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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四 章   “叫什 ...

  •   “叫什小哥啊?我叫谢灵戚,既然你进了山,日后也便是我谢灵戚的师弟了,叫我一声师兄就好!”

      山上不是没有年纪小的师弟师妹,但多半是整天练功,糙养大的,谢灵戚看来,就跟泥里滚大的小猪仔一样。这新来的小师弟虽不知道来路,但师父说是位贵人,多半是大富人家的少爷,看着就白净,可比山上那些吵闹的小毛孩们讨喜多了。小谢灵戚声音亮得像山涧青石上的泉,嘴角几乎都要咧到耳朵边。面前小男孩似乎在发呆,黑葡萄似的眼睛蒙着雾,只愣愣得点头应好。

      这不会是冻懵了吧?小谢灵戚抿唇。

      那年的雪是百年难得的大雪,山门外的阶梯早已被昼融夜冻结成的层冰覆盖,青石楼梯被埋在厚厚的雪下,每一步踩上去都会咯吱作响。也就是他谢灵戚整天没事就爱在这上蹿下跳,莫说台阶位置了,就是哪块缺个角他都一清二楚。这要换了个人来接,肯定是要摔个四脚朝天的。

      不过,也不知道师父怎么偏挑这种时候安排师弟上山啊。小谢灵戚哈着白气,这天真是冷,连他的指尖都冻得发红。他嘴上自然不敢说师父什么不好,心底却止不住得埋怨。这小少爷看着就金枝玉叶、细皮嫩肉,身体比看上去还差,跟个没长大的雀儿似的,这大雪天还来回折腾,指不定得去了他半条命。

      果不其然,走了没几步,小谢灵戚听到一道刺耳的声音。程修衍的鞋底在冰面上蹭出一道白痕,下一秒人便结结实实拍在雪地里。他的鼻头被冻得通红,刚才这一摔,半张脸贴在冰壳上险些粘住,颧骨那留下了红红的一片印子。哎哟——小谢灵戚在旁边看着都一阵心疼。

      并不是他这人心硬,不愿意出手帮忙。走到现在,他伸了好几次手,偏这小子还是块硬骨头,硬气得不行。撑着冻得发麻的地面爬起来就往前走,即便这样摔了两三次后,眉头都没皱,也不肯要人搀扶。

      非得同自己较劲作甚!小谢灵戚不理解,心里看着直发紧。可别摔坏哪了啊。

      若只是接人的差事没办好,他被师父打骂一顿都是小事。这厚冰下头还是青石,要是小少爷不小心摔着手,摔着腿了,那便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啊!他至今还记着去年在树上抓鸟结果摔下来折了手腕,不仅被禁足几月,还被师兄弟们按着喝了很长一段时间苦药。这小师弟身体看来弱风扶柳,这要躺床上病一场,恐怕每日都不会好受。真留下病根,以后剑都别想拿稳了。

      程修衍刚走几步路,又往前一栽。这回他没有立刻起来,低着头任斗篷帽子遮住了他的脸。这下小谢灵戚彻底按捺不住,上手就要去拉他。指尖碰到他衣服上冻得发僵的布料,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真凉啊。师弟,要不我扶着你走吧。你看你的脸都摔破皮了,被这冬天冷风一吹,不得要疼得掉眼泪了啊!”

      程修衍没有说话,似乎睫毛上沾过的雪化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将脸埋在围领里,声音闷得像是毛绒领子在说话:“不用师兄操心,修衍一人可以。”

      倔!真是倔驴脾气!小谢灵戚嘟着嘴,半推半拽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看到程修衍脸上蹭红的印子,又忍不住直咂舌:“你刚才摔那跤前也是这样说的!你说你,怎么还没正式进师门,先和那些不听话的师弟一样倔了!先给我看看刚才有没有受伤。”

      话音刚落,小谢灵戚惊呼:“你看!你一人可以什么呀!这手心都摔红了,手怎么也凉得吓死人,跟冰坨子似的,是冻着了吧。瞧瞧这么好的裤子也划破了,棉絮都飞出来了,明明上山前还好好的。算了算了,我背你吧?放心好了,快到山门那棵老松树下,我就放你下来,保管不让其他师兄弟看见,这样就不会有人看见笑话你了的。”

