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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死在反锁书房里的芯片疯子 陈默这人, ...

  •   陈默这人,活着的最后三个月,只肯喝瓶装水。

      不是嫌自来水脏,他是嫌水里有东西。

      我当时还笑他,说老陈你搞芯片搞出毛病来了,水里能有什么,顶多有点水垢。他说不是水垢,是别的东西。我说什么东西。他看了我一眼,说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他那人就这样。脑子上高速,嘴还在辅路上等红灯,你跟不上他,他也懒得等你。

      所以后来他死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难过。

      是操。他真看见了。

      一

      电话是七月十九号凌晨四点半打过来的。

      那会儿我刚睡着不到俩小时,正做梦,梦见我在吃火锅,毛肚涮老了,我正跟阿衡抱怨,手机就炸了。

      来电的是陈默的助理,小郑,一个说话跟含了热茄子似的分不清主谓宾的姑娘。

      "丁哥……陈老师……陈老师他……"

      我坐起来,脑子还没开机,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凉了。人这玩意儿挺邪门,真要出事的时候,它比脑子知道得早。

      "说人话。"

      "陈老师死了。"

      三个字,说得干干净净,一点茄子味都没有了。

      我问她报警没有。她说报了,警察在现场,法医也来了。我问死因。她说不知道,警察说要等尸检。

      我说行,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阿衡在旁边已经坐起来了,披着头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手已经伸过来搭在我后背上了,一下一下顺着。

      她没问怎么了。她从来不问。她等我先说。

      "陈默死了。"

      她"嗯"了一声,下床给我拿衣服。

      这就是阿衡。天塌下来的事,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先把外套穿好"。

      二

      陈默家在海淀,一个九十年代末的老小区,六层板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谁家不要的纸箱和一辆轮胎瘪了的童车。

      我到的时候楼下停了三辆车,两辆警用,一辆殡仪馆的。小区门口围了一圈老头老太太,穿着睡衣拖鞋,脖子伸得跟鸭子似的。

      七月,凌晨四点多,天刚有点灰。北京这季节的凌晨闷得像扣了口锅,你吸进去的气都是烫的。

      上到四楼,门口守着一个年轻警察,看过证件才放我进。

      陈默家我熟,来过不下二十回。两室一厅,八十平,书房是拿小卧室改的,塞满了书和显示器,我最烦他那屋——乱得下不去脚,但你要问他哪本书在哪,他能闭着眼给你摸出来。

      现在那屋里挤了五六个人。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先看门。

      防盗门,老式的,从里面有个旋钮锁死。警察是破门进的,门框边上留着液压钳的牙印。窗户是老式推拉窗,插销插着,纱窗完整,防盗栏焊死。

      空调开着,二十二度。

      这个细节是后来小郑哭着跟我说的。她说陈老师一年四季开二十二度,夏天冬天都一样,说是"设备需要"。

      可他屋里没设备。就一台工作站,还是笔记本。

      我进屋的时候,法医已经看完了,正跟一个刑警说话。我听见几个词:体表无外伤、无针孔、无勒痕、无扼痕。

      刑警抬头看我:"你是家属?"

      "不是。朋友。"我亮了下我那个自由调查员的证,"受家属委托,配合看看。"

      这话半真半假。陈默父母早没了,没兄弟姐妹,离过一次婚没孩子,严格说我就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但手续上我不是。警察也没深究,那会儿他们正头疼——一个密室,一个死因不明的中年男人,新闻价值不小。

      我戴上手套鞋套,进了书房。

      三

      陈默坐在他的转椅上,面朝显示器,背对门。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一条运动短裤,光脚。姿势很正常,像是坐着坐着睡着了。头微微低着,下巴抵在胸口。双手放在大腿上,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

      脸是正常的脸。不青不紫,不狰狞,甚至比他活着的时候还平和一点。他活着的时候常年熬夜,眼下两坨乌青,现在反倒淡了。

      我绕到他正面,蹲下来。

      我干这行十年,见过不少死人。车祸的、跳楼的、喝药自杀的、让人捅了的。死人有一种共同的气质,我管它叫"空"——不是可怕,是空,像一台拔了电源的机器。

      陈默不是。

      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对。他也是空的,但那个空里头,好像还有点别的东西,像是……没走干净。

      我伸手碰了碰他脖子侧边。

      冷的,但没冷透。

      这时候距离他死亡已经过了三四个小时。夏天,虽然有空调,但一个死人在二十二度的房间里放了三四个小时,脖子应该是彻底凉的。

      他不是。是温的。

      我抬头叫法医:"哥们儿,他尸温多少?"

