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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有粟被赎赴新程,骆宁铮落魄陷淤泥 脚下温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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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温软,是被江南细雨浸润的黄泥土,落雨残花,铺成一地微粉。 微粉从不是庄康坦途的点缀,而是将来的泥土。“化作春泥更护花”,春泥当真会护花吗?兴许是会的,毕竟有腐烂才会有新生,只要腐烂的不是树根,来年枝梢的微粉也会依旧吧。人又何异,宠辱有时,盛衰有期,只是规律耳。
人间三月,春寒料峭,心寒更甚。
陈有粟又被赎了身,心里却没有多少欣喜,赎身,卖身,一张薄薄的卖身契草率地替他决定了一生的归宿——像一件物品一样被卖来卖去。这次又能干多久呢,陈有粟心里没底,忐忑地跟在新主子柳大娘子身后走着。
路太崎岖,小石子混杂着烂泥,一步一泥泞,陈有粟低着头,生怕自己一脚踩空。
分明脚下有路,却也好似无路,所去何方,所去何为,陈有粟茫然不知,晨雾弥漫,好像绊住了陈有粟所有的思绪。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柳大娘子停下脚步,指着面前的一间屋子。“今后就在这做工吧。”
那间屋子说破败到也不破败,只是可能年数久了,总不免显得孤冷。岁月染黄了墙体,抽枝的爬山虎蔓延了整面墙。屋里头东西些许凌乱,似乎主家原先也不是住这儿的,估计搬来没几天。
陈有粟初来乍到,实在惶恐,不敢乱看,只是略微扫了两眼就低了头。
屋里统共没有几间房,一间自然是柳大娘子的,另一间里好像有人,再往前走就是柴房,里铺着一卷破席,估计就是他的归宿了。
柴房偏僻,却充斥着木头的馨香,丝丝缕缕,温柔了静谧的时光。
“再差也比人牙子那儿好。”陈有粟暗自安慰自己道。
几根木头散落于地,陈有粟手脚麻利,简单收拾了一下,随之他的心也有些安定下来。
没过多久,来了一个老妇人,是柳大娘子身边的老嬷嬷翠枝。
“有粟,带你去看看主家的地,跟我老婆子来吧。”老嬷嬷面上带笑,看着和蔼。
土地在屋后,踩在田间地头上,陈有粟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陈有粟最会种地了。
好大一片田地啊。
夕阳映照在田野上,闪耀着兴奋的光,透过金色光芒,陈有粟仿佛看见了翻滚的麦浪,颗粒饱满的谷物在风中摇曳。风夹杂着土腥气,却不难闻。
有田地,就有饭吃。 陈有粟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有饭吃。
阡陌仿佛不是阡陌了,延伸啊,延伸啊,通向远方。
陈有粟好像看见了活路。
虽然是为主家种地,但是只要他好好干,主家总少不了他一口吃的。
陈有粟一想到以后的生活,脚步也变得轻快。
从前生活的溃烂好像在这一刻得到了治愈。
陈有粟的幸福向来是简单的。
可是同样的生活对有些人而言,不是幸福,却是地狱也不及了。
陈有粟回到主家时,柳大娘子和她的儿子在用晚膳,气氛好像有些低沉。屋子中央摆了几只大木箱,雕花工艺极其精致秀丽,里面装的东西似乎价值不菲。
翠枝嬷嬷立到柳大娘子身边侍奉。陈有粟向柳大娘子请安,转向那位少爷,刚要作揖,就见他抬了眼,摆了摆手。
正当那少爷抬眼时,陈有粟看清了他的面容。
面若微雪映春桃,唇似香蜜润红樱,眉起峰峦抹青黛,眼流晶莹涟绿波,怎一个“丽”字了得!
这样的人,看一眼是仿佛画中游,第二眼宛若黄粱梦,第三眼却是风月宝鉴。
只是一眼,陈有粟就似是有些魂飞魄散了。
这大抵便是个传说中的世家公子吧,陈有粟从来不曾见过的。
这少爷虽形貌昳丽,瞧上去却不甚好相与,眉峰高挑轻易地勾勒出满腔桀骜。额下眉头深蹙,似是已经不耐烦了。
陈有粟不敢耽误,立即退回了柴房。
蜷在地上的席子上,柳大娘子和他儿子的说话声分外清晰。
陈有粟本不该听,却又听得真切。
“退了便退了,也罢,这世上也并非只有林姑娘一人,再寻便是。如今世道浇漓,人心日下,树倒猢狲散,人家只是退亲,没在我们头上踩两脚便是仁至义尽了。”柳大娘子的声音好似掺了莲芯,句句苦涩。
对面沉默半晌,最后只是叹了句:“我骆家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陈有粟是柳大娘子买来的,签卖身契时只知柳大娘子名姓,却不知道那少年的。
既是姓骆,又在这几日搬至乡下,那便分明了。
陈有粟不懂朝堂上的事,但有些事情他不想知道都难,常年饥饿引发的腹痛会提醒他,旧主家对他的无止境压榨会提醒他,人牙子无情的打骂也会提醒他。
这日子太难熬了,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骆大人和他的变法。
变法变了个什么陈有粟也是不懂的,他对这个东西的了解途径只有乡里乡亲的谩骂。
最近的骂声尤其之大。
只因昔日如同圣旨一般的法令变成了漫天纷飞的白纸钱。变法失败,未等圣上降罪,骆大人就先自戕了。
飞鸟各投林,骆府的门匾被铁骑踏碎,不像样了。
今上宽厚仁慈,并未处置其家眷,只是一朝落魄,却也无法在京城立足。
这柳大娘子恐怕就是骆大人的妻,而那少爷分明就是骆大人的子骆宁铮。
陈有粟的思绪飘远了,再回过神来时,两人已经换了话头。
“不成亲了,那我的信期怎么办?”骆宁铮道。
柳大娘子沉沉叹了口气:“再相看吧,总不会这样快的。”
信期,陈有粟懂得不多,他是个中庸,没有的。
据说乾元和坤泽在十八岁会迎来人生中的第一次信期。
信期之时,理智尽丧,全凭物种繁衍本能行事。
人也非人,欲之容器也,人也非人,淫之仆隶也,人也非人,衍之傀儡也。
即便这样,因为优异的生养能力,乾元和坤泽依旧是簪缨世胄的代名词。
人总是不可既要又要的,被苦难捧起的富贵,撄人心,是陈有粟这样的人不敢要的。
入住新主家的第一天,注定难眠。
凄冷的夜风穿堂而过,本不是铺席子的季节,冷气从地面传到席子上,再从席子传到陈有粟的身上,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