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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真形图 第二十三章 ...

  •   第二十三章真形图

      出井后第十天。

      老金是自己走出医院的。

      一

      早上七点半,心内科的主任堵在病房门口。

      主任五十来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张纸。

      "金老先生,"他说,"您这个情况,我们不建议出院。"

      "我知道。"

      "三度房室传导阻滞。"主任说,"您的心脏跳一下,中间要停一下。您现在一分钟跳三十六下。"

      "三十七。"老金说。

      "什么?"

      "我今天早上数了,"老金说,"三十七。"

      主任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您自己数的?"

      "我自己数的。"老金说,"我数了四十年。"

      主任把那张纸递过来。

      "您要是一定要走,"他说,"您在这儿签个字。"

      纸的最上头印着四个字:

      自动出院。

      下头一行小字:后果自负。

      老金接过笔,签了。

      签得很慢。

      他的手抖,"金"字最后一竖,拖出去一截。

      二

      我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出了电梯,我才开口。

      "师父。"

      "嗯。"

      "您手里那个药——"

      "扔了。"老金说。

      "什么时候扔的。"

      "昨天晚上。"他说,"我趁你下去买烟,扔马桶里冲了。"

      我站住了。

      "为什么。"

      老金往前走了两步,才回过头。

      "小子,"他说,"那个药是让心跳快的。"

      "我知道。"

      "我吃了,心跳就上去了。"他说,"心跳上去了,我这条命就多活几年。"

      "那不好吗。"

      "好。"老金说,"可我这四十年排的盘,全是按一分钟七十二下排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给我调到八十下,"他说,"我这颗心就跟着它走了。"

      "我排什么就都不对了。"

      我没话说了。

      老金把那件跨栏背心的领子揪了揪。

      "走吧。"他说,"冰箱里还有六罐。"

      三

      玄都观夹在菜市场和小学校中间。

      左边卖水产,右边是操场。

      早上八点半,卖鱼的在剁鱼头,"咚咚咚"。小学生隔着墙在念课文,念的是"予观夫巴陵胜状"。

      老金进门第一件事,是拉开冰箱。

      六罐燕京,整整齐齐码在冷藏室第二层。

      他拿了一罐,用牙齿咬开。

      "啊——"他长长地哈了一声。

      "活过来了。"他说。

      四

      然后他把道袍脱了,换上那件跨栏背心,搬了个马扎,坐在院子中间。

      院子地上摆着一堆东西。

      一个电瓶。

      一个变压器,比上次那个大了一倍。

      两盘铜线。

      还有一堆我叫不上名字的零件。

      "师父,"我说,"您这是要干什么。"

      "做两个。"老金说。

      "做两个什么。"

      "雷匣。"

      我蹲下去看。

      "上次那个不够用吗。"

      "上次那个,"老金说,"掀翻了底下那四个人。"

      "那还不够。"

      "不够。"老金说,"上次我掀的是人。"

      他拿起变压器,在手里掂了掂。

      "这回我要掀的东西,"他说,"不是人。"

      "那是什么。"

      老金没抬头。

      他开始绕线圈。

      一圈,两圈,三圈。

      "我做两个。"他说。

      "为什么是两个。"

      "一个往外。"老金说。

      "一个往里。"

      五

      我蹲在那儿,看着他绕。

      他的手很稳。

      不像一个心脏一分钟跳三十七下的人的手。

      "师父。"

      "嗯。"

      "往里是什么意思。"

      老金绕到第四十圈,停了一下。

      "小子,"他说,"你下过一次井,你看见那口井里头是什么。"

      "液氮,链子,光。"

      "还有一个'窗'。"他说,"你从那个窗里,看见隔壁那条东西。"

      "我看见了。"

      "我把这件事想了二十天。"老金说,"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不是窗。"他说。

      我愣住了。

      "那是什么。"

      老金把线圈放下,抬起头。

      "那是门。"

      六

      我在那儿坐了半天。

      "门。"我说。

      "门。"老金说,"你以为你在看,其实你在照。"

      "照什么。"

      "你举着个手电,贴在一块玻璃上,"他说,"你照亮的是玻璃那边。"

