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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纳音 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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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纳音
一
天亮以前我们离开的那个院子。
走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太阳还没出来,那圈霜在灰里泛着白。
那辆黑越野还停在东墙根底下,驾驶座的门开着,像一张没合上的嘴。
我没跟老金说。
他也没看。
出戈壁用了两个钟头。
到国道上以后,老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小子。"
"嗯。"
"给我数一下。"
"数什么。"
"我的。"
我把车停在路边,把手伸到后座。
三根指头搭在他手腕内侧。
一分钟。
"五十二。"
老金睁开眼。
"五十二。"他说。
"您别说话了。"
"我不说。"他说,"我在想。"
"想什么。"
"三十七到五十二,"他说,"中间隔了四天。"
"按这个往下走,"他说,"到昆仑底下,我这个数就是一百二。"
我握着方向盘。
"一百二会怎么样。"
"一百二,"老金说,"那就是跑。"
"跑完呢。"
老金闭上眼。
"跑完就停了。"
二
下午三点二十,我们到了格尔木。
海拔二千七百八十。
老金下车的时候,脸还是灰的,但嘴唇没那么紫了。
我们在城边找了个小旅馆,两层楼,院子里能停车。
老板娘说二楼别住,二楼晒,住一楼。
我们住了一楼最里头两间。
老金进门第一件事是躺下。
躺平,两只手放在肚子上,闭眼。
我去买了两个盒饭,还有一箱燕京。
回来的时候,老金已经坐起来了。
他把那一箱燕京看了一眼。
"你会买东西了。"他说。
"得嘞。"
三
吃完饭,我把盒饭盒子扔了。
老金坐在床边,从他那个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
掏出来一个塑料文件袋。
袋子里是几张纸。
他把纸摊在床上。
我凑过去看。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格子,格子里是字。
不是符,是表格。
横着一排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竖着一排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师父,"我说,"您这是干嘛。"
老金抬起头。
"算。"
"算什么。"
"算我们三个。"
我愣了一下。
"师父,"我说,"这时候算什么命啊。"
"不是算命。"老金说。
"那是什么。"
老金把那张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小子,"他说,"八字不是命。"
"那是什么。"
"是时间戳。"
四
我坐在床沿上。
"您说人话。"
"年、月、日、时。"老金说,"四个数。"
"对。"
"每一个数,用两个字记:一个天干,一个地支。"
"天干十个,地支十二个,两个凑一组,凑出六十个。"
"四个数,每个数两个符号,一共八个字。"
他拿手指头在纸上点。
"八字。八个字。四个数。"
"它不是在说你命好不好。"老金说,"它在记一件事——"
"你出生那一秒钟,天上是什么样。"
我看着那张纸。
"记这个干嘛。"
老金看着我。
"小子,"他说,"你生下来那一刻,地球在哪儿,月亮在哪儿,太阳在哪儿。"
"那一刻的地磁场是多少,宇宙射线打到这片地方是什么强度。"
"你第一口吸进去的空气,带着那一刻的这个地球的全部参数。"
"你整个人是从那一秒钟开始长出来的。"
他把手指头收回去。
"古人没有仪器。"
"古人有的是一套六十进位的编码。"
"他们能记的,只有一件事:那一刻,是六十个数里的第几个。"
"他们记了三千年。"
五
"师父。"我说。
"嗯。"
"那得先知道我什么时候生的。"
"你说。"
"九一年。"
"月份。"
"七月。"
"日子。"
"十九。"
"几点。"
我卡住了。
"下午吧。"我说,"我妈说过是下午。"
"下午有两个时辰。"老金说,"未时和申时。差两个钟头。"
"那——"
我掏出手机。
我给我妈打电话。
打了三遍没人接。
我把手机放下。
"我妈可能跳广场舞去了。"
然后我拨了阿衡的号。
"喂。"
"丁元。"
"阿衡,"我说,"我几点出生的。"
那边一点停顿都没有。
"未时三刻。"她说。
我握着手机,愣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
"你跟我说过一次。"她说,"十年前。"
"我说过就一次?"
