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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都城 “利州程韫 ...

  •   文历二十一年,燕都大理寺狱。

      方才入秋,雨水来得又急又密,正值晌午,云层却盖住了大半都城。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速穿梭在林间官道,浸湿蓑衣被狂风向后兜起,雨水顺着蓑尖簌簌淌下,汇成缕缕细密水柱,在掠过的半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

      “吁——”

      溅满黄泥的马腿突然间高高扬起,蹄尖在空中划过,近乎垂直地跃起,几乎是人马俱伤的下场。

      但见控马者腰力极好,单手稳稳勒住缰绳,腰背瞬间发力崩成一条直线,随即一人一马重重落下,堪堪停在几乎看不出来的绊马索前。

      下一刻,修长有力的手一把扯掉蓑衣,同时薄如蝉翼的软剑已然落入手中。

      黑衣人惊骇一瞬,这样的控力和速度,竟然是一名女子!

      十几个黑衣人顿时如临大敌,如鬼魅般将二人团团围住,其中两人直直冲着另一个被绊下马的人而去,蓑帽在半空中掉落,露出少年一张黝黑却俊朗的脸,而少年此时正被粗麻网缚住。

      挣扎间,女子周身至纯内力流转,脚下轻转,躲开不断扑上来的黑衣人。

      顷刻间已闪身至少年眼前,利刃划过密网,破开一道大口,女子一只手将满脸泥污的少年拖了出来,随即一脸嫌弃地将人扔在脚边。

      剑尖直指再次扑上来的黑衣人,女子混着内力的清朗声音,穿过细密秋雨,清楚无误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利州程韫,不识各位义士,可是有什么误会?”

      黑衣人冲势未减,少年从泥地里爬起来,抽出腰间绑得还算牢固的短刀,准备迎战。

      程韫却将软剑换到右手,尽管手腕似乎有红肿,细看剑尖有几分细微颤抖,却依然稳稳拿住软剑,眼神淡漠冷静,杀意戾气弥散开来,似乎这些黑衣人在这女子眼中,早已是十几具冰凉的尸体。

      双方兵器相接的前一刻,三声怪异走调的哨声从旁侧树梢传来,黑衣人刀刃瞬间调转方向,和来时一样,又突然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留下程韫和夏谈在原地不明所以,程韫勾唇,无奈地笑了笑,转头看见一脸菜色并且噘着嘴的夏谈,无名火噌噌往脑袋上冲,骂道:“去把你的马好生埋起来!离我六十余步还能摔个狗吃屎,真是厉害。”

      夏谈平日里一挨骂,就笑嘻嘻地跟在程韫身后,一点难听话都听不进去,还会欠欠儿的说反正你就我这一个弟弟,要不你再去捡俩,气得程韫让他快滚。

      而此时少年却只是点头,目光哀切地落在马上,也许是因为这是他从小养到大的第一匹马,此时还睁着圆滚滚的眼睛望向他,在夏谈的手放在奄奄一息的马身上时,那眼睛像是再没了力气,眨了两下便沉沉阖上了。

      夏谈吭哧半天在草地里挖出一个小坑,程韫就在一旁能避雨的大树下等他,偷偷摸了摸炽风油光水滑的马鬃,这马极为通人性,脑袋晃了晃,似乎是在回应主人。

      这一路披星戴月地赶来燕都,程韫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小声表扬道:“炽风,又厉害了,这次离绊马索这么近也能停住,等接了戚真,回去咱们好好歇两日。”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方才冲在最前的黑衣人问道:“头儿,为什么不杀了?”

      冲在最前的黑衣人脑袋被猛地一敲,脖颈上挂着骨哨的黑衣人问道:“傻啊你,没听人家报家门吗!利州程韫!前年主子让咱们去找的人叫什么??”

      “哦——”被打的黑衣人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两声:“忘记了忘记了。”

      “你见过主子那么火急火燎过吗?咱去利州用的什么?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领头的人翻了个白眼。

      “要是伤了她,咱兄弟几个脑袋都卸下来让人丢着玩吧!”

      被打的黑衣人连连点头,随即被一脚踹下去,勤勤恳恳地重新把绊马索拉起来。

      而此时,大理寺狱里的血腥味却比平日浓厚些。

      幽暗的牢房只剩两道脚步声,烛火昏黄,那男子身形清挺颀长,眉眼生得极为好看,柔和温润,眼尾弧度稍缓,瞧着让人心生亲近。

      锦袍更是熨帖素雅,利落的几笔剪裁,便能随意勾勒出男人的宽肩窄腰,细看其中却有几缕鎏金暗纹流转,折射出细碎的微光。

      锁链晃动,那犯人抬眼看去,眯了眯眼像是在确认什么:“沈恪?”

      沈恪从开锁到这人跟前,都没什么表情,垂眸扫了一眼待遇优渥的犯人,地上铺着蒲草编的垫子,盖的是棉被,身上也干干净净的白,木桌上还有喝了半壶的酒瓶。

      这日子过得比外面还要好。

      思及此处,沈恪扯了扯嘴角,意味不明地问道:“禁军十六卫中候张赢,没冤枉你吧?”

