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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石榴花开 黄峨面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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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水般流过京城,不知不觉便入了夏。
杨慎每日散衙回来,总要先在书房门口站一站,看黄峨坐在窗下读书或抄诗的模样。春末时候她还穿着薄薄的藕荷色衫子,如今换了素白夏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腕上方,露出一小截白净的手臂,握着笔,手腕转动之间行云流水。杨慎就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一会儿。黄峨写得专心,往往察觉不到,直到落了笔抬头,才看见门边立着个人,吓一跳,然后嗔他一眼:“你站在那里做什么,也不出声。”杨慎便笑着走进来,凑过去看她写了什么,嘴上说:“看自家的书房,还要打招呼么。”
这样的日子,黄峨觉得极好。她从前在蜀中独坐读书时,总觉得书页之间少了点什么,少着的地方叫人心里虚着。如今杨慎坐在对面,她翻一页书,偶然抬头,正撞上他也抬头,四目一对,什么话都不必说,各自低头继续看。那种妥帖、那种安稳,是她在锦江边独自长大的多年里想也想不到的。
可黄峨心里始终挂着一件事。杨慎元配王氏病故未满两年,府中有些旧人嘴上不说,私下里难免有比较。黄峨初进门时便觉出异样,王氏的贴身丫鬟春兰,每回见了她行礼倒还恭谨,只是那眼神里总带着一丝打量,像是在掂量“这位如何”。黄峨心里明白,面上却不动声色。杨慎的母亲已故,继室婆婆待她还客气,但终归隔了一层,不大亲近。杨廷和身为首辅,日理万机,对儿媳只求“不出错”,谈不上多热络。整个杨府里,真正把她当“自己人”的,也就杨慎一个。
这一日午后,杨慎休沐在家。他在书房里写着什么,忽然抬头问:“秀眉,你在蜀中时,那首《庭榴》是怎么想到的?”黄峨正在整理书架,想了一下才想起来:“你如今才问?”杨慎放下笔,认真道:“我当时读那首诗就知道你心里有话,只是没想好怎么问。如今我们是夫妻了,你告诉我,你写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黄峨把手中的书放回架上,走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想了想,才慢慢说道:“那时候父亲告诉我,杨家求亲,但我是续弦。我先是欢喜的,可欢喜过后,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疙瘩。”她停了停,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怕人家觉得我占了别人的位置。我怕你觉得,我是退而求其次的那一个。”杨慎听到这里,眉头微动。黄峨继续说:“你先听我说完。后来我想通了。我不是来补谁的空缺的,我是来开自己的花。石榴夏半才开,桃李早就谢了,可桃李谢了不等于石榴就不值一开。我写‘肯于夏半烂生姿’,是说给我的,也是说给你的。你若娶我,不是因为旧人已去才将就了一个新的;我嫁你,也不是因为别处无路可走才投奔了你。我们就是我们,跟旁人不相干。”
杨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桌上铺着的纸,上面写着一首尚未完成的诗,墨迹半干。他忽然提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四个字:“说得好极。”黄峨探头去看,忍不住笑了:“你这算是批注么?”杨慎搁笔正色:“是真心话。我娶你的时候,从没想过什么‘续弦’不‘续弦’,我想的是,那个写‘读尽人间千万卷,不如窗下一莺啼’的女孩子,如今可以做我的妻子了。至于旁人怎么说,那是旁人的事。”黄峨看着他,眼睛慢慢弯起来,像两弯浅浅的月牙。她伸出指尖碰了碰他刚写的那四个字,轻声道:“那咱们说好了,往后谁都别提那两个字。”
杨慎点头:“不提。”他顿了顿,又说:“但你那首《庭榴》,我还是想和一首。”黄峨挑眉:“你上回说和不了的。”杨慎笑道:“那是去年。如今我天天跟你对坐着写诗,再和不了,我这状元就该让贤了。”黄峨便替他研墨铺纸,杨慎提笔沉吟片刻,一挥而就。黄峨凑过去看,见他写的是:“不与春花竞冶容,偏宜夏木倚晴空。何须更问前时影,自有红芳向晚风。”她读了两遍,杨慎在旁边看着她,等她说话。黄峨读完,搁下纸,转头看他:“你这一首,比我那首写得好。”杨慎说:“当真?”黄峨点头:“我的那首是‘说’我在想什么,你这一首是‘画’我在想什么。前时影不必问了,自有红芳向晚风,你把我的那点心思画成一幅画了。”杨慎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那咱们一人一首,扯平了。”