      法医回头看我一眼,估计觉得我多事,但还是答了:"刚测的,三十四点二。"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下。

      人体正常核心体温三十七度左右。人死后,体温以每小时零点八到一度往下掉。三四个小时,应该掉到三十三度上下——这没错。

      问题是方向。

      我见过死人降温,那是从体表往里冷,皮肤先凉,内脏后凉。

      陈默是反的。他脖子、手腕这些地方摸上去凉,可你要是靠近他,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躯干那儿还往外散着一股热。

      这他妈不对。

      "内热?"我说。

      法医愣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没答。我不是知道,我是摸出来的。我运气好,出手汗,对温度敏感。

      法医跟我说了实话,说得挺谨慎,大意是:

      体表没有任何灼伤,衣物完整,连焦痕都没有。但初步判断,死者的肝脏、肾脏、脾脏呈弥漫性凝固性坏死——用人话说,这些内脏像是被从内部加热过,蛋白煮熟了。

      "像微波炉。"法医说,"从里往外热。"

      " BUT皮肤没事?"我下意识蹦了个英文单词,赶紧改回来,"皮肤一点事没有?"

      "一点没有。"

      "那不能是微波。微波烤鸡蛋,蛋黄先炸,蛋清也得烫。"

      法医点头:"所以我们也在等毒理。"

      毒理结果三天后才出。后来我知道了:血液里干净得像蒸馏水。无毒素、无药物、无酒精、无重金属。连他常年吃的胃药都没检出——因为他死前一周就没再吃了。

      一个器官被煮熟、血液里什么都没有、皮肤完好无损的人。

      死在反锁的书房里。

      四

      我在那屋里待了四十分钟,把能看的都看了一遍。

      我干这行靠的不是仪器,是找不协调。每个现场都有一套它自己的逻辑,凶手也好、意外也好、自杀也好,都会在这套逻辑里留下痕迹。你要找的,是那个"不该在这儿的东西"。

      陈默书房里不该在这儿的东西,有三个。

      第一个是味儿。

      屋里有一股味儿,很淡,压在空调的塑料味和人味底下。我蹲在陈默脚边的时候闻到的。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儿。不是煤气,不是烧焦,不是化学试剂。

      是下雨。

      就是夏天暴雨打在柏油路上,那股子土腥加铁锈的味儿。可那天没下雨,那几天都没下,北京旱得马路牙子上的灰都起壳了。

      我把这味儿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四个字:下有雨味。

      写的时候我自己都乐了,觉得这算什么玩意儿。后来我才知道,那四个字值一条命。

      第二个不该在这儿的东西,在他右手心里。

      我是在掰他手指的时候看见的。

      他右手蜷着,攥得不紧,像是手自然放松后的形状。我把他食指和中指掰开一点,看见掌心躺着一片东西。

      不大,比一元硬币小一点,形状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圆润的东西上剥下来的一小块壳。厚度大概零点几毫米。

      颜色我说不好。正面看是灰的,像磨砂的金属。可我一换角度,它就开始变——从灰翻到青,从青翻到紫,紫里头还夹着一点金。像水面上那层油膜,也像老CD背面的彩虹。

      我拿镊子夹出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它凉。

      七月的北京,屋里二十二度,所有东西都应该是常温的。可这玩意儿从陈默手心里夹出来,隔着镊子,我指尖感觉到的那个凉,不是"凉",是"没有温度"。

      像你摸一块冰,冰是有温度的,它在吸热,你能感觉到那个"吸"的过程。

      这东西不吸。它就是凉,一种跟你完全不发生关系的凉。

      我把它放进物证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亮了,楼下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散了一半。我举起物证袋,对着晨光看那片东西。