"一次就够了。"
我"哦"了一声。
我"哦"完以后,脸上的表情大概有点傻。
因为老金在旁边"哼"了一声。
"小子,"他说,"你这辈子娶着这么一个,是你祖坟上那根缆接对了。"
六
挂了电话,老金把笔拿起来。
他没翻任何书。
他也没拿手机。
他就那么看着那张纸,笔尖在格子上走。
走了大概两分钟,他停下了。
"阿衡呢。"他问。
"九三年,"我说,"正月十二,辰时。"
"她自己报的?"
"她自己报的。"我说,"她连时辰都有。"
"她有。"老金说,"她那个脑子,她连自己出生那天刮什么风都知道。"
他在纸上写了两行。
写完,他抬起头。
"小子,"他说,"你知道我刚才在干什么吗。"
"算。"
"我在换算。"老金说,"你给我的是公历,七月十九。我要的是干支,辛未年,乙未月,庚寅日,癸未时。"
"你怎么换的。"
"我背的。"
"背的?"
"我背了五十三年。"老金说。
七
"师父,"我说,"那玩意儿能背?"
"不能背。"老金说,"所以老祖宗编成了歌。"
他把笔放下。
"我给你背一段。"
他清了清嗓子。
"甲己之年丙作首。"
"乙庚之岁戊为头。"
"丙辛之岁寻庚起。"
"丁壬壬位顺行流。"
"戊癸之年甲好求。"
背完,他看着我。
"听懂了吗。"
"一个字没懂。"
"那就对了。"老金说,"我十四岁背这个的时候,我师父告诉我:这是口诀,背下来,别问为什么。"
"我背了三年。"
"背到第三年,我问了一句为什么。"
"我师父打了我一巴掌。"
八
我看着他。
"为什么打你。"
"因为他也不知道。"老金说。
他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难看。
"小子,"他说,"我把这个给你拆开。"
"公历转干支,得算。年上起月,日上起时,都得算。"
"可这不是十进制,这是六十进制。"
"你在脑子里算不了。"
"所以老祖宗把它编成了顺口溜。"
他拿手指头敲那张纸。
"口诀不是咒。"
"那是什么。"
"是算法。"
"是那个年头没有计算器,人把一张换算表编成歌,塞进脑子里的办法。"
老金把笔帽扣上。
"我十四岁背的那五句,"他说,"跟你们年轻人手机里那个计算器,是一个东西。"
"只不过它跑在我这儿。"
他拿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两千年来,"他说,"所有人以为我背的是咒语。"
"我背的是对数表。"
九
我又去看那张纸。
老金在纸上写了三个人的东西。
他自己,阿衡,我。
每一个后头跟着两个字。
他自己那一行后头:平地木。
阿衡那一行后头:剑锋金。
我这一行后头:路旁土。
"师父,"我说,"这仨是什么。"
"纳音。"
"纳什么。"
"纳音。"老金说。
"您说人话。"
老金把笔横过来,在纸上从上往下划。
"六十个干支,"他说,"两个一对,两对一对,切成三十份。"
"每一份给一个名字。"
"甲子乙丑,海中金。"
"丙寅丁卯,炉中火。"
"戊辰己巳,大林木。"
"庚午辛未,路旁土。"
"壬申癸酉,剑锋金。"
他念到这儿停了。
"你那个是路旁土。"他说,"阿衡那个是剑锋金。"
"我这个是平地木。"
十
我看着那三个名字。
"师父,"我说,"海中金是什么玩意儿。"
"金在海里。"老金说。
"我知道字面意思,"我说,"我是说——金怎么会在海里。"
"对。"老金说,"两千年了,所有人都在这儿卡住。"
"金在海里,火在炉子里,木在大道上,土在路边。"
"这些名字不像五行,像地址。"
我愣了一下。
"地址?"