      "玻璃那边是什么,你不知道。"

      "可玻璃是能过去的。"

      他把线圈重新拿起来。

      "上回那个雷匣,"他说,"是往外轰的。轰人,轰芯片,轰一切带着电的东西。"

      "这回这两个,"他说,"一个还是往外。"

      "另一个,"他说,"我要让它往里。"

      "往哪儿里。"

      老金没答。

      他绕到第一百圈的时候,阿衡来了。

      七

      阿衡抱着一个纸筒。

      纸筒有一米长,两头堵着木头塞子。

      她进门的时候,卖鱼的正在剁一整条鱼的头,"咚"的一声。

      她吓了一跳。

      "师父。"她说。

      "来了。"老金说,"放桌上。"

      我把院子里的折叠桌擦了一遍。

      阿衡把纸筒放在桌上,把木头塞子拔掉。

      她从里头抽出一卷东西。

      摊开。

      是拓片。

      黑的纸,白的字和图。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第一眼我没看懂。

      那上头画着五个歪歪扭扭的东西。

      每一个都像……我说不上来。

      "这什么玩意儿。"我说。

      "你再看。"老金说。

      我又看。

      "像个烂土豆。"我说。

      阿衡笑了一下。

      "两千年了,"她说,"所有人第一眼都说是土豆。"

      八

      老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了。

      他走到桌边,弯下腰看。

      "五岳真形图。"他说。

      "什么东西。"我问。

      "道教的东西。"阿衡说,"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一张山一张图。"

      "画的是什么。"

      "这就是问题。"阿衡说,"两千年了,没人说清楚它画的是什么。"

      "有人说画的是山的形状。"

      "有人说画的是符。"

      "还有人说,这是道士随便画的,没有意思。"

      老金伸出手指头,点在最左边那一张上。

      "你看这个。"他说。

      我凑过去。

      那张图上画着一圈一圈的线,圈里有几块实心的黑,还有几个空着的洞。

      "你看懂了吗。"老金问。

      "没有。"

      "你把它当成山看,你就永远看不懂。"老金说。

      "那当成什么看。"

      老金没说话。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地铁图。"

      九

      老金"嘿"了一声。

      "你再说一遍。"

      "我说它像地铁图。"我说,"我家墙上贴过一张。"

      "哪儿像。"

      我拿手指头在图上划。

      "您看,"我说,"地铁图上,两个站之间画得一样长。"

      "可实际上,从前门到西单,跟从西单到公主坟,差老远。"

      "它不管远近。"

      "它只管一件事——"

      我停住了。

      "什么。"阿衡问。

      "谁连着谁。"

      老金把手一拍。

      "对喽。"

      他把手指头点在那些空着的洞上。

      "那地铁图上画的是什么?"

      "站。"

      "这上头这些空圈,"老金说,"就是站。"

      "什么站。"

      "进去的站。"老金说。

      我看着那些黑块。

      "那这些黑的呢。"

      "石头。"

      "实在的石头。"老金说,"底下没有空的,就是黑的。"

      他把整个巴掌按在图上。

      "小子,"他说,"这五张图,不画山有多高。"

      "它画的是——"

      我说:

      "哪儿能进去。"

      十

      阿衡这时候说话了。

      "我对过了。"她说。

      "对过什么。"

      她把笔记本翻开,翻到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张很简的表。

      左边一列是五个山名。

      右边一列是三组数。

      "我把这五张图上所有空圈的位置,"她说,"按图纸的比例,量了一遍。"

      "量出什么了。"

      "量出坐标了。"阿衡说。

      老金扭过头。

      "准吗。"

      "不准。"阿衡说,"古人画图不按比例,我量出来的数,误差有几十公里。"

      "那有什么用。"

      "有用。"阿衡说,"因为我对上了。"

      "对上什么。"

      她把手指头按住那一列数。

      "十二个点里,"她说,"有三个,跟这五张图上的空圈,差不到三十公里。"

      老金沉默了。

      "哪三个。"我问。

      阿衡念:

      "昆仑。"

      "秦岭。"

      "辽西。"

