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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宫宴 “袖剑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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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风宴的琉璃灯晃得人眼晕,满殿烛火,酒香混着熏香直直往鼻尖里钻。
这场接风宴请了几乎大半的权贵和五品以上的大员,摆放讲究,规矩繁杂,座位中混着琳琅满目的装饰,第一次来的很难辨清自己的位置。
程韫正愁的蹙眉时,一道清洌的气息浅浅擦过耳畔,伴着玉佩轻叩的泠泠声,她抬眼撞进了一双浸了霜雪的眸子。
来人身着紫色官袍,腰束金玉带銙,墨发却只用一枚羊脂玉簪绾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如松。作为年纪轻轻便总领大半工程营造的工部侍郎,沈恪周身带着运筹帷幄的沉稳气场,却又裹着拒人千里的清冷。
他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牌子上稍作停留,便冲着殿内的东南角,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薄唇未启,连多余的眼神都吝啬,转身便要走。
“多谢尚书大人。”
程韫下意识按礼制回了一句,那人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似乎不想有过多的寒暄。两人的衣角在擦肩而过时轻轻缠绕,一触即分。
盯着那清瘦挺拔的背影,程韫有片刻的出神。
方才瞧见这人俊朗却又疏离的眉目,惊叹于这位尚书美色的同时,不算美好的回忆倏然撞入脑海,清楚明晰的画面简直像昨日刚发生的。
就算因为场合极力压制,那止不住的恨意和愤怒,仍旧如毒蛇般密密麻麻地缠了上来。
冷箭擦着颈侧而过的感觉,时隔多年,仍然记忆犹新。
按住额角强行压了压情绪,可还是不受控制地想到,方才在走廊微晃的烛光下,那人眉骨到鼻梁的弧度,与记忆里的少年的那几分重合——
九年前,她感念傅家夫人的恩惠,曾在利州停留过许久。
“今日公子吩咐做了暖锅,半个时辰便好,您掐着点往回走啊!”
“你尝尝这桂花酒酿。”
“怎么才回来?”
“上了程管事的贼船还能下吗。”
“袖剑很好,我也很喜欢。”
“新的桂花酒要酿很久……”
在边关的日子,辗转征战,生死一刻间,程韫从不刻意去想,她始终感觉可以再找到他,然后互相陪伴、扶持,看着彼此完成心中所想。
不过事实证明,人心向背,当时的真心,与之后的起落沉浮相比,分量还是太轻了。
毕竟你说今日一定要完成功课时,是发自肺腑,可到傍晚你真的没有温习时,也是遵从本心。
眼前这人与记忆里的模样实在相差甚远。
记忆里的少年眼尾带锐,眸子里化不开的执拗,可说话时却带着少年人的热忱宽纵;而这位沈尚书,眸底淬着化不开的寒意,一言一行都透着身居高位的审慎疏离,甚至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感。
或许只是眉眼相似些罢了。
冷风簌簌吹过树梢,程韫指尖微紧,木牌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
“找不到地儿,站在这守门呢?”中年将领笑着揶揄她。
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下,程韫才猛地回神,见霍启旁还跟着其他将领,忙不迭地行了礼。
“来,给你引见。这是我麾下最锐的一把剑,程韫。小韫,这是洪州聂复,自己人。”
“聂将军,久仰,将军总跟我们提您。”
聂复点了头回应,打量了几眼程韫,见她虽为女子,却身姿凛然,眼中锋芒藏得很好,隐隐有着超过其他将领的稳重,不由得颔首赞道:“真让这姓霍的捡个宝。”
霍启不免有些沾沾自喜,随口说道:“想当年在校武署,我二人同榻而眠,同案而食,他偷藏的兵书被先生搜走,还是我替他顶的罪呢。”
聂复捋着胡子,笑得意味深长:“后来你们霍将军策论写得一塌糊涂,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替他润色,那才堪堪够用啊……”
霍启伸手去揪他胡子:“我看你就是眼红我有这般好苗子,你那营里尽是些循规蹈矩的老油条,比不得吧?”
聂复闻言一噎,还未还手,宫女便恰巧上前引路,二人只得往前走,私下交锋却不断,你打我一拳我捣你一下,边走边缠斗成一团。
“你这老东西,还是这般得理不饶人,瞧把你得意的!”