      光穿过它的时候,边缘泛出一圈很细的绿。

      不是反光。

      是它自己在亮。

      五

      第三个不该在这儿的东西,在显示器底座下面压着。

      那是一张纸。

      土黄色的,脆得像秋叶,边角有虫蛀的洞。长约一尺,宽三寸左右,竖版。纸上用朱砂画着一道符——我认得那是符,因为我小时候我奶奶家门口贴过类似的红纸,虽然她贴的是春联。

      符的走线很怪。一般印象里符都是龙飞凤舞一气呵成,这道符不是。它画得极规整,横平竖直,弯折处全是直角,末端还有若干个小方块和分叉。

      我当时看着它,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不是"符"。

      是电路图。

      我干调查员这行,虽然是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但陈默这几年老在我耳边念叨他那些玩意儿,光刻、布线、掩膜、EDA,我听个耳熟。这道符长那个样子——主干、分支、节点、终端,画得像一张整流电路的拓扑。

      我没敢多想。我不是搞这个的,我不配多想。

      我用手机拍了照,把纸原样压回去,然后退出了书房。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陈默。

      他还坐在那儿,低着头,像在跟谁生闷气。

      老陈啊老陈,我心说。你到底在怕水里的什么东西。

      六

      走出楼道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刚出来,晒在脸上是干的。

      小郑蹲在花坛边上抽烟,一根接一根,脚边一地烟头。她看见我出来,掐了烟站起来,眼睛肿成一条缝。

      "丁哥,陈老师……他最近是不是……"

      她没说完。

      我等她。

      "他最近不太对。"她说,"陈老师以前不迷信的。他那人你知道,最烦这些。可上个月开始,他让我帮他买书。"

      "什么书。"

      "道藏。全是道藏。"小郑说,"什么《云笈七签》《道法会元》《灵宝玉鉴》,还有些我连名字都念不全的。他让我去琉璃厂淘,越老越好,最好宋版的。"

      我脑子里"咯噔"一下。

      那张符。

      "他还让我帮他办一件事。"小郑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递给我。

      是一封邮件的截图,收件时间是六月二十号,发件方是某大学分析测试中心。

      内容很简短,是一份检测委托的回执:

      样品:古代纸质符箓一件(清代,私人藏品)
      检测项目:纳米级 X 射线三维断层扫描 + 元素分布成像
      分辨率:150nm
      备注:样品表面朱砂层剥离后复测

      "陈老师说,他怀疑这纸下头有东西。"小郑说,"我当时还笑他,说陈老师您改行考古了。他说不是考古。"

      "他说什么。"

      小郑吸了吸鼻子:"他说这是别人留下的图纸。"

      我站在那个闷热的老小区花坛边上,手里攥着那张装着鳞片的物证袋,太阳晒在我后脖子上,烫得慌。

      可我后背是凉的。

      一整宿没睡,加上这事,我那会儿脑子是一锅粥。但我这人有个长处——我可以在完全不知道原理的情况下,凭直觉知道一件事有多大。

      我跟阿衡说过这感觉。她说这叫模式识别。我说我不知道叫什么,我就知道有时候我一进屋,后脖子那块汗毛会竖起来。

      现在它就竖着。

      我拍了拍小郑的肩膀,说你先回去睡会儿,这事我接着。

      然后我给阿衡打了个电话。

      "阿衡。"

      "嗯。"

      "你能不能帮我查个东西。"

      "你说。"

      "一道符。"我说,"朱砂画的,规规矩矩,横平竖直,末端有小方块。大概这么长——"我比划了一下,才想起她看不见,"我发你照片。"

      "好。"

      "还有,"我顿了一下,"我这儿有片东西,可能是鱼鳞,也可能不是。回头你看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阿衡说了一句让我后脖子汗毛竖得更高的话。

      她说:"小丁,鱼鳞不会不导热。"

      我愣住了。

      "我怎么跟你说过?"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是那种拿我没办法的笑。

      "你进门之前,先在外头站了三分钟。"她说,"你手里攥着东西,一动不动,攥得指节都白了。你每次攥东西攥成那样,要么是烫,要么是凉。"