      十一

      我看着那三个名字。

      辽西是九号。

      我们下去过的那口井。

      "所以这五张图,"我说,"是真的。"

      "是真的。"阿衡说。

      "那它是什么时候画的。"

      "最早的著录,"阿衡说,"在《汉武帝内传》里。"

      "那是公元前后。"她说,"可这套图肯定比那早。"

      "为什么。"

      "因为《汉武帝内传》里已经管它叫'古图'了。"阿衡说,"西汉的人,管它叫古图。"

      我把那卷拓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五张。

      五座山。

      "师父,"我说,"只有五座山吗。"

      "我们这门里,"老金说,"这五张之外,还有一套数。"

      "什么数。"

      "十大洞天。"

      "三十六小洞天。"

      "七十二福地。"

      十二

      我听见那个数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

      "七十二。"我说。

      "七十二。"老金说。

      他又坐回那个马扎上了。

      "小子,"他说,"你把咱们这一个月见着的'七十二',给我数一遍。"

      我数。

      "底下那条东西,七十二秒一次。"

      "对。"

      "您这颗心,一分钟七十二下。"

      "对。"

      "七十二福地。"

      "对。"

      "三十六洞天,"我说,"三十六是七十二的一半。"

      "对。"

      我说不下去了。

      "还有。"阿衡说。

      我扭头。

      "一年七十二候。"阿衡说。

      "什么。"

      "五天为一候。"她说,"一年三百六十天,一共七十二候。"

      "节气你总知道吧。"她说,"一年二十四个节气,一个节气十五天,分成三候。"

      "二十四乘三,"她说,"七十二。"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还有。"老金说。

      "还有什么。"

      "一百零八。"老金说,"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加一块儿一百零八。"

      "和尚脖子上挂的珠子,一百零八颗。"

      "《水浒传》里一百零八将。"

      "一百零八,"他说,"是七十二加三十六。"

      十三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卖鱼的又开始剁了。

      老金坐在马扎上,看着地上那个绕了一半的线圈。

      "小子,"他说,"我这一辈子排盘,排了四十年。"

      "我这四十年,"他说,"被这个数缠着。"

      "我原来以为,"他说,"是我们老祖宗爱用这个数。"

      "就像有人爱用八,有人爱用九。"

      他抬起头。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那您怎么想。"

      老金没答。

      他看着我。

      "你说呢。"他说。

      我想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不是我们爱用这个数。"

      "是它到处都是,我们捡着了。"

      十四

      老金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线圈拿起来,接着绕。

      绕了十来圈,他忽然说了一句。

      "小子。"

      "嗯。"

      "你这句话,"他说,"你给我记着。"

      "记着干什么。"

      "有一天我要是糊涂了,"他说,"你拿这句话来问我。"

      "我要是还能答上来,"他说,"那就还是我。"

      "我要是答不上来了——"

      他停住了。

      "怎么了。"

      "那你别救我。"老金说。

      十五

      那天下午,我们把事情定了下来。

      去三个人里,有两个。

      丁元,老金。

      阿衡不去。

      我说不行。

      我说得很硬。

      "我下井那一回,"我说,"你在上头。"

      "我在底下,绳子松了,我知道上面有人在拽。"

      "这回你要是不在上头——"

      我说到这儿说不出来了。

      阿衡把笔记本合上。

      她看着我。

      "丁元。"

      "嗯。"

      "你听我说一句话。"

      "你说。"

      "我在上面,你才敢下去。"

      我站在那儿。

      我想起那九下。

      我在一百一十七米底下,拽了三长两短。

      上面那根绳子,一下,一下,一下。

      九下。

      她不是在回答"收到"。

      她是在数"我在"。

      "阿衡。"我说。

      "嗯。"

      "那你算什么。"

      阿衡想了想。

      "我是第二条绳子。"她说。

      十六

      老金在旁边听着。

      这时候他插了一句。

      "阿衡。"

      "嗯。"

      "你不是留守。"老金说。

      "那我是什么。"

      "你是我们俩的地线。"老金说。

      "什么意思。"

      "底下那套东西,"老金说,"它认人。"

      "我们在底下,我们在里头。"

