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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刀下留情 是女侠就砍 ...

  •   这二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回到京城的。

      青岭山中那段时日,恍恍惚惚,像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山间的清风,溪畔的欢笑,蒸腾的香气,乃至临别时惜雾与弄影的殷殷叮嘱,仿佛还在二人耳畔萦绕,久久不散。

      以至于回到揽月阁给惊风复命时,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大半日,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等等——”

      惊风抬手打断同时叽叽喳喳说话的二人,眉头紧皱,神情复杂,很是疑惑地发问:“所以你们的意思是,一个榜三,一个榜五,江湖上高手中的高手。”

      “恰巧在青岭山里迷了路?”

      姚昭宁点头:“山太大了。”

      “恰巧同时踩空掉进了坑里?”

      追月点头:“路太滑了。”

      “恰巧一起摔晕了?”

      姚昭宁和追月齐齐点头:“坑太深了。”

      “恰巧惜雾和弄影也在那附近?”

      姚昭宁思索了一会,点头:“就是他们挖的坑。”

      “恰巧他们又救了你们?”

      “于是你们在山里养了这么久的伤?”

      姚昭宁和追月点头如捣蒜,异口同声道:“我们身子骨太弱了。”

      惊风被这俩人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二人看破红尘,决定退出江湖,留在山中种田养老,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这是我们临走时,弄影送的,说是留给大家睹物思人。”追月双手奉上那木盒,掀开盖子,体贴地从中挑出胖乎乎的惊风,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

      一只手伸了过来,姚昭宁拿着小陶刚买回来的糖葫芦,轻咬一口脆生生的糖衣,感叹还是这样的日子舒坦。

      时至十一月,秋意浓重,桂花开的正盛,细碎花香随风飘散,京城整条街都被熏陶成甜腻的模样。姚昭宁与小陶许久不曾逛街,难得清闲,二人东走西瞧,见着什么都稀奇,大包小包买了不少东西。

      二人行至一处卖绒花的摊子,小陶拿起一支宛若真花的菊花发簪,对着小姐比比划划。

      后头突然响起一阵喧哗,二人齐齐回头,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抓贼!快抓贼啊!”

      小陶放下发簪,兴冲冲地就要拉着姚昭宁去凑热闹。那头似乎围了不少人,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还夹杂着孩子尖细的叫骂声。

      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正中央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吹胡子瞪眼,揪着个半大孩子的衣领,嘴里骂骂咧咧。那孩子看样子八九岁,身量不高,人也瘦小,身上穿着倒是挺整洁,他被那老汉牢牢拽着,非但不肯认错,反倒脚下踢蹬,嘴上叫骂,很是嚣张。

      “你这小贼,偷了我的钱,还敢如此猖狂?”

      那老汉扬起巴掌,旁边的人赶忙劝他。

      “罢了罢了,这还是个孩子呢。看着也是穷人家的,教训几句还了钱便放了吧。”

      “放了?”人群里也有不赞同的声音:“这小小年纪就会偷东西了,长大了可还得了?依我之见,非得扭送去官府不可!”

      “就是,这般年纪就手脚不干不净,家里是怎么教的?”

      众人各执一词,竟争执起来。小陶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一边啧啧两声,一边将情形时刻复述给姚昭宁听。

      “愚民!一群愚民!”那孩子猛地挣扎起来,老汉那一巴掌终究是落到他脸上。

      “小兔崽子!偷了东西还骂人?赶紧将钱还回来!”

      那孩子不管不顾,挺起胸膛,朗声大喊。

      “浊世不仁,净世有道!”

      “众生蒙尘,终归净土!”

      姚昭宁一愣,净世之人?还未来得及细想,又是一声尖啸,紧接着人群中一片惊呼四起。

      “哎哟,人呢!”

      “刚刚还在这呢!去哪了?”

      那老汉一屁股跌坐在地,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刚还在我手里呢,我的钱啊,哎哟!哎呀!”

      小陶倒抽一口凉气,抓紧姚昭宁的袖子,也顾不得看热闹了,匆匆带着小姐挤出人群,直到拐进旁边一条清静些的巷子才停下来。小陶一手扶着墙,一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脸色有些发白。

      “小姐!那孩子……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姚昭宁被她拽得一头雾水,疑惑道:“他跑了?”

      “一眨眼就不见了!那么多人,都看着呢!真是邪门得很。”小陶紧紧抓着姚昭宁胳膊,左右看了看,附在姚昭宁耳边小声说道:“小姐,那小孩,是不是鬼啊?”

      姚昭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陶!这大白天的,哪来的鬼啊?许就是他人小,顺着缝钻出去了,你没瞧见罢了。”

      “真的不是!”小陶急得跺了跺脚,“我一直盯着呢!那小孩叽里咕噜念了一通什么咒,真就原地消失了!”

      小陶越想越怕,突然觉着身上凉飕飕的,她搓着自己的胳膊,对小姐道:“小姐,我看咱俩还是去趟栖云寺吧,先给菩萨打个招呼。别是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回头再叫邪祟冲撞了可就不好了。”

      等等。

      栖云寺。

      听篁亭。

      清苦的药味夹杂着茶香在秋风里若有若无。

      姚昭宁面色一喜,提着缀星大步上前,扬声招呼:“王爷,别来无恙。”

      “本王还当那一万两黄金没讨着,女侠便不肯再来了。”

      “哪里的话,既说了要每月前来叨扰,我岂会无故失约?”

