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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里“等我”,纸上余生》   时间: ...

  •   时间:1966年4月16日星期六清晨6:47,阴,小雨
      地点:东京新宿木造出租公寓

      - 池内咲子(18岁,有机化学专业):左臂桃红色倒计时,剩余44天14小时

      - 桐生静(18岁,理论物理专业):左臂桃红色倒计时,剩余91天14小时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细蒙蒙的,打在公寓铁皮屋檐上,像谁指尖轻轻敲着铁皮,哒哒哒没个停。

      静醒得比天还早。
      她侧躺着,听身边咲子均匀的呼吸声,黑暗里能看见对方露在被子外的半条胳膊,桃红色的数字发着极淡的光,一秒一秒轻轻跳。她没敢吵醒人,轻手轻脚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榻榻米上,先把昨晚整理好的彩票、证件、写满条目草稿的便签塞进外套内侧口袋,又去灶台边,捏了两个昨晚剩的梅子饭团,用手帕包好放在桌上,想了想,撕了半张稿纸,用铅笔一笔一划写了“等我”两个字,压在凉好的玻璃杯下面。
      她拿了门边那把黑伞,悄悄拉开一条门缝,冷风夹着雨丝吹进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被窝里蜷成一团的咲子,轻轻带上门,脚步声顺着楼梯慢慢远了。

      咲子醒的时候,身边的被褥已经凉透了。
      她迷迷糊糊伸手往旁边摸,没摸到人,猛地睁开眼,六叠的小房间亮着灯,静的外套不在挂钩上,矮桌上放着凉白开,压着半张写了字的便签。味噌蜷在她的实验笔记上,被动静吵醒,抬眼喵了一声,尾巴慢悠悠晃。
      “……人呢?”咲子坐起来,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把胳膊从被窝里伸出来,桃红色的数字亮着:剩余44天14小时。她先摸了摸床底,煤油泡着的金属钠安安稳稳躺在瓶子里,又看了眼门锁,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指尖碰到手帕包着的两个凉饭团,愣了愣。
      她抱着膝盖,对着蹲在桌上的味噌碎碎念,嘴一刻闲不住:“你看见她去哪了吗?总不能是被那只大福神拎走当小点心了吧?不对,那破神只吃柿子籽……哦,不会是去警署自首,举报我私藏炸药吧?不能啊,她要举报早举报了,还能等到今天?”
      味噌舔了舔爪子,懒得理她,把脑袋埋回肚子上。咲子也没真的慌,啃了一口梅子饭团,闲着没事就爬起来,帮静把摊了一桌的物理稿按页码理整齐,看见她伞边破了个小口子,又翻出胶布和碎布,坐在窗边笨手笨脚补伞,补得歪歪扭扭,像贴了块难看的小补丁。
      她趴在矮桌上等,把能猜的地方全猜了一遍,补完伞又把两人换下来的袜子洗了晾在窗沿,眼看快到中午,静还没回来,她摸过外套刚准备出门找人,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她不知道,这一路静硬着头皮,闹了一箩筐的笑话。

      天刚蒙蒙亮她就走到了电车站,早高峰车厢人贴人,黑伞只能竖在脚边。晃悠过一个弯道,旁边穿西装的上班族没站稳,皮鞋结结实实踩在她脚背上,对方赶紧鞠躬,连说对不起、人太多没站稳。
      静本来想摇摇头,说没关系一点都不疼,您不用在意,嘴唇动了半天,一紧张,绷着脸硬邦邦蹦出来四个字:“你小心点。”
      那上班族脸上的汗当场就下来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以为她是要讹医药费的难缠学生,周围视线全聚了过来,场面眼看要僵。旁边挎菜篮子的阿婆抬头看见她,突然笑了——上周下大雨,阿婆菜篮子翻在路口,萝卜土豆滚了半条街,是静蹲在雨里帮她全捡回篮子,还帮她拎了两站路,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哎呀,这姑娘我认识。”阿婆拍了拍上班族的胳膊,“她脸天生冷,不是怪你,心善得很,你别害怕。”
      静赶紧点头,想补一句我真的没关系,鞠躬的时候太急,额头“咚”地撞在扶手横杆上,疼得她眼前发黑,捂着额头半天没直起身。周围人忍不住笑,上班族连说要不要去医务室,她红着脸摇头,电车一到站赶紧挤下去,伞都差点被车门夹住。

