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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拾   客厅的 ...

  •   客厅的顶灯亮度调得很高,光线平铺在抛光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规整、冷调的光斑。房间陈设考究,配套的真皮沙发靠墙摆放,茶几上整齐放着成套茶具,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白茶香薰气味。
      洛昱站在茶几旁,离沙发还有一小段距离。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穿了许久,袖口磨出毛边,布料洗得微微发旧。他保持站姿,脊背不自觉地向内收拢,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扣着裤缝。他没有主动说话,安静等着,等着贾母开口。
      贾母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里,一身针织套装,妆容完整。她看向洛昱,语气平直,没有拔高音量,听上去如同在交代一件普通家事。
      “小昱,你爸公司有了点起色,家里不需要你这个拖油瓶了。”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短暂安静。香薰机还在匀速运作,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声。
      洛昱站在原地,睫毛轻轻颤了颤。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喉结缓慢滚动。
      站在一旁的洛浔斜靠在沙发扶手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视线落在洛昱身上,神色带着明显的嫌恶。他等了片刻,见洛昱没有回应,开口续上话,语气随意,字句清晰。
      “你也怪不了别人,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废物。”
      洛昱的视线落在地板的缝隙上,耳尖一点点泛白。他听过类似的评价很多次,以往他大多沉默,默默避开,可这次话语的意思不一样。他能读懂,这是要让他离开。恐慌从胸口向外蔓延,顺着血管流到四肢,他来不及斟酌措辞,声音发颤,音量很轻。
      “不要……不要赶我走。”
      说完这句话,他屈膝下蹲,向前探身,双臂伸出,环住了洛浔的脚踝。他抱得很紧,指节用力,皮肤因为发力泛出青白。他仰着头,视线看向洛浔,眼眶快速蓄起泪水。
      洛浔被抱住脚踝,眉头立刻皱紧,脸上嫌恶的神色更重。
      “放开。”
      洛昱没有松手。
      下一秒,洛浔抬脚,向前一踹。
      力道直接作用在洛昱的肩侧。洛昱重心失衡,向后摔倒,后背撞在茶几侧面的木棱上。撞击带来尖锐的痛感,他闷哼一声,跌坐在地面。茶几上的玻璃杯受震动,轻轻磕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贾丽坐在原处,没有起身,没有劝阻,视线平静地落在摔倒的洛昱身上。
      “你的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放在玄关。就只有那些,家里没有属于你的别的物件。门在玄关,你走吧,以后不用再回来了。”
      洛昱撑着地板,慢慢坐直身体。肩膀持续作痛,眼泪顺着脸颊持续往下流。长久在这个家里生活,他已经习惯,高声哭闹只会引来更多厌烦。他咬住下唇,压制喉咙里涌上来的呜咽,没有哭出声,只任由眼泪不停落下来。
      他用手掌撑住冰凉的大理石,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玄关。
      玄关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旁边是一个浅灰色编织袋,袋口收着。这是他全部的行李。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本课本,一支用到短了的铅笔,再没有别的物品。没有现金,没有写着号码的纸条,没有可以联系的人。
      洛昱弯腰,一手拎帆布包,一手提起编织袋。袋子重量很轻。他站在玄关,回头望向客厅。洛浔已经收回目光,低头点开手机,贾丽重新拿起茶杯,目光转向电视屏幕,没有人再看他。
      洛昱伸出手,转动门锁。
      “咔哒。”
      大门向外打开,门外是傍晚。
