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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养病中…… ...

  •   各取所需,各有所求,反而叫叶隐觉得安全。

      他应承下瞎子的“同居”邀约,在窝棚里昏睡了几日,凭借自身体质和瞎子提供的苦药熬过最危险的高热期,终于开始平稳恢复;而在这期间,瞎子每天按时出去取米粮、药物等必备物资,用清水和布巾给他擦洗降温,一直尽心尽力照料着他。

      叶隐将自己的书和刀转移了地方,每日去看几次,发现并未被人动过,又蒙他照料,因此渐渐放松了些警惕,在没有发烧昏沉的时候,偶尔也会主动同瞎子说一说话。

      “你这样不方便。为何不让人把东西送来给你?”
      某日午后,他躺在棚子外的地上晒太阳,见瞎子拄着杖慢悠悠过来,忍不住多问了两句。

      瞎子听见他说话的声音,立刻止住犹疑的脚步朝他这边走过来,将自己背着的小包裹丢在地上。

      他说道:“你看得见,应当发现此处气候有异,常年盖着雾。村中人忌讳,除非清明、中元等不得不来的时候,基本不往这边来。倒是我这种瞎子,什么也瞧不见,在此处走路反而稳当。”

      “确实。我刚进来时绕了许久,未找到出路。”

      “唔。这也怪不得你。村中人每次来祭拜都得绕上半天,何况你一个外乡人?好在村中道路并不难走。等你的伤好些,能走动了,我带你出这片地,你想来就能辨清方位了。”

      叶隐点点头,想到瞎子看不见,又放重声音“嗯”了一声。

      瞎子抿唇笑道:“你这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年纪这样小,却如此沉闷,一点都不活泼。”

      他一边说话,一边将自己的包裹打开,里面放着几枚脆脆的烧饼,另有一小块看上去就很美味的腊肉、看样子已经煮熟的五六枚鸡蛋、几颗水灵灵的还带着露珠的新鲜蔬菜。

      “肉是小妹让我带给你的。”
      他忙忙碌碌地收拾起东西,发辫随他的动作在身后一晃一晃。
      “她说受伤的人要多吃些好东西进补,伤才会恢复得快。”

      “你也该吃一些。”
      叶隐的目光便随着那发辫一起晃来晃去。
      “你太瘦了。”

      “多谢美意,但是守孝不能食荤腥。”

      “……”

      守孝不能食荤腥?这便是叶隐的知识盲区了。

      他虚心记下这个知识点,望了望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饼和肉,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瞎子等了一会,没等到他说话,自己又开始嘀嘀咕咕:“这些时日,也不知家中那些书如何了。”

      “书?”

      “我养父曾是村中的教书先生,先前朝局稳定、科举尚存时,他还曾考过试,有个秀才功名在身。”
      瞎子说。
      “他留下的东西里,其实最值钱的也就是那些书,可惜有人不识货,总想几文一本就卖出去……我出门前将院门屋门和柜子都上了锁,只希望、只希望几位堂兄莫要撬我的门。”

      “锁门?那饼……”

      “我找小妹拿的。她嫁到邻村,她那边还是更安全些。”

      “你如果实在担心,我可以代你看看。”

      “你?你伤还没好,又不认识路,怎么替我看?”

      伤不算什么。在高热过去后,他又躺了二十来天,自我感觉已经好了大半,但不识路还真是个问题。

      叶隐不由陷入了沉思。

      他说:“你如果方便带路,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你的伤……”

      伤不是什么大问题,至少在叶隐看来不是大问题。

      他找瞎子借了块包袱皮,以收拾东西为借口去了趟自己藏匿东西的地点,把书揣回怀里、刀裹了层布条,充当挑包袱的棍子搭在肩膀上,放重脚步在瞎子面前走了几圈:“我恢复得快,去村中看看应当没什么问题。”

      “也好。”
      瞎子犹豫片刻,终于答应下来。
      “也是,这窝棚到底条件简陋。住在屋子里,想来对你的伤也更好些。”

      他将自己的被子卷起来捆好,往火盆里投纸钱磕过头,便背上被子、拿起明杖,果真带着叶隐往坟地外走去。

      说来也怪,明明是一样的路,自己走时七拐八弯绕不出去,瞎子这里捣捣、那里戳戳,也不知道他是拿什么做的地标,叶隐跟着拐过几座坟头,眼前豁然开朗。

      他晒惯了坟地里被雾筛过一层的阳光,下意识因为过分直白炽烈的光线眯了眯眼睛。

      瞎子本人看上去倒是挺高兴:“喔,出来了。我家在村子的东北角上。瓦片屋顶、扎着篱笆,篱笆里头种月季的就是。”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略高于村落。叶隐站在路头看了看,发现这村子坐落在山脚下,除了通往坟地这一头相对平缓,背后三面都是极高的山峰。

      他再往下看,果然瞧见一方围着篱笆、铺有瓦片的屋顶,于是主动道:“你若害怕,就先回去。我看过后就回来。”

      “我自然要和你一起走。”瞎子说。“我细软都打包好了。”

      他说着转过身,向叶隐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被子。

      叶隐被他的动作弄得笑了笑,扭头打量起更远处那条勉强算得上宽敞的土路。

      从日头来看,现在已经快到中午,陆陆续续有妇人和老人提着篮子从路上经过,想来是去给家中劳作的人送饭去了。

      叶隐站在通往坟地的分支小路上,凝神静听那头大路上行人的交谈,便听得他们道:“秀才也没了……吉娘……”“见鹤……跑了?”“……黑衣裳……不敢出去!”