      到了银行,麻烦更甚。
      她把彩票和证件递进柜台,柜员反复核验,后面排队的大爷探着头看,见她年纪轻轻要存这么大一笔钱,又全程绷着脸不说话,当场拽住保安:“这小姑娘别是搞诈骗的吧?我家孙女前阵子就被骗子骗了钱,你看她话都不敢说。”
      保安敲着柜台问她钱的来源、有没有监护人陪同。静站在原地越急越说不出整话,脸颊憋得发红,翻来覆去只挤出来“不是……彩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旁边两个客人也窃窃私语,眼看保安就要把她请到办公室,银行门口传来熟悉的大嗓门。
      “哎哎哎,别为难这孩子!”
      卖彩票的佐藤老头揣着存折进来存钱,一眼看见她,赶紧走过来拍柜台解释:“这头奖就是我店里卖出去的!我亲手打的票,号码还是她们自己填的,这孩子就是天生嘴笨,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不是什么骗子,我作证!”
      他掏出彩票店存折、登记本和开奖公告给保安看,大伙才信。静站在旁边,对着佐藤老头认认真真鞠了个躬,憋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谢谢佐藤叔”,声音还发紧。老头拍她后背笑:“跟我客气什么,你上次还帮我修好了收音机,快办你的事,办完赶紧回家,咲子该等急了。”

      柜员帮她规划账户,她照着昨晚列的草稿,一笔一划说用途:一笔存定期,写两边四位老人的名字,当养老金;一笔存活期,写咲子的名字,当生活费;剩下的开共同账户,日常开支用。她话讲得磕磕绊绊,柜员听了半天才听懂,笑着帮她分好三个存折,打印好数字递出来。
      出了银行,她照着清单绕去药店。新来的年轻店员见她绷着脸站柜台前,问她哪里不舒服、要什么药。静想说是给长辈买城东药厂的固定剂量降压药,吃别的牌子会头晕,指了指自己太阳穴,憋半天只说:“头晕,要那个。”
      店员连着拿了三种安神药、最贵的营养剂,她一直摇头,脸绷得更紧,店员都有点不耐烦,以为她故意找茬。后面店主老太太撩帘子出来,一眼认出她——上个月老太太店里收音机坏了,静路过站着修了二十分钟,分文没要,连水都没喝。
      “是不是池内太太常吃的那种降压药?”老太太笑着转身,从货架最里面拿了两盒,“她以前托人来买过,我记得。”
      静赶紧点头,眼睛都亮了点。老太太装袋子,还塞了两颗润喉糖,笑着说:“小姑娘别总绷着脸,多说话,老不说话嗓子都要锈啦。”静接过糖付了钱,鞠躬太急差点撞到柜台,转身快步就走,零钱都差点忘拿。

      最后一站是渔具店。
      老板靠在柜台擦鱼竿,见她进来,笑着问是不是给男朋友买鱼钩。静摇头,老板又问给爸爸买?她还是摇头——她是给咲子爸爸买,只听咲子提过两次伊势尼三号。老板问半天她也说不出整话,只盯着鱼钩货架看,老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都开始怀疑她是进来偷东西的,手都搭在了电话上。
      静急了,从钱包夹层摸出两家人过年拍的合影,指着照片上咲子爸爸手里的旧鱼竿给老板看。老板盯着照片愣两秒,突然想起来:“哦!这位先生去年来过我店里!说他的三号钩钝了,当时没货,我让他过段时间来,合着你是帮他带啊?”
      静赶紧点头。老板哈哈笑着给她装了一包三号钩,还送了两副鱼线,说“你这孩子急死人,指一下照片不就完了”。静付了钱接过袋子,转身就走,黑伞都忘在店门口,老板喊了两声,她才红着脸跑回来拿,头也不回往公寓走。

      一路雨丝飘在脸上,她把存折、药、鱼钩全揣在怀里,用外套挡得严严实实,还在懊恼:怎么一到外人面前嘴就不是自己的,明明不是那个意思,说出来全变了味。直到站在公寓楼下,抬头看见六叠房间亮着暖黄的灯,那股慌慌张张的劲,才终于落了地。

      拉开门,她看见咲子穿好了外套,正准备抬脚出门。
      “去哪?”静愣在门口,伞尖滴着水,怀里的信封护得干干爽爽。
      “我还想问你去哪呢。”咲子松了口气,把外套脱下来扔回被褥,故意板着脸,“我还以为你找地方躲起来,留我一个人等着烂,出门就留俩字‘等我’,鬼知道你要等多久。”
      静没辩解,换了鞋,把怀里两个干干爽爽的牛皮纸信封放在矮桌中间,把厚的那封推到她面前,只硬邦邦两个字:“银行。”