      说罢,不等程修衍反驳,蹲下身就把人往背上一揽。程修衍人小、劲也小,即便不情愿得挣扎了几下,细瘦的腿腕还是被谢灵戚稳稳扣住,整个人就这么被背着踩过厚厚的积雪,顺着山路向上走去。他妥协得将冰冷的脸蛋埋在这位师兄的颈窝,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暖气。

      但小谢灵戚就没那么好受了,脖颈一下被他冻得厉害,脸上不自然得开始龇牙咧嘴。缓了会,他嘴上又开始絮叨:“你呀,倒霉,来的不是时候。今年的雪真大,把这山里什么好玩的都埋了。山门后有片梅树林,开春了,那花能开得把天都映红,那才美呢。”

      “还有山下那家甜水铺子,他家的白糖糕可谓是一绝,甜而不腻。那家老板都记着我了,若有机会,我偷摸下山去,买来分你两块尝尝。”

      山路漫长,小谢灵戚踩着熟悉的石阶走得稳当,靴底碾过雪面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走着走着,他似乎忘了身上还有个人,玩心又起来了,背着人还跳了两步。身形一晃,吓得程修衍以为两人要一块滚下去了。

      忽然谢灵戚脚下一顿,停在原地。

      “师兄?怎么了?”半晌,背上的人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疑惑,热气吹到了小谢灵戚的耳边。

      “哦,我在想…好像有人在叫我。”小谢灵戚耳尖动了动,一顿,厚厚的云层中似乎传来低喃。

      谢公子……
      谢公子……!

      那声难听得很,像针刺着耳膜一样。

      梦境扭曲,男孩的面容被抹去,背上的人像风一样吹走了,轻飘飘的。温热的呼吸瞬间变成灼人的热浪,周遭被火光照得血红一片,与融化的白雪流淌。谢灵戚愣在了原地,披着头发的男人站在火光深处,面容扭曲得辨不清五官,看不出是谁。他的长发飘扬,口中低语着去死、去死。

      青铜匕首淬着毒光,谢灵戚想抬手格挡,四肢却像被千斤石压住,怎也动不了,只见那匕首飞速朝自己眼睛刺来。匕首的寒光几乎要刺进眼睛,他甚至能闻见匕首上的血腥。谢灵戚被吓得猛睁开眼,天已经彻底亮了。他整个人从摇椅中弹起来,后背被冷汗浸得发潮。

      刚才…那都是什么?

      “谢公子,你醒了?我瞧你这眉拧得能夹死苍蝇了,是被什么不好的梦魇住了?”谢灵戚抬头看天,阳光不客气得刺进他的眼睛,看来是快正午了。周息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个板凳坐在他身旁,手中拿着一把蒲扇轻轻给他扇风,旁边的凳子上还温着一杯热茶,茶烟袅袅往上飘。谢灵戚侧头,撞上了那对担忧的眸子。

      此刻,谢灵戚还没有完全从梦中脱离,太阳穴突突得跳,一口气没顺上来,头疼得不得了。这梦比他做过的任何梦都要真实,仿佛他真在烈火中与火星纠缠。他接过热茶都没来得及道谢,连喝好几口,温热的茶水下肚,却也没有缓解方才梦中匕首带来的寒意。

      怎么想都怪他们整日提那程修衍,怎么真让他梦起以前了。他头疼欲裂,摇了摇头,想要把这些怪异的碎片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看见了周息眼里的担心。只是过往云星阁的覆灭,他记不清楚,哪怕在梦里都不敢去细想。怎么可能会同一个才认识几日、不知底细的外人多说什么?他正了正神,露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就是做了些噩梦,不打紧,现在回过神了。对了,不是说今天是庙会吗?怎么听起来好像村里半点声响都没有。”

      他们这地方离村不远,几日前他还听见敲锣打鼓布置的动静,孩童的笑闹声隔着山都能传上来,他本想着偷闲过去看看,凑凑热闹,结果被周息以他身体没恢复为由扣下了。偏生到了庙会的日子,反倒连半点人声都听不到,连往日里常叫的狗吠声都没了,像是空村一般,实在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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