      张赢打小混迹市井,眼力自然不错,他瞥见沈宥唇角一闪而过的笑。目光往牢外一扫,空荡荡没有一个狱卒,本能觉得当下形势不妙,咽了咽口水,将散漫的姿势改成盘坐,挺了挺背脊:“小沈大人,先说我并未触犯律法,是那利州军的戚什么……戚真!那娘儿们来殴打我们禁军啊,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沈恪眉目低垂,眼中有些不耐。

      张赢这样人精,一看立马改了口风:“小沈大人,我与临川伯平日也是一起喝酒的,过几日出去了,定然携好酒上门,倚风阁的好酒,上门拜谢……”

      “啊——”

      话音未落,沈恪旁边的青年猛地将短刀插入张赢手心,将人狠狠钉在墙上。

      “你、你……我是正七品!”张赢痛得声音变了调,尖细地嘶吼着,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我、我背后还有人,你不能杀我!”

      “户部侍郎刘全。”沈恪上前蹲了下来,保持着张赢不能将脏血弄在他身上的距离,笑意盈盈道:“这个不算,你觉得还有谁能保住你的命呢?”

      一声凌厉的惨叫又穿透整个牢狱。

      下属凌霄不知哪里抽出一把小刀,隔空刺入张赢大腿,鲜血喷涌而出。

      旁边犯人们生怕惹火上身,都面朝墙壁,一眼不敢瞧。

      “韩、韩修谨。”张赢疼得几乎失声。

      但沈恪还是听清了,意料之中。

      他眼皮上撩,桃花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杀意,示意凌霄,声音清冷又温和:“最后一次,说些我不知道的。”

      凌霄会意,又一把小刀径直扎入眼眶,眼球爆裂,眼眶中骤然喷出血雾,张赢整张脸顿时变得模糊可怖。

      瞬间极致的疼痛,张赢挣扎间,将手从墙上硬生生扯了下来,全身连贯的痛感袭来,让他整个人如同濒死的鱼不断抽动,几息后,他趴在地上抬眼望向沈宥。

      这人看着温和好说话,长得也是极为俊朗。

      可这股阴狠的劲儿,却是现在才从眉眼渗出,一双墨色的眸子深不见底,看人时毫无情绪波澜,只是直勾勾盯着你,宛若地狱爬出来讨命的修罗恶鬼。

      张赢久在市井,又混迹官场多年,此刻他知道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张赢突然笑了,嘴里的血不断往外涌出,说道:“燕都,我从小就长在这里。”

      不过是在燕郊。

      这番话沈恪早便知晓,张赢原先是市井混混,父母早年去世,因为事情办得漂亮周到,被刘全欣赏,现下听他自己提起,便多了几分耐心。

      “但我却生在凉州,我们家有很多羊。”

      “有一年,旱灾,朝廷发了赈灾粮,可到我们村就那么点,怎么够用呢?羊也没有了,家也没有。你说我该怪谁呢?怪文历帝吗?”

      “咳咳,你想要什么,我知道。无非就是无处申冤,有仇不能报这些烂戏码,西市日日都演着,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是主角,能够过上戏班子里的日子,有仇的报仇,有爱的团圆,最好身边人还能嘘寒问暖,可这样的好日子,你凭什么……”

      张赢话音未落,血肉模糊的手猛地拔出腿上的小刀,向着沈恪刺去——

      “咯吱”一声,随着一声凄厉惨叫,张赢手臂被反折,凌霄抬腿将人踹在地上。

      张赢嘴里的血汩汩冒出来,笑得猖狂:“就算知道是谁,你也办不到!你早晚也会跟我一个下场!”

      这时,远处传来狱卒的声音,“沈大人,利州军程韫将军,在门口等着提人,说是还有要事要办。”

      狱卒传到了就连忙往外走,不敢靠近一步,一个大人一个将军,这俩人他谁也得罪不起,而且惨叫声让他真的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张赢方才的话非常刻薄,他想看见沈恪痛苦的表情,最好今后同他一样,蝇营狗苟、屈辱地活着。

      可沈恪不仅不生气,反而笑得开怀,张赢不免诧异,这人简直有毛病,能不能给他个痛快。

      随意抽了把凌霄佩袋里的刀,沈恪踩着地上汇成小水坑的血,凑近被钳制住的张赢,在对方耳边轻轻笑道:“就算是燕帝,我也不会放过。”

      随即反手利落地将刀送入对方心脏,

      张赢瞪着眼,不可置信道:“你、你怎敢弑……”

      凌霄动作很快,反手补了一刀,对方的话没能说出口。

      “公子,人死了有些麻烦。”凌霄皱着眉看地上毫无生气的人。

      沈恪却异常冷静,目光漫无目的地看向过道:“走吧。”

      凌霄下意识觉得不对,抬眼望去,沈恪眉头紧蹙,呼吸有些急促,平日清冷的眸子中泛着大片的红,凌霄连忙在下摆抹了抹手上的血渍,上前扶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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