      "你在外头。"

      "你在外头,"他说,"我们就还有一条线,接着外头的世界。"

      他把变压器放下。

      "你给我记住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每天晚上八点,你打一次电话。"

      "我们接了,你就记一笔。"

      "我们要是没接——"

      阿衡抬起头。

      "怎么样。"

      老金看着她。

      "你记最后一笔,"他说,"然后你别打了。"

      十七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观里吃了顿饭。

      阿衡做的。

      面条,黄瓜丝,还有一盘子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酱牛肉。

      老金开了两罐燕京,自己一罐,我一罐。

      他喝到一半,忽然抬头。

      "阿衡。"

      "嗯。"

      "那五张图,"他说,"你都看完了吗。"

      "看完了。"阿衡说。

      "每一张都看了?"

      "每一张都看了。"她说,"我把三个版本的拓片都比对过了。"

      老金"嗯"了一声。

      然后他问了一句。

      "那最左边那一张,"他说,"图边上有没有字。"

      阿衡放下筷子。

      "有。"

      "什么字。"

      十八

      阿衡站起来,走到桌边。

      她把那卷拓片重新摊开。

      她把最左边那一张,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找找。"她说。

      我低头看。

      那张图的边角上,有一行很小的字。

      墨已经淡了,得凑近了才看得见。

      四个字。

      我一个一个认。

      "入。者。不。返。"

      我把这四个字念出来了。

      念完,我愣了一下。

      "这话我听过。"我说。

      "你在哪儿听过。"阿衡问。

      我想起来了。

      老金在车上的时候,排过一个盘。

      "天网四张,万物尽伤,入者不返。"

      "师父。"我说。

      老金没抬头。

      他喝了一口酒。

      "那句话,"他说,"就是从这儿来的。"

      十九

      我看着那四个字。

      入者不返。

      "师父。"我说。

      "嗯。"

      "那'出'呢。"

      老金停住了。

      "什么意思。"

      "这五张图上,"我说,"有'入'。那有没有写'出'?"

      "写在哪儿?怎么出来?"

      阿衡摇头。

      "没有。"她说。

      "一张都没有?"

      "一张都没有。"阿衡说,"我把三个版本都翻遍了。"

      "这五张图上,"她说,"没有一张写着怎么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

      卖鱼的早收摊了。

      小学校那边也没声了。

      只剩远处高架上有车过。

      我把那卷拓片拿起来,慢慢卷。

      卷到一半,我停住了。

      我说了一句话。

      "那咱自己写一张。"

      二十

      第二天开始,我们准备了八天。

      老金绕了四百圈铜线,做了两个雷匣。

      一个比另一个沉。

      他把沉的那个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

      "这个你背。"

      "背到什么时候。"

      "背到我用不上它为止。"

      阿衡在这八天里,把文献所里能调的,全调了一遍。

      她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

      回来就趴在桌上写。

      我跑装备。

      车是我那辆旧的,跑了十四万公里,我送去大修了一次,换了四条胎。

      绳子、安全带、头灯、氧气、防寒服、药。

      我还托人弄了三张假的工作证,上头印着一个我瞎编的单位。

      "矿产资源调查"。

      老金看了一眼,笑了。

      "这个好。"他说,"四十年前我也用过这个名头。"

      八天过完的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坐在观里。

      东西全装上车了。

      老金把冰箱里剩下的四罐燕京,全拿出来,摆在桌上。

      "今天晚上喝完。"他说。

      "为什么。"

      "冰箱我断电了。"他说,"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它该坏了。"他说,"坏了我就不能喝了。"

      阿衡把那四罐打开。

      她自己拿了一罐。

      她不怎么喝酒。

      那晚上她喝了半罐,脸就红了。

      我们三个坐在院子里,没怎么说话。

      远处高架上有车过,一辆接一辆。

      老金喝到第三罐的时候,说了一句。

      "小子。"

      "嗯。"

      "明天几点走。"

      "天不亮。"我说,"三点。"

      老金点了点头。

      他把罐子里最后一口喝完,把空罐子捏扁了。

      "行。"他说。

      "那我今晚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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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真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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