      天色持续下沉,大片灰黑色云层铺满上空,风从街道吹过来,带着潮湿水汽,掀起洛昱额前散落的碎发。他拎着行李,踏出大门,反手把门合上。闭合的门,隔开客厅里的灯光、声响,也隔开他在这个家仅存的立足之处。
      街道上车流不断,行人步履匆匆,路灯还没有点亮。洛昱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没有明确目的地。他不知道可以去哪里,没有愿意收留他的亲戚,没有可以投靠的朋友,口袋空空,一分钱都没有。他的手机早就损坏,无力维修,没有办法联系任何人。城市宽阔,道路四通八达,却没有一个归处属于他。
      他持续往前走,双腿慢慢发酸。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看见街边市政公园的入口。园内栽种高大香樟树,树下摆放一排深棕色木质长椅。他拖着行李走进公园,选了一张靠树的长椅,把帆布包放在身侧,编织袋搁在脚边,然后坐下。
      香樟树的树冠宽大,但是枝叶之间留有缝隙,无法完全遮蔽雨水。
      天上最先落下零星雨点,零散打在树叶、长椅木板上。没过多久,雨势快速变大,大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线连成一片,雨幕笼罩整座公园,雨点砸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洛昱没有起身躲避。
      他维持原本的坐姿,没有挪动。雨水持续落在他的头发、后背、肩头,很快浸透单薄上衣。湿掉的布料紧贴皮肤,冷风穿过湿衣,寒意顺着皮肤往里渗,他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他没有地方可去。没有钱进便利店避雨,没有钱乘车,没有钱买食物。就算离开这张长椅,也只是换一处地方,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
      洛昱收拢双臂,抱紧自己,同时伸手,把脚边的编织袋拉到怀里,牢牢圈住。袋子里是他仅有的东西,是他此刻唯一可以抓住的物件。
      雨声轰鸣,盖住街道车流与人声。
      洛昱埋着头,散落的碎发垂落,遮住他哭红的双眼。他在哭,但是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没有呜咽,没有哭喊,只有肩膀细微、持续的抖动。泪水不停涌出,顺着下颌滑落,混在雨水里,很难分清。长期压抑的环境,让他下意识学会安静地难过,他不敢发出声响,怕惹来嫌弃,怕再听见类似“废物”这样的评价。
      公园里面散步的人早就全部离开,整片区域只剩下雨声、风吹树叶的响动,还有独自坐在长椅上的洛昱。时间匀速流逝,雨持续落下,寒意一点点渗进骨头,指尖慢慢发麻。他保持环抱自己和行李的姿势,静止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落在他身上的雨忽然停了。
      不是雨停了。一片阴影落在他上方,挡住落下的雨点。
      洛昱睫毛湿乎乎颤动,缓慢抬头。
      雨依旧在下,细密雨线在视野里铺展开。隔着朦胧水雾,他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少年。少年手持一把黑色大号长柄雨伞,眉骨轮廓锋利,眼型偏长,目光凌厉,直直落向他,猝不及防对上这样锐利的视线,洛昱身体本能一哆嗦,微微向后缩了缩。
      迟熠文半蹲下来,调整高度,和坐在长椅上的洛昱保持平视。他将伞面更多倾向洛昱,自己半边肩膀露在伞外,深色上衣很快被雨水打湿,颜色加深,他没有在意。迟熠文视线扫过洛昱湿透的衣服,再落在他红肿的眼尾,眉头缓缓皱起,神色淡淡的,带着一点不耐,像是不习惯看见别人哭泣。
      “哭什么。”
      雨声嘈杂,但迟熠文的声音清晰传到洛昱耳朵里。
      洛昱短暂僵住,下意识想要低下头,藏起脸上泪痕。这件事难堪,他不想细致复述,不想把刚刚发生的一切完整讲出来。可是迟熠文一直在等答复。
      安静持续片刻,洛昱吸了吸冰凉的鼻子,声音又轻又哑,说得尽量简短,只陈述结果,省略所有细节。
      “……家里人,不要我了。”
      迟熠文安静听完,没有追问,没有评价,没有安慰的话语,也没有露出同情的表情。他垂眼扫过脚边两个简易行李袋,伸手,单手将袋子拎起。他再次调整伞的角度,保证伞面遮住洛昱。
      “走,回家。”
      洛昱猛地抬眼,眼底还蒙着水汽,带着错愕。
      回家。
      他已经没有家了。
      “……谢,谢谢。”洛昱小声说,声音轻,混在雨声之中。
      迟熠文应了一声,“嗯。”。
      拎着行李,朝着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