      "夏天的北京,能让你攥出白指节的,只能是凉的。"

      "你从陈默屋里出来,手上多了件东西,那东西凉得让你走不动路。"她说,"而且你说'可能是鱼鳞'——说明它长得像鱼鳞,但你不确定。"

      "所以,"她最后说,"要么它不是鱼鳞,要么它不是一般的鱼鳞。"

      我站在太阳底下,看着手里那个物证袋。

      袋子里那片东西,正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亮着一圈很淡的绿。

      "阿衡。"

      "嗯。"

      "回家说。"

      "好。"她说,"我煮面。"

      七

      那天上午我回了趟自己家。

      我和阿衡住在东四,一套五十平的老破小,是她单位分的,房租便宜得离谱,代价是漏雨和没电梯。我们住三层,爬楼的时候我总骂,阿衡从来不接茬,她知道我说完就完了。

      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面汤味儿。

      阿衡在厨房煮面,青菜卧鸡蛋,面上撒了点葱花。她知道我熬夜之后吃什么都反胃,只有这个能下咽。

      我把物证袋放在餐桌上,坐下,把陈默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听得很安静。她听人说话的时候从不打断,也不插话,就那么听着,眼睛看着你,偶尔点一下头。等我说完,她把面端上来,坐我对面,自己那碗推到我手边。

      "你先吃。"

      "你先看东西。"

      "我先看你吃。"她说。

      我没辙,低头吃了两口。热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我这才发现自己饿得手都在抖。

      阿衡这才拿起那个物证袋。

      她没急着打开。她先就着灯光,隔着袋子看了很久,翻来覆去看正反两面,然后才拆开封口,把那片东西倒在一张白纸上。

      她没用手碰。她拿了一双筷子,夹起来,凑到眼前。

      "硬度。"她说。

      "啊?"

      "你试试硬度。"她说,"拿钢针划一下。"

      我从抽屉里翻了根缝衣针,在片上划了一道。

      针尖打滑。

      不是划不动,是根本咬不住。针尖一接触表面就往旁边溜,像在玻璃上划。我加了点力,针尖"蹭"地一下滑出去,差点扎到我手指。

      我换了针尖,竖着戳。

      戳不动。

      我拿起那片东西,用指甲掐,掐不出印。我又拿来菜刀,用刀刃轻轻刮了一下——

      刀刃卷了。

      我那把菜刀是双立人的,阿衡买的时候说这刀能传家。

      我抬头看阿衡。

      她已经拿出了她的牛皮纸笔记本,正在写。她的笔记本永远摊在餐桌上,翻开的那一页永远有字,笔永远夹在那一页里。

      "热导率。"她说。

      "什么率。"

      "你把片贴在脸上。"

      我照做。

      那是七月,我刚吃完热面,脑门上全是汗,脸上烫得能煎蛋。我把那片东西贴在脸颊上——

      凉。

      但不是冰的那种凉。冰贴脸上,你会感觉到它在化,在吸你的热,凉里头带着湿。

      这个不。

      它贴在我脸上,像一块永远不会被我焐热的金属。我脸上的热量好像根本传不过去,被挡在了它表面那一层。

      五秒钟,十秒钟,半分钟。

      我把它拿下来,手指捏着边缘。

      片是凉的。我脸是烫的。

      热量没有过去。

      我盯着那片东西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最没文化的话:

      "这玩意儿……它不传热?"

      阿衡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头看我。

      她眼睛很亮。她每次要说出什么要紧事之前,眼睛都会先亮一下,像开灯之前那一下电流声。

      "小丁,"她说,"自然界里,硬度高的东西,几乎都导热。"

      "金刚石是已知硬度最高的天然物质,也是已知导热最好的天然物质,热导率是铜的五倍。"

      "硬度和导热在物理上是绑在一起的——原子排列越紧密、键越强,声子跑得越快,热就越容易传。"

      "所以:一个硬度接近金刚石、却几乎不导热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

      "——不该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死在反锁书房里的芯片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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