"位置加状态。"老金说,"金在哪儿?在水底下。火在哪儿?在炉子里。木在哪儿?长在平地上。土在哪儿?铺在路面上。"
"它不是在说你是什么东西,"老金说,"它在说这个东西现在在哪儿、它是什么形状。"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师父,"我说,"那这两个字里,最关键的是哪个字。"
老金看着我。
"音。"
"音?"
"你想想,"老金说,"它为什么不叫'纳五行'。"
"为什么不叫'纳性'、'纳类'、'纳属'。"
"它叫'纳音'。"
我没说话。
"纳,"老金说,"是配。把这个数,配到那个音上。"
"配到哪个音上?"
老金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小子,"他说,"你念一遍: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
我念了一遍。
念完我数了数。
"十二个。"
"十二个。"老金说,"这叫十二律。"
"地支几个。"
"十二个。"
"一年几个月。"
"十二个。"
老金把手摊开。
"一套东西,三个名字。"
"十二律、十二地支、十二月——古人把音和数,配成了一张表。"
"配表的那个动作,"他说,"叫'纳'。"
十一
我坐在那儿,脑子在转。
"师父,"我说,"那三十是怎么切出来的。"
"你自己看。"
我看着那张纸上的六十格。
"两个一对,六十除以二,"我说,"三十。"
"对。"
"那为什么要两个一对。"
老金把笔拿起来,在纸上点。
"甲子、乙丑,一对。丙寅、丁卯,一对。"
"你把它们想成数:第一第二,一对;第三第四,一对。"
"为什么第一第二是一家,第二第三不是?"
我想不出来。
"我给你个规矩。"老金说,"老书上写的,四个字。"
"同类娶妻,隔八生子。"
"什么意思。"
"隔八。"老金说,"从第一个数起,往后数八位。"
"落到哪儿,哪儿跟它是同一家。"
我在纸上数了一下。
隔八位。
"师父,"我说,"八。"
"八。"
"八度?"
老金把笔"啪"地拍在床上。
"八度。"
十二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
"小子,你弹过吉他没有。"
"小时候扒过。"
"一根弦,"老金说,"你按住正中间,弹一半。"
"出来的音跟整根弦是同一个音,只是高了一截。"
"人耳朵听着,像同一个。"
他转过身。
"这就是八度。"
"数到第八个,"他说,"它回来了,只是高了一层。"
"所以古人说这两个同类。"
"所以六十个数,两个一对,切成三十份。"
"每一份,是一个音。"
"三十个音。"
老金走回床边坐下。
"小子,"他说,"你刚才说'金在海里'说不通。"
"说不通就对了。"
"因为它压根儿不是金。"
"那是什么。"
老金看着我。
"是一个频段。"
"海中金、炉中火、大林木——那三十个名字,是三十个频段的编号。"
"古人听不出频率是多少,古人只能给它起个名。"
"他们起名的时候,挑的是它在哪儿、它像什么。"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们给三十个频率,编了三十号。"
十三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卸货,一箱一箱往下扔。
"师父。"我说。
"嗯。"
"那这三个,"我说,"是什么意思。"
老金低头看那张纸。
"我先说我自己。"他说。
"我是平地木。"
"四十年了,我这一颗心跟着那底下的东西走。"
"它快,我快。它慢,我慢。"
"我以为是毛病。"
"现在我知道了——我这个频段,跟它挨得近。"
他拿笔在自己的那一行上敲了两下。
"阿衡呢。"
"剑锋金。"老金说,"金在最薄的地方,刀刃上那个尖。"
"又薄又硬,还亮。"
"这个频段跟那个东西,隔得最远。"
我想了想。
"所以她在北京没事。"
"所以她在北京没事。"老金说,"她在多远的地方都出不了事。"
"那我呢。"
老金没答。
十四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盯着看了很久。
看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放下。
"小子,"他说,"你按你的数,应该比我更近。"
"什么意思。"
"路旁土。"老金说,"土在路面上,铺开的,薄的,一层。"
"它跟那底下的东西,只隔一层土。"
"河北那口井底下,你应该比我先躺下。"
"戈壁那个院子里,你应该比我先进不去。"
"可是你下来了,你进去了,你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对不上。"
我愣在那儿。
"那是您算错了?"