      洛昱迟疑几秒,起身跟上,脚步放得很轻,刻意和迟熠文保持一小段距离,生怕造成麻烦。
      轿车停在公园外的路边,车身落满细密雨珠。迟熠文拉开后座车门,等洛昱坐进去之后,把行李放到后备箱,绕到另一侧上车。
      车门关上,风雨的声响瞬间弱下去。车厢内部安静,空气里是淡淡的皮革气味,车载空调已经开启,设置的温度偏低,微凉冷气在车内流动。
      洛昱浑身湿透,衣服紧贴皮肤,冷气吹过来,他控制不住地打寒颤,胳膊上浮起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迟熠文余光看见了。他没有说话,直接伸手,取下搭在前排靠背的黑色工装外套,递到后座。外套布料干爽,带着淡淡的皂香。
      “披上。”
      洛昱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外套。外套尺寸偏大,他把外套裹在身上,将身体收拢在布料里。
      “谢谢。”
      这是第二句道谢。
      迟熠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洛昱裹在宽大外套里,露出半张泛红的脸,眼睑还是肿的,安静垂着眼,神态拘谨。
      “嗯。”迟熠文只简单回应。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车道。雨雾笼罩道路,沿街路灯化开一圈圈暖黄色光晕,向后匀速后退。洛昱靠在后座,裹紧外套,安静看向窗外。他没有提问,心里存着疑惑,不清楚迟熠文说的“回家”代表什么,不知道目的地,不知道之后会怎样,猜想在心底反复盘旋,但他没有开口。
      车辆驶离闹市主干道,周边高层建筑慢慢变少,道路两侧绿植持续增多。最后车子驶入一条林荫支路,前方是电动铁艺大门,大门识别到车辆,向两侧缓缓打开。
      门内是一处独栋庄园。建筑是简约现代风格,外墙是浅灰色石材,四周环绕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大片草坪,庭院地面嵌入地灯,暖光漫过潮湿的草叶。
      车子在主宅正门停下。
      迟熠文解开安全带下车,从后备箱取出洛昱的行李。感应玄关门自动向内推开,屋内灯光铺出来,干燥温热的空气迎面涌出,和门外湿冷的雨夜完全不同。
      “进来。”迟熠文侧身,示意洛昱进门。
      洛昱迈步走入玄关,下意识停下脚步。鞋底沾着雨水,水珠顺着鞋尖滴落在大理石地砖,留下小小的水痕。他站在原地,不敢继续往前走,低头盯着地面的水渍。
      迟熠文看见了,没有多说,抬下巴指向旋转楼梯的上方。
      “二楼先洗澡,别感冒了。”
      洛昱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向长长的木质旋转楼梯,灯带沿着扶手向上延伸。
      “……好。谢谢。”
      迟熠文把帆布包和编织袋递给他,补充一句:“客房衣柜放了新衣服,尺码应该合适。洗完可以下来,我让厨房准备吃的。”
      “麻烦你了。”洛昱伸手接过行李,指尖轻微发颤。
      “上去吧,水调热一点。”
      洛昱拎着行李,踏上楼梯。木质台阶踩上去,声响很轻。走到二楼,找到迟熠文所说的客房,推开房门。客房空间宽敞,软装是低饱和的浅灰色,地面铺着短绒地毯,靠窗放一张大床,被褥叠放整齐。独立浴室设置在房间内侧,磨砂玻璃隔开淋浴区。
      洛昱把行李放在墙角,走到浴室,打开热水阀。温水从花洒流出,升起薄薄一层白雾,暖意慢慢散开。
      他站在花洒之下,热水流过肩侧撞到淤青,带来持续酸胀的痛感。水流混着眼泪往下落,他依旧克制,没有发出哭声。习惯已经根深蒂固,就算房间只有他一个人,也做不到放声哭出来。
      冲洗结束,他裹上客房准备的浴巾,打开衣柜,拿出未拆封的棉质家居服穿上。衣服略大,面料柔软干燥。他把湿透的旧衣服叠整齐,放进浴室的洗衣篮里,然后站在镜子前。眼尾依旧泛红,脸颊被热水烘出一层浅粉。
      他在客房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深呼吸,扶着扶手,慢慢走下楼。
      迟熠文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洛昱已经换上干净衣服,头发半干,软垂在额前,不再是雨里狼狈的样子。
      “洗好了?”迟熠文合上电脑。
      “嗯。”洛昱走到客厅,站在离沙发几步远的位置,视线落在地板,“谢谢你”
      迟熠文看着他紧绷拘谨的姿态,平静开口:“先吃饭,别的以后再说。”
      不多时,佣人把餐食端到餐厅长桌上。一碗骨汤,一碗青菜肉丝面,搭配一小碟凉拌小菜,汤面冒着热气。
