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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龙身 第十二章龙 ...

  •   第十二章龙身

      老金把雷匣的盖子掀开。

      我举头灯照进去。

      箱子里我大概看明白了:一半是电瓶,一半是电容——六个大电容,黄色的,圆柱形的,并排躺着,上头用黑胶布缠在一起。

      电容旁边是那个微波炉变压器,铜线缠得像个鸟窝。

      最边上是一个开关。

      那开关不是买的,是一个刀闸。

      就是老式配电箱上那种,一根铜条,往下一扳,"咔"地一声合上。

      "就这么简单?"我说。

      "就这么简单。"老金说。

      "不用调什么频率?"

      "不用。"老金说,"我这个玩意儿不挑频率。它是掀桌子的。"

      "什么意思。"

      "频率是挑人下手的。"老金说,"你瞄准一个频率,只有那个频率的东西会中招。这叫精准。"

      "我这个不精准。"他说,"我这玩意儿是往一个空间里,塞进去一大团什么都有的电磁波,从低频到高频全塞满,一瞬间塞满。"

      "里头所有的电子元件,同时过载。"

      "就像——"

      他想了个比方。

      "就像你往一屋子人当中,扔一个一万响的鞭炮。"他说,"你不用瞄准谁。全得趴下。"

      一

      "那我们呢。"我问。

      "我们也趴下。"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以为人的身体就不带电?"老金说,"你身上每一根神经,都是靠电信号跑的。你心脏跳,是因为有电;你想事儿,也是因为有电。"

      "这一箱子下去,你身上所有的电信号,会同时乱一下。"

      "乱多久?"

      "大概二十秒。"老金说,"二十秒里,你会看不见、听不见、站不住、想不了事。你会尿裤子,也可能吐。"

      "然后呢。"

      "然后你会缓过来。"老金说,"人是碳基的,扛造。芯片不行,芯片烧了就是烧了。"

      他把刀闸上的铜条拨下来,又推上去,试了试松紧。

      "所以规矩是——"

      "我知道。"我说,"按下去之前,闭上眼,张开嘴,蹲下。"

      老金看了我一眼。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说,"我在部队的时候,手榴弹炸早了,班长就是这么喊的。"

      老金笑了。

      "行。"他说,"你就这么办。"

      二

      我们把雷匣拖到池子对面的环形台子底下。

      那圈台子比池沿低半米,宽两三米,正好能挡住从井口往下看的视线。

      我们把两盏头灯都关了。

      黑了。

      球腔里不是全黑——那根链子上的鳞片在发着极淡的绿光,照出我们脚下一小片。

      我蹲在台子底下,背靠着球腔的壁。

      冷。

      那种冷不是"温度低"的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我穿一件短袖,外加一件从镇上买的劳保外套,还是冷。

      我的牙齿在打架。

      老金在我旁边,把雷匣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我们等。

      三

      我听见上面的声音了。

      "嗖——嗖——"

      绳子摩擦井壁的声音,从上头传下来。

      它越来越近。

      我抬头,看见主绳在抖动——不是那种松垮的晃,是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抖动。那是有人在绳子上,一段一段地往下滑。

      我数着那个抖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我脑子里在算:一百一十七米,一个人用下降器滑下来,大概要多久?

      我在部队学过速降,标准是一百米大概两分钟。

      两分钟。

      我看了眼手表——我手腕上还戴着表。老金说过不许带电子产品,但我这块是机械表,我赌它不是半导体。

      四点三十一分。

      也就是说,四点三十三分左右,第一个人会到底。

      我还有两分钟。

      四

      "老金。"我压着嗓子。

      "嗯。"

      "我想看一样东西。"

      "看什么。"

      "您跟我来。"

      我站起来,猫着腰,沿着环形台子往侧面走。

      我们绕着池子,往球腔的另一侧走。

      我走的方向,是我刚才举灯照到过的地方——球腔壁上,有一块区域,颜色不太一样。

      我刚才在池子对面的时候,隔着十五米,看见那块壁在发着微光。

      我以为那是链子上鳞片的反光。

      现在走近了,我发现不是。

      那块壁自己在亮。

      五

      我走到那块壁前面,站住。

      它大概两米见方,正方形的,嵌在球腔壁上。

      它的颜色和四周不一样。四周是那种吃光的黑。这一块是暗青色的,半透明。

      像一块很厚的、磨得很毛的玻璃。

      我伸手摸。

      凉。但不如球腔壁那么凉。

      我把手掌贴上去。

      然后我把头灯打开,贴在那块壁上,往里照。

      光穿过去了。

      不是"透过来一点"。是整个穿过去了,穿到壁的那一边。

      我把眼睛凑上去。

      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

      我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眼睛和壁面完全贴合,把头灯的光圈压到最小,聚在一点上。