      安王淡淡地应了一声,却并未像从前那样直接起身切磋。

      姚昭宁摸到石凳上坐下,想开口解释自己前些日子去了何处,又觉得似乎没什么必要。于是含糊道:“江湖中人嘛,难免身不由己。想必安王也不会计较。”

      “本王若是计较,女侠今日恐怕连这亭子都进不得。”

      姚昭宁却笑了:“王爷说笑了,听篁亭不比王府,我若真想来,谁能拦我?”

      安王倒没再和她说笑,主动发问道:“那女侠近来行走江湖,可有什么见闻?”

      “王爷可见过鬼?”

      安王嗤笑一声:“女侠也怕鬼?”

      “自然不是,”姚昭宁当即否认,随即说起前些日子在街上遇见的那个念完咒便当众消失的小贼。

      “障眼法罢了。”安王眼神轻蔑,很是不屑道:“江湖中做这等偏门营生的手段多得是,烟粉、缩骨,学上一两样,足够糊弄那些没见识的百姓。”

      姚昭宁闻言,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还是王爷知道的多。”

      “寻常百姓若是有王爷这么好的命,自小识文断字、见多识广,想来也不会被这些小把戏轻易糊弄了。更何况若是人人都有王爷这般的出身,那孩子也犯不着七八岁便上街做贼了。”

      安王倒也没恼怒,笑着说:“女侠这话倒有意思,说来说去,他当街行窃竟成了本王之错。”

      姚昭宁道:“我可没说偷窃无错,只是他尚在垂髫之年,若不是无人教养、食不果腹,难不成是天生爱做贼么?”

      安王说:“世间本来就有人家产万贯、有人家徒四壁;有人锦衣玉食,有人粗茶淡饭。若贫苦便可偷,困顿便可抢,世上还有什么王法可言?”

      “莫非在你眼里,所谓太平盛世,合该是人人均田等产,贫富无差?”

      “自该如此,难不成安王殿下觉得如今已是太平盛世?”

      “自然算是。所谓盛世,不过兵戈不起,百姓有田可耕,官府尚能主持公道,遭灾有朝廷赈济。”安王语气冷漠,理所当然继续说道,“天灾不会因皇帝圣明而止,生老病死也不会因朝廷清明而绝。天下州郡万千,田亩有肥瘠,岁时有丰歉,吏治有清浊。要使一人免于饥寒,不过几斗米粮;要使万民衣食无忧,却非一朝一夕之功。知其理易,行其事难。能使多数百姓安居乐业,已是世间难得的太平盛世。”

      姚昭宁摇摇头,很是执拗道:“这不公平。若有一处地方,人人都肯将多余的东西分出来,老有所养,幼有所依,病有所医,弱有所供,不欺不抢,岂不更好?”

      安王笑道:“几十人、几百人相亲相爱尚可做到,可天下又何止十人百人?有人勤、有人懒;有人知足常乐、有人贪得无厌。人心之欲,堵之不尽,只能以礼法节之;天下之争,断之不绝,只能以律法裁之。”

      “说到底,还是得有人在上,有人在下。”

      “治天下,而非救一人。”

      姚昭宁脱口而出:“可天下不就是由一个人、一个人拼凑而成?王爷眼里千万百姓,少一个两个好像的确没什么。因为您生来就在盛世之中,自然觉得如今处处都好。”

      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意识到,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王爷。

      姚昭宁很想再开口反驳点什么,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是生来便居高堂、享供养,所见所闻皆与寻常百姓截然不同的皇亲国戚。

      他侃侃而谈说起“大多数”时那么施舍,那么高高在上,余下那些无田可种、无家可归之人,不过是盛世之下无可避免的缺憾与牺牲。

      安王眼中的天下太辽阔了,大到装得下万民、良田、赋税与灾荒。而姚昭宁眼中的天下太渺小太逼仄,此刻只能装得下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小贼。

      她其实听得懂安王说的道理,甚至知道他说得并没有错。可不知怎得,她忽然怀念起青岭山中那个从不收银钱的烧饼摊,也想起惜雾蒸出来的小兔子馒头,捧在手心里,那么温暖,那么香甜。

      好在这浊世之间,还有青岭山那样一处净世,肯收留那些来不及被顾及,注定要被盛世舍下的少数。

      亭中慢慢沉寂下来。

      安王见姚昭宁久久不语,似乎也没了方才谈论天下大势的兴致。他垂眸望着杯中渐凉的茶水,忽然自嘲般笑了起来。

      一个终日覆着面纱,一个常年戴着面具,偏偏在这方亭中,装模作样地摆一壶永远不会有人先喝的茶,自欺欺人地演绎着两个萍水相逢、以武会友的寻常人。

      他们曾经离得这样近,不过一张石桌那么近。

      如今石桌依旧这么宽,安王仍坐在她伸手便能触碰的地方,可是姚昭宁伸出手,一边是朱门高墙,一边是长街草野。

      她忽然就梦醒了。随意搭在石桌上的手慢慢收回,姚昭宁起身,往后退了几步,恭恭敬敬地向安王作了一揖。

      “一直以来言语无状,冒犯王爷。”

      “草民知罪。”

      半晌,安王彻底笑了出来,不同往日,如今真真切切地笑出了声。

      苦涩地,却是放下一切的,第一次不曾伪装他的声音。安王的嗓音清润如水,一向是姚昭宁欢喜的声线:“你不必如此,再过些时日,这世上便没有本王了。”

      “本王已病入膏肓,一身内力逐渐消散,大约命不久矣。”

      “所以女侠刺杀本王的差事,也不必费心了。”

      “倘若女侠不愿等,现在便可拔刀。”

      “缀星够快,想来不会太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刀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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