞,可她不走中间。
迎面来了两个丫鬟,端着果盘,盘子里码着切成块的梨和柿子,赶着往正厅送。她们脚步匆匆,目光从沈氏脸上滑过去:
滑过去了。
就这么滑过去了,像水从油纸伞上滑过去,什么都没留下。没有行礼,没有停步,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两个人擦身而过,红裙角扫起一阵风,说着自己的话:“快些,三姨太那边还等着呢——”“急什么,横竖赶不上大公子那桌的体面,”
声音远了。
刘小川回头去看。两个丫鬟已经拐进了月洞门。他又抬头看母亲。
母亲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或者说,太没有变化了,平静得像庵堂后山塘的水。刘小川看了很久,才从那平静底下看出一点别的东西来,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紧成一条细细的线。
“娘,”他小声说,“她们不认识你吗?”
“认识。”沈氏说。
“那她们为什么不……”
“小川。”沈氏打断了他,声音还是轻的,“走路。”
刘小川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穿过一进院子,又一进。越往里走,人声越远,灯笼越少,红绸也没有了。脚下的路从青砖变成了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草,草叶已经黄了大半。一堵矮墙上爬着枯了半边的藤。有一进院子门口堆着旧家具,落了厚厚的灰,八仙桌的桌腿上结着蛛网。
刘小川渐渐明白了:他们走的这条路,是越走越深,越走越静,越走越旧。
正门那边是刘府的光,这儿是刘府的背阴处。
最后穿过一道月洞门,沈氏停了下来。
“到了。”她说,“这是三房。”
刘小川打量着这个他要住下的院子。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屋檐比前院的矮了半尺。墙皮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青灰的泥坯,像老人脸上褪了皮的斑。窗纸也旧了,糊过又糊过的样子,一层压着一层。廊下摆着一张小方桌,桌面裂了缝,用铜丝箍着。
可是院子中央,长着一棵桂花树。
那树长得极好。树干有碗口粗,枝叶撑开来,几乎罩住了半个院子。别处的树这会儿叶子都开始黄了,它却还绿得沉沉的,密密的,叶子在秋阳底下泛着乌光。更奇的是——满树的花已经开了。
金黄金黄的一粒一粒,藏在叶子底下,密得数不清。风一过,那香气就不是飘来的了,是一整片压过来的,甜丝丝的,沉甸甸的,把这一个破败的小院子整个儿浸在里面。
刘小川愣住了。他从来没有闻过这么厚的香。
“娘,这是……”
“桂花。”沈氏放下包袱,走到树底下。她仰起脸,看着满树的碎金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踮起脚,从低处的一根枝上,极轻极轻地掐下一小簇花来,放在掌心里。
“你小时候,就在这棵树底下。”她说,声音忽然软了下来,“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把手掌在自己腰间比了比,“还没树桩高。每年花开,你就在树底下转,转不够,抓一把花往嘴里塞,苦得直吐舌头,第二年还塞。”
刘小川没听过这些。他记不得。他两岁上没了爹,五岁就进了庵堂,对这些没有印象。可是看着母亲掐着那一小簇花、站在树底下的样子,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说不清为什么。
“你爹手笨,别的不会,”沈氏低下头,看着掌心的花,“这棵树是他亲手栽的。你满月那年春天栽的,他说,等小川娶亲的时候,这树也该有两抱粗了。”
她顿了顿。
“他说错了。他没能看到它开第一次花。”
秋风穿过院子,满树桂花簌簌地晃,几粒细小的花落下来,落在沈氏的鬓角上,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襟上。她没有拂去。
刘小川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母亲,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他只把这一刻整个地记住了,树,花,香,还有母亲鬓角那一点金黄。后来许多许多年,在离这个院子几千里远的地方,在硝烟里,在废墟上,在一次次几乎活不下来的夜里,只要有一点桂花香飘过来,他就会想起这一刻,想起他娘站在树底下,鬓角落着花。
可那时候的事,此刻谁都不知道。
沈氏把那簇花小心地收进包袱里,回头开始收拾屋子。屋里落了灰,她挽起袖子,从巷口借来扫帚水桶,母子二人扫了整整一个下午。扫到日头偏西,三间屋子总算能住人了。
天擦黑的时候,沈氏烧了水,从草药包里拣出陈皮,给刘小川泡了一碗。陈皮的香气混着满院的桂花香,热气腾腾地升上来。
刘小川捧着碗,坐在廊下,望着黑影里那棵桂花树。
他今天见了太多事。正门的石狮子,侧门的老周头,母亲进门时那一低头,丫鬟滑过去的目光,还有那三个被人抬进来的空酒坛子。这些东西在他心里搅着,搅得他说不出话。可是到底,他还是问了出来。
“娘,”他说,“我们为什么要走侧门?”
沈氏正坐在方桌边整理那两串佛珠。她的手停了一下。
院子里很静。前头的喧闹隔着好几重院子传过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桂花树的影子铺了满地,被廊下那一盏小油灯衬得深深浅浅。
“因为娘是庶出。”沈氏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庶出的女儿,是这个家里的半个下人。娘后来嫁给了你爹,你爹是三房的独子,也是庶出。所以你是庶出之子。这府里的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他们看的不是人,是嫡,是庶,是门。”
刘小川似懂非懂。他咀嚼着“庶出”这两个字,觉得这两个字又冷又硬,像石头。
“那,”他问,“那我们是不是就不能走大门了?”
沈氏放下了佛珠。
她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油灯的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浸在黑暗里。她的眼睛在光影里,亮得出奇。
“小川,你过来。”
刘小川放下碗,走过去。
沈氏握住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还是干的,可是握得很紧。
“你记住娘这句话。”她一字一字地说,“门是哪道,不重要。”
“侧门进来的,不见得就矮。大门进来的,不见得就高。娘今天带你从侧门进来,是为了省事,为了安生,不是因为这个门配我们,是我们不跟他们争这个门。”
她的手又紧了紧。
“要紧的是,你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是什么人。”
“今天那些丫鬟,眼睛从娘身上滑过去,没有行礼。你会记恨。娘知道你会记恨。”沈氏的声音低下去,“可你记住,她们不给你行礼,是你娘被人小看了,不是你娘真的小。人家不抬你,你自己得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也得知道,你能长成几斤几两。”
“人这一辈子,是从门里一进一出走出来的。进什么门,由不得你。可出什么门,做什么人,是你自己的事。”
刘小川仰头看着母亲。他今年十二岁,这些话他不能全懂。可是有一粒东西落进了他心里,像一粒桂花落进土里,当时无声,很多年后才生根发芽。
“记住了吗?”沈氏问。
“嗯。”刘小川说,“门是哪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从门里走出来时,是什么人。”
沈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浅得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晃就没了。可是刘小川看见她眼角有个东西闪了一下,被油灯照出来的,也许是灯花,也许是别的。
“去睡吧。”她说,“明天,还要给大太太请安。”
那一夜,刘小川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满院的风声。桂花香从窗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浓得化不开。前院的宴席还没散,隐约有笑声、箫声,还有女人清脆的说笑声,隔着几重墙,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
他想着母亲的话,想着那棵树,想着今天进门时母亲那一低头。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那条窄巷里,面前有两扇门。一扇高大,朱漆铜钉,另一扇又矮又旧。他正要抬脚,却看见矮门里走出来一个人,背影瘦瘦的,站得笔直,越走越远,走进一片金黄的花香里去。
那背影很像他娘。
又很像很多年后的,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