      然后我看见了。

      六

      壁的那一边,不是土。

      不是岩石,不是泥,不是我下井的时候路过的那种黑色的、吃光的井壁。

      壁的那一边,是光。

      一片青绿色的、缓慢流动的光。

      它填满了整个视野,看不见边。

      我看不出它有多远,也看不出它有多大——因为我的视野里全是它。

      它是一条带子。

      很宽的、横着过去的带子,从左往右,缓缓地流。

      我在那个瞬间,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比喻是:黄河。

      我见过黄河。壶口瀑布,汛期,浑黄的、厚重的、看不见水的形状,只看见一大坨东西在往前推。

      这个和那个一样。

      只不过它是青绿色的,而且是发光的。

      而且它不响。

      黄河响得吓人,隔着两公里都能听见。这个东西,隔着一层壁,一点声音都没有。

      它在流。

      慢慢地流。

      然后它涨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条光带,从左边开始,变粗了一点。那个"粗"像波浪一样,沿着带子往右传过去,传了大概十来秒,传到右边消失。

      然后它又细回去。

      我拿出手表。

      七十二秒。

      我把手从壁上拿开,后退了一步。

      我的手在抖。

      "老金。"我说。

      "看见了吗。"他站在我身后。

      "看见了。"

      "那是什么。"

      我说不出话。

      老金从我手里把头灯拿过去,自己贴上去看。

      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一直看下去。

      然后他把灯关了,转过身,看着我。

      在黑里,他的声音很平。

      "《山海经》里有一句话。"他说,"'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一条龙,它睁眼是白天,闭眼是黑夜,吹气是冬天,呼气是夏天。"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神话。"老金说。

      "我按我的理解——"

      他抬起手,往那块壁的方向指了一下。

      "古人见过这个东西。"他说,"他们没见过'千里长'的东西,因为人这辈子走不了千里。"

      "所以他们只能形容它'长'。"

      "他们看见它发亮,就说它是烛。"

      "他们看见它一动,季节就变,就说它呼吹成冬夏。"

      他放下手。

      "小子,"他说,"你刚才看见的那个,就是'龙'。"

      七

      我站在那块壁前面,浑身发抖。

      "那它不是动物。"我说。

      "不是动物。"

      "它是——"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老金说,"我只知道四件事。"

      他伸出四根手指。

      "第一,它在地底下,不是一条,是很多条,绕着整个地球。"

      "第二,它在流。流的是能量。"

      "第三,它有节律。七十二秒一次,跟月亮的潮一个周期。"

      "第四——"

      他停了一下。

      "第四,它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东西。"

      "什么意思。"

      "你刚才把手贴在那块壁上,"老金说,"你摸到壁是凉的。可壁那边是什么?是一片能烧掉一截铜的能量。"

      "隔着一层两公分厚的东西,一边是零下一百九十六度,一边是你的手。"

      "你的手没化。"

      "这不是隔热。"老金说,"这是空间被隔开了。"

      "就像一张纸,纸的正面画着一只鸟,纸的背面画着一条鱼。鸟和鱼永远不会撞上,因为它们不在同一面上。"

      "我们和它,"老金说,"不在同一面上。"

      "那我们看见的——"

      "我们看见的,是它漏过来的一点。"老金说,"就像水里的月亮。"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想起在那辆开往河北的车上,老金问过我:你见过水里的月亮吗。

      他那时候就在讲这个。

      我那时候没懂。

      现在我站在零下的球腔里,看着那块半透明的壁,懂了。

      八

      "老金。"我说。

      "嗯。"

      "如果它是漏过来的一点,"我说,"那它漏过来多少,取决于什么。"

      老金没答。

      但我看见他的头转过去了。

      他转头看向池子的方向。

      看向那根插在液氮里的、覆满鳞片的链子。

      看向那层看不见的、正在漏的网。

      "取决于这个屋子稳不稳。"我说。

      "取决于这个屋子稳不稳。"老金重复。

      我忽然全串起来了。

      井台结霜——网漏了。

      鱼腥味——臭氧漏出来了。

      村民听见呼吸——底下的压力漏出来了。

      老张家的鱼塘翻塘——水里的东西变了。

      气压计七十二秒抖一次——那是它在搏动。

      陈默死在书房里,内脏被煮熟——他手里攥着一片从这儿带出去的鳞片,那片鳞片是一根天线,它把能量引进了他身体里。

      而四十年间,这个系统自己把通道从艮位换到了兑位。

      因为它知道旧的那个漏了。

      "师父。"我说。

      "嗯。"