      ……

      …………

      吉娘。见鹤。黑衣人。

      从他们的谈话推测,“吉娘”应当是秀才的女儿。“秀才”上个月因病去世,“见鹤”则是秀才家收养的男孩——如果他猜测没错,应当就是瞎子的大名。

      黑衣人……

      居然死了。怎么死的?困死在阵法里?跌落山崖摔死了?

      还是……

      “……特别惨……到处是血……做噩梦!……孩子不能来……”

      果然,是被人杀死,或者说……

      “对!就是听说,好像是互相砍,砍死的!”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飘进他的耳朵。他的瞳孔因此收缩了一下。
      “简直像中了邪!”

      不。怎么可能呢?这世上是没有鬼的,自然也论不上中邪。

      他们到底是中了毒出现幻觉,还是因为某些手段诱发了幻境,譬如传说中南苍百花族的蛊虫,还是江南天音坊的秘术“五志七情曲”?

      可百花族在峒州,离这里很有一段距离,天音坊则早在十余年前便被灭门,这所谓的“五志七情曲”更是传说一样的存在,据说根本没有人学会,当年的天音坊主人所演奏的版本也早没了惑人之能,在江湖上只能得个“天音十二曲”的诨号。

      但他在昏迷的时候,似乎的确听到过乐音?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瞎子腰间系着的碧绿竹笛。

      瞎子不明所以,茫茫然四处转头,问他道:“小叶?你还在吗?我好像没听到你走动,也听不见你说话了。”

      “因为我刚才没有说话。”
      叶隐说。
      “你为什么叫我小叶?”

      “唔。不能这么叫吗?你比我小,而且姓叶,所以……”

      “没什么。当然可以叫。”
      叶隐摇摇头,把脑袋里那个久远的温柔呼唤压制下去。
      “你叫陈见鹤?”

      “啊?你,你是……难道方才有人路过,提到了我的名字?……”

      “嗯。很好听。”

      “……谢谢。”

      陈见鹤却好像并不喜欢这个名字,抿了抿嘴唇后,脑袋也跟着低垂了一点。

      叶隐牵住他的手腕带他往村里走,同时问道:“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这是我在外做乐师时,主家给我起的名字。”
      陈见鹤苦笑道。
      “村里人觉得风雅,也这么叫我……与这地方不很搭是不是?”

      叶隐又一次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脚步放轻了些。

      他们走到村中,渐渐有人和陈见鹤打招呼:“哟。见鹤回来了。”
      “五郎,这位是……?”

      陈见鹤一一同他们打过招呼,口中道:“他是外来的猎户,上山打猎时受了伤,一路滚到坟地边,正好被我捡着了。”

      “坟地边!哦哟,那真是命大!”
      和他攀谈的村人立刻夸张道。
      “你最近给秀才守孝,恐怕不知道,就上个月月初,你们兄妹刚给秀才办完事不久,一伙儿穿黑衣裳的人来村里,问见没见过一个叫‘藏花’的二十来岁男人。咱们说没看见,他们出了村,然后……就在坟地附近,突然和发了疯一样,喊着什么‘少主莫怪’‘阁主之令’,就互相砍杀起来了!哎哟……死得肠穿肚烂,看见的人回家各个做噩梦!”

      “我就说那坟地有鬼!成天飘着雾,阴森森的。”
      另一个村人插话。
      “但也说不准是祖宗保佑……那群人又是刀又是棒,若他们没死,恐怕死得就是咱们咯。”

      陈见鹤听着,握明杖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他问道:“藏花?这名字好生奇怪。‘藏’也不是姓吧?”

      “谁知道呢?江湖人,奇奇怪怪的……唔。不过他们说这位‘藏花’身长八尺,高鼻深目,头发又长又卷,略有点胡人相,样貌十分俊秀。你身边这位嘛……”

      这人虽然也有点胡人相,头发也有些卷,但满脸的大胡子,粗犷得像个野人,说他三十岁都有人信,和什么“刚满二十的俊秀公子”完全不搭边。

      叶隐闻言沉默,下意识用手捻了捻自己找回匕首后随即削短到刚及下巴的发梢。

      陈见鹤道:“这样啊。那千万要小心。追他的人带着武器,此人只怕也是个亡命之徒。”

      “正是此理呢!”

      两人告别了热心的村民,继续往围有篱笆的小屋走。

      陈见鹤用气音问:“‘藏花’?”

      “……我叫叶隐。”

      藏花是刀的名字,也是他的代号。在叶隐看来,代号算不上自己的名字。

      陈见鹤带着几分促狭道:“哦,好吧。我刚刚想说,叶藏花,花藏叶底为隐,还真是个又巧又妙的好名字。”

      “……到了。”

      叶隐在小屋面前站住脚。

      果然,不出陈见鹤所料,外围和屋门的锁已经被撬开,几处房门大喇喇敞着,一些橱柜倚倒在地,碎裂的碗片被丢得到处都是。

      叶隐将包袱放下,握着裹成棍子的长刀走进院落,四下里张望一圈,便见一高一矮两个中年人在西侧厢房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力锯柜门:“……这小倡//货……瞎了也不安生,怎么弄的这破锁……”

      落后叶隐几步进门的陈见鹤听见这番污言秽语,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下意识拄着明杖往后退了两步。

      叶隐道:“别怕。”

      他走进去,挨个在人背上拍了拍,因为走路无声,把那两人吓了一大跳:“鬼!鬼啊!!”

      “我不是鬼,但你们再不走,恐怕就要变成鬼了。”
      叶隐阴森森地说。
      “还不快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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