"我算错了三遍。"老金说。
"三遍都一样?"
"三遍都一样。"
他把笔搁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小子,"他说,"我问你一件事。"
"您问。"
"你出生的时候,哭了吗。"
十五
我愣了一下。
"师父,这跟——"
"你答。"
我挠了挠头。
"我妈说我没哭。"
老金眼睛抬起来了。
"没哭?"
"没哭。"我说,"我妈说的,生下来不哭,拍了好几下才哭出来。"
"拍了几下。"
"我不知道,"我说,"她就说'拍了好几下'。"
老金把手从膝盖上拿开。
他"啪"地一拍大腿。
"小子,"他说,"八字记的是什么?"
"时间戳。"
"记的是哪一秒?"
我想了想。
"我生下来那一秒?"
"不是。"老金说,"是你开始自己喘气那一秒。"
我坐在那儿。
"不哭,"老金说,"就是没喘。"
"没喘,就是你还没开始。"
"你妈记的那个钟点,"他说,"是大夫看你出来的钟点。"
"不是你开始的钟点。"
"这中间差着——"
他伸出两根指头。
"拍几下,几十秒,一两分钟。"
"一两分钟,"他说,"放到六十个数里头,能挪出去好几位。"
"挪出去好几位,"他说,"你那个音就不是路旁土了。"
十六
那天晚上,老金又算了一遍。
他按"晚两分钟"算了。
又按"晚五分钟"算了。
每一遍他都在纸上划掉重写。
划到第四遍的时候,他把笔放下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
"师父。"
"嗯。"
"对上了吗。"
老金没说话。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小子。"
"嗯。"
"你身上那片东西,"他说,"带了多少天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片鳞挂在我脖子上,用一根红绳穿着。
从老金摘给我的那天算起。
"二十二天。"
老金抬起头。
"摘了。"
十七
"师父。"
"嗯。"
"为什么。"
老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塑料文件袋里。
"我算不出来。"他说,"我得先知道——"
他停了一下。
"我得先知道,是你本来就这样,"他说,"还是它把你改了。"
我把手伸进领子里。
解下那根红绳。
那片鳞躺在我手心里。
旅馆的灯是黄的,照在上面,它不反光。
它从来不反光。
它自己会亮,但它不反光。
我拿着它,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放手套箱里。"老金说。
"手套箱?"
"车里那个。"老金说,"锁上。"
我下楼,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把手套箱打开。
我把那片鳞放进去。
关上。
关上以后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我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
我抬起手,又把手套箱拉开了一条缝。
看了一眼。
它躺在里头,黑乎乎的一小片。
我又把它关上了。
十八
夜里我睡不着。
格尔木这个旅馆,隔壁在放电视,声音隔着墙过来,闷闷的。
我躺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肚子上。
我翻了个身。
翻完我伸手去摸胸口。
空的。
那儿什么都没有了。
我躺在那儿,愣了大概十秒钟。
二十二天。
我戴了二十二天。
我第一次把它攥在手里,是在陈默的书房里,那间反锁的屋子里。
它凉得不像话。
它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样,跟你握多久都不发生关系的东西。
我戴了它二十二天。
我摘了它四个小时。
我胸口那儿空得难受。
我把手放下来。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左手的三根指头,搭在右手腕的内侧。
老金教过我。
数一分钟。
我开始数。
一,二,三,四……
数到三十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我要是数出来七十二怎么办。
我没敢往下想。
我接着数。
数到六十。
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块黑。
我接着数。
数到第七十二下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把手从手腕上拿开。
我在黑暗里躺着,睁着眼睛。
七十二。
我躺着,一动不动。
我在心里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七十二。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
是——
我以前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