      咲子拆开信封,先翻出三个淡蓝色封皮的存折,指尖蹭过打印工整的数字,又抽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清单,铺在桌面上。
      “来,桐生同学,我逐条核对。”她指尖点着第一行,抬眼看她,“我妈吃的降压药牌子,我半年才打电话提过一次,你怎么记得?”
      “听见了。”静的手指轻轻抠着榻榻米边缘,声音很轻。
      “那这个伊势尼三号鱼钩?我爸就上次喝酒念叨一句,你还真记着?”
      “嗯。”静的脖子像生了锈,硬邦邦顿了一下,从口袋摸出刚买的鱼钩袋子放在桌上,“渔具店买好了。”
      “还有这个札幌雪祭门票?我高一上课无聊画雪人,画完就揉了扔垃圾桶,你怎么知道我想去?”
      静抬眼看她一秒,又飞快垂下眼帘:“捡起来看过。”

      咲子一行一行往下念,从实验室裂了三周的冷凝管,念到剑道社新生松掉的皮扣,从味噌的低盐小鱼干,念到两家冬天的无烟煤,从带叶子的黄橘子,念到她念叨了两年的新和服。每念一条,静就应一声,要么是“嗯”,要么是“问过了”,没有多余漂亮话。这些碎得不能再碎的小事,有些连咲子自己转头就忘,静全一件一件记了下来,写在纸上,像在完成不能出错的实验步骤。
      清单最后没有再写条目,只画了个小小的省略号。
      房间突然安静,只听见外面雨声,还有味噌踩在榻榻米上的轻响。咲子捏着纸,本来准备好的一肚子调侃,比如“你这是提前给我写追悼流程”,怎么都说不出口。她看着静绷得紧紧的肩,知道对方不会说“我想让你开心”,也不会说“我陪着你”,所有心意全在这张纸上,比任何漂亮话都沉。

      她沉默几秒,从糖罐摸了颗橘子糖,剥了纸递到静嘴边,语气放得很轻:“张嘴,跑了一早上冻坏了吧。下次出门纸条多写两个字,我在家都差点把地板掀了。”
      静抬眼,张了张嘴含住糖,橘子甜味散开。她本来以为咲子会生气、会追问能力的事、会跟她闹,没想到只递了糖,什么都没逼问。
      “我以为你会骂我。”静憋半天,硬邦邦冒出来一句。
      “骂你干嘛?”咲子把存折装回信封,清单折好夹进最厚的实验笔记,指尖轻轻敲了敲封皮,“你又没害我,就是长了张锯了嘴的葫芦,我跟你置气,早气死八百回了。”她顿了顿,嘴角扬起熟悉的笑,“不过说好了,钱是两个人的,你不许全花在我身上,你盯了半年那本外文物理集,也得买,听见没有?”
      静看着她,几秒后轻轻应:“嗯。”

      咲子这才看见她额角浅浅的红印,指尖点了点:“额头怎么红了?撞哪了?”
      静垂着眼,手指抠了抠榻榻米,憋半天:“……撞门了。”
      “笨死了。”咲子笑出声,也没多追问,转身看见自己补得歪歪扭扭的黑伞,拿过来递过去,“你伞边破了,我补了,虽然丑了点,凑合用,下次再刮大风就不会漏雨。”
      静接过伞,指尖碰到那块歪歪扭扭的补丁,愣了好半天,轻轻“嗯”了一声,耳尖慢慢红了。

      她起身走到小灶台,拧开煤油炉,倒了小半锅牛奶,煮两杯热可可。火苗舔着锅底,暖意慢慢散开,咲子趴在桌上,看着她僵硬的背影,又低头摸了摸夹着清单的笔记本。味噌跳上桌,爪子刚好踩在清单露出来的角上,留下个浅乎乎、带着湿气的小爪印。
      雨还淅淅沥沥下,热可可的甜香慢慢飘满小房间,桃红色数字藏在袖子里,一秒一秒不紧不慢跳。
      没人说破这张清单背后是提前到来的告别,也没人提她一路的狼狈。门挡住了外面的雨和窘迫,热是真的,糖是甜的,补好的伞是真的,她们还安安稳稳待在彼此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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