二人不多时又笑作一团,那股子熟稔,绝非朝堂上的虚与委蛇可比。
程韫被这二人打了岔,眼角的泛红也轻了些,仿佛在重重雾气中,找到了一处光源。
霍启在程韫从军八年里,不仅仅是人心所向的将领,更是程韫心中如父如师的存在。或许早早在几步之外,便察觉到程韫的心不在焉。
二人太过相熟,哪怕仅仅是靠稍稍绷直的肩线,亦能判断出她的心情不算太好。
寥寥数语,既是与许久未见的朋友间的随口打趣,也是一双厚重温暖的手,轻轻拍拍她,无声说道——
别难过,往前走。
也许我们难过的事情不尽然相似,但是你瞧,我也走到了如今。
程韫甩甩头,将那点莫名的悸动压下去,转身向自己的席位走去,只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人的位置,又瞥了一眼。
这一瞥,理智渐渐接管了纷杂的情绪,对于利州军来说,这明里暗里的眼线实在太多,蛰伏在暗处,伺机将利州军撕碎。此时作为副将,实在不适合有太多情绪。
更不应该对谁有了过分的关注。
程韫现下反而有些释怀,从昨日踏入燕都,身后时时刻刻都有藏在暗处的尾巴。
即使这些年在行军打仗时,都鲜少有敌人愿意迂回来打后方,荒漠戈壁中风险太大,也太容易迷路,甚至难以确保自己的军队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去。
如今回到了自己国家的燕都,反而体会了一把腹背受敌。
几人刚在利州军的席位落座,邻座两名武将的低声议论便飘入了耳中。
“这位沈尚书可真是年轻得吓人,岁未而立,便做上了正三品的位置,听说前一阵儿圣上对他主持的漕运修缮案赞不绝口。”
“哼,看着风光,谁知道底细?八年前他是以恩科进士的身份入朝的,策论写得那叫一个惊才绝艳,圣上当场钦点了探花郎,转头就拨去了工部。可你瞧他的履历,沈氏旁支,他家老爷子踩了狗屎运,赶上先帝剿匪,才被赐了个侯爷,这不前脚刚把爵位传给他儿子几天,后脚在都中闹出多少笑话?”
“更别说这之前沈家没落了多少年?那祖籍家世全是一笔糊涂账,燕都多少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是沽名钓誉的野路子。”
那人话音未落,便被同伴狠狠捅了一下胳膊,抬眼瞥见沈恪正从旁边廊道走过,慌忙闭了嘴,端起酒杯讪讪笑了笑。
程韫指尖一顿,握着酒杯的力道重了几分。
恩科进士?
她记得十年前的少年,虽也是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可从未说想要求取功名——
少年执棋的手顿在半空,唇边笑意清浅,带着几分通透的桀骜:“那朝堂再簪缨耀目,也不若市井生意来得自在。”
棋盘起落间,满是昂扬的少年心气。
程韫正思忖着,便见沈恪在廊下站定,与身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说着什么,目光穿过错落交叠的宫灯,瞧见男人侧脸的线条冷硬利落,眉眼间也不见少年时的柔和。
————
时辰将近,食案上陆续摆满了八珍玉食,阶下站立的禁军甲胄锃亮,利州的将领们也相继入座。
几个平日惯会上房揭瓦的将领大气不敢出,生怕惹了霍启,回去好一顿算账。
这时,殿外传来一声唱喏,皇帝缓步走入,满脸笑意地抬手虚扶:“诸位将军劳苦功高,今日设宴便是为你们接风洗尘,无须太多礼节。”
将领们齐齐起身抱拳,照着霍启三令五申的台词,声如洪钟道:“末将等幸不辱命,平定边患而来,谢陛下隆恩!”
话音刚落,珠帘轻响,韩贵妃携永嘉公主款步而来。贵妃凤钗斜簪云鬓,钗头有颗夜明珠,荧光流转间,笑意温婉得恰到好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那些满身杀伐气的将领,落在殿中另一侧的席位上——那里坐着的,皆是京中世家子弟、新贵翰林,一个个面如冠玉,衣冠楚楚,正是她心中属意的择婿人选。
永嘉公主紧随其后,一身杏色宫装衬得她娇俏可人,举手投足间透着未经世事的单纯。她的目光甫一入殿,便精准落在了席间沈恪和吏部侍郎谭秉言身上。可似乎在短暂犹豫间,还是盯住了沈恪。
这一幕被官员们尽收眼底,工部和吏部的位置不算近,宴席两侧收尾有些拱形,谭秉言刚好坐在沈恪的斜前方。也就是永嘉公主刚刚有所停顿的两个方向,具体精准到哪位新贵,也很好猜。
当今朝中炙手可热的无疑是这两位,纵然谭秉言只是吏部侍郎的位置,可眼瞧着,就要顶了吏部尚书的位置。
说来谭大人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玉树临风,可眉眼间凝着狼一般的狠厉,锋锐如刀,稍一抬眼,便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的确不会让永嘉公主喜欢,却让程韫油然生出佩服。军中从底层拼杀上来的将士,也多是如此。
文高帝照例刚夸赞完利州将领的军功,顺口便叫道:“谭侍郎。”
谭秉言心头一动,躬身出列:“臣在。”
“前段日子漕运贪腐一案,你办得干净利落,疏通了漕运,朕心甚慰。”文高帝端起酒盏,轻尝了一口,“吏部尚书一职,你顶上去吧。”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韩相脸色微沉,却碍于圣意,只能跟着附和:“陛下圣明。”
谭秉言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俯首叩拜,声音平稳道:“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所托。”
许多人一辈子望尘莫及的职位,就这样在一杯酒中,许了出去。很多人都艳羡不已,可谭秉言却毫无情绪波动,皇帝此举,早在他处理漕运里韩相安插的人时,他便已经预料到了。
文高帝的心思,有时候真的很好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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