      "如果这个屋子塌了,"我说,"会怎么样。"

      老金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我又听见了上面的声音。

      "嗖——嗖——"

      那声音比刚才近了。

      近了很多。

      老金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我。

      在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那双眼睛,亮着。

      "小子,"他说,"这个问题,我四十年前问过我师父。"

      "他怎么说的。"

      "他说——"

      老金顿了一下。

      "他说:'那你得先问问,土耳其那年死了多少人。'"

      九

      四点三十三分。

      第一个人到底了。

      我听见"咚"的一声——和他跳进我家客厅时一模一样的声音,脚跟砸在金属地板上,膝盖不弯。

      然后是第二个。

      "咚。"

      第三个。

      "咚。"

      三声,间隔均匀,像一个节拍器。

      我蹲在环形台子底下,后背贴着球腔壁,一动不动。

      老金在我旁边,把雷匣抱在腿上,一只手搭在刀闸上。

      我们俩都没开灯。

      球腔里只有那根链子上鳞片的微光,照出池子边上一圈淡淡的轮廓。

      我听见他们落地之后的声音。

      没有说话声。

      没有脚步声——他们站着不动。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滋"。

      那声音我认得。

      是电子设备开机的声音。

      接着,三点很细的绿光亮了。

      在池子的另一边。

      三个小点,呈一条直线,慢慢地往这边转。

      他们站成一排,正在转头,扫视这个球腔。

      我屏住呼吸。

      绿光扫过池子。

      扫过环形台子。

      扫过我们这边——

      扫过去了。

      然后绿光停住了,往回退了一点。

      退回来了。

      它们停在了我刚才站着的地方——那块半透明的壁前面。

      我后背的汗全凉了。

      十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停下来。

      因为那块壁在发光。

      链子上的鳞片也发光。但那块壁的光不一样——它是稳定的,不像鳞片那样一涨一落。

      在一片黑里,一小片稳定的、暗青色的光,太显眼了。

      我听见了脚步声。

      "咚。咚。咚。"

      三步。

      然后是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那种机械的、连续的声音,像电机在转。

      他们在往这边走。

      我握紧了手里那把木工锯。

      那玩意儿锯木头行,锯人够呛。

      老金在我旁边,慢慢地把雷匣往身前挪了挪。

      他的手一直搭在刀闸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咚。咚。咚。咚。"

      绕过池子了。

      我数着。

      还差十米。

      八米。

      六米。

      我这时候做了一件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做了。

      我把手伸进裤兜,把那片鳞片掏了出来。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

      它在亮。

      一下。

      一下。

      七十二秒一次。

      我攥着它,看着那三个越来越近的绿点。

      四米。

      三米。

      两米。

      我这时候才看清了他们的样子。

      三个人。

      同样的黑色衣服,同样的平头,同样的脸——

      不,不是同样的脸。是三张不同的脸,但那三张脸的表情,是一模一样的。

      什么都没有。

      不是凶,不是狠,是没有。

      像三张刚从模子里倒出来的、还没画五官的脸。

      他们后颈的位置,各自有一个小点在闪。

      绿的。

      和我手里那片东西,同一个颜色。

      第一个人抬起手了。

      他的手伸向我。

      我看到他手腕内侧,袖子往上撸了半寸,露出来那块皮肤底下,有一个点在亮。

      绿的。

      我认得那个点。

      七月十九号凌晨,北京,我家楼下的路灯底下,那个人就是把袖子撸起来,露出这个点给我看的。

      我攥紧了那片鳞片。

      老金的手,握住了刀闸。

      "小子。"他在黑暗里,声音压得极低。

      "嗯。"

      "别动。"

      "嗯。"

      我等着他按下去。

      我闭上眼,张开嘴,蹲好姿势。

      我等了大概两秒钟。

      老金没按。

      我睁开眼,侧头看他。

      他的一只手握着刀闸,另一只手,举起来了。

      举起来,指着上面。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

      那是井口的方向。

      一百一十七米高的地方,那个针尖大的光点里——

      绳子还在动。

      "嗖——嗖——"

      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正在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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