      洛昱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胃里空得发疼,但是他依旧放慢动作,小口进食,没有狼吞虎咽。热汤滑入胃里,暖意慢慢散开,冲淡长时间淋雨带来的寒意。
      迟熠文坐在桌子对面,没有用餐,安静看着他。
      洛昱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筷子顿了顿,睫毛垂下,轻声提问:“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
      这个疑问,从上车开始,就在心里放着。他们并不熟悉,好似也没有见过面。
      迟熠文指尖轻叩桌面,短暂沉默,随后回答:“刚好路过,看见你坐在雨里。”
      回答简单直白,没有多余修饰。洛昱听完,没有继续追问,继续小口吃面,心思纷乱,混杂着暖意和不安。
      “不用拘束。”迟熠文继续说,“在这里,不必一直道谢,也不用总想着道歉。”
      洛昱的筷子再次停下。长久养成的习惯很难立刻改变。但凡得到一点便利,第一反应就是道谢;但凡身处陌生环境,就会下意识退让、顾虑,担心自己造成负担。
      “我……”洛昱声音很轻,“我怕我会给你添很多麻烦。”
      迟熠文看向他:“能添什么麻烦?”
      “我没有收入,没有住处,不知道之后去哪里。如果长期留在这里,要占房间,还要吃饭。”洛昱抬眼,眼底带着茫然,“我知道吃住都要花钱。”
      迟熠文安静听完,停顿片刻,缓慢说道:“可以暂时住在这里。之后再慢慢规划以后的事。”
      “暂时。”洛昱在心里记下这个词。他明白,不是长久的承诺,只是临时收留。心里说不清是松快,还是淡淡的落空。至少今晚,不必继续留在雨中。
      “好。”洛昱低声应答,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之后,他主动伸手,想要收拾碗筷,迟熠文抬手拦住。
      “放着就好,佣人会收拾。累了可以回客房休息。二楼浴室随时有热水,走廊拐角有饮水机。有事可以下楼喊我,床头柜卡片写着客房座机号码。”
      洛昱认真听着,把信息记牢。
      “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楼梯,走到客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迟熠文重新拿起电脑,暖光勾勒出少年挺直的侧影,神情依旧冷淡,和初见时一样。洛昱轻轻合上客房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他走到床边,伸手碰了碰被褥,蓬松柔软。他坐到床上,蜷起膝盖,抱着腿。窗外雨水持续敲打落地窗,沙沙声响稳定。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独自坐在公园长椅上,浸在大雨之中,以为自己无处可去。现在,他在干燥温暖的房间,吃过热饭,穿着干净衣服,身下是柔软床铺。一切像一场不真切的梦。
      但是之前在那个家里发生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重现:贾母平稳冷淡的声音,洛浔嫌恶的表情,肩膀被踹到时的冲击,还有那两句反复回响的话——拖油瓶,废物。
      就算得到临时收留,那些话语不会消失。
      洛昱躺在被褥里,把被子拉到胸口。他睁着眼望向雨雾笼罩的庭院,思绪不停游走。他忍不住猜想,会不会等到迟熠文觉得麻烦的时候,也会和贾丽、洛浔一样,告诉他不再需要他,让他离开。
      猜想反复滋生,沉甸甸压在心口。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能够维持多久。他只知道,至少今夜,不用淋雨,不用挨饿,不用独自待在空旷无人的公园。
      睡意来得很慢。他长时间浅眠,一点细微声响,都能把他惊醒,他还有点夜盲症。
      后半夜,雨势慢慢减弱,临近拂晓,雨彻底停下。
      天光透过云层漫开,淡金色晨光铺在落地窗上。
      洛昱醒得很早。睁开眼睛之后,他愣了一段时间,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被褥干净,空气安静,耳边没有雨声。
      他坐起身,在床边呆坐片刻,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雨后的庄园视野清晰,草坪挂满晶莹水珠,树丛里有鸟雀断断续续鸣叫,空气湿润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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