二人正说着话,外头丫鬟来报,说春兰在厨房里跟人嚼舌根,被青枝听见了。黄峨问说的什么,丫鬟支吾着不肯说,杨慎沉了脸:“说。”丫鬟才低声道:“春兰说……说新夫人在书房里给老爷研墨,那模样学的是从前王夫人的做派。”黄峨听完,面色如常,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罢。”丫鬟退出去后,杨慎脸色不太好看,起身就要往外走。黄峨一把拉住他:“你做什么去?”杨慎道:“我去问问她,这话是谁教的。”黄峨把他按回椅子上,笑了:“你一个当朝状元,去跟一个丫鬟计较,传出去不嫌丢人么?”杨慎皱眉:“那也不能由着她编排你。”黄峨摇摇头:“她说我学王夫人,那是她眼里只有王夫人,没见过别人是怎么研墨的。我研我的墨,你写你的诗,跟她有什么相干?”她说着拿起墨条,在砚台上不紧不慢地转了转,“再说了,我研墨的姿势,是你教的么?”杨慎摇头:“不是。”黄峨把墨条放下,拍了拍手:“那就对了。我研墨是我黄秀眉自己的研法,不像任何人。”
这件事黄峨没有再提。但隔了几日,府中上下悄悄传开了一件事:春兰被调到了后院管库房,不再近身伺候。没有人说是黄峨的意思,也没有人说是杨慎的吩咐,但谁都知道,是有人轻轻拨了一下,那粒硌脚的沙子便被扫开了。黄峨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天晚上杨慎回来时,她照常替他研墨备纸,什么也没提。杨慎坐下来写了几行字,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后院的库房清静,适合养老。”黄峨嗯了一声,把笔递给他,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对坐读书。
石榴花开得正盛的时候,杨慎陪着黄峨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京城杨府的园子比不上成都桂湖大,但杨慎特意叫人移了两株石榴栽在书房窗外。如今花开得满树通红,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远看像一团团小火苗在绿叶间烧着。黄峨站在树下,仰头看那满枝的红花,忽然想起成都家中那株石榴。她出嫁那年只打了苞,如今大约也开了罢。她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杨慎说:“你把石榴栽在窗外,是怕我思乡么?”杨慎走过来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仰头看着那树红花:“是怕你忘了那首诗。”黄峨笑了:“写都写了,忘不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一朵开得最盛的石榴花,花瓣厚厚的、绒绒的。
杨慎在旁边看着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秀眉,我不后悔。”黄峨扭头看他:“什么不后悔?”杨慎看着那树石榴花,目光有点远:“不后悔娶你。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在你家院子门口回头。”黄峨的手指停在那朵花上,过了一会儿侧过身,轻轻靠在了杨慎的肩头。
当晚黄峨坐在灯下,重读了那首《庭榴》。在“肯于夏半烂生姿”旁边,她用那支紫檀笔添了一行小字:“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娶我时从未想过‘续弦’二字。我才知道,我当初的担心原是多余的。”写完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石榴花开了,就在窗外。”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回妆奁最深处。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带着石榴花的淡淡甜香涌进来。杨慎还在书房那边亮着灯,她能看见他伏案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她看了片刻,轻轻把窗合上,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轻快地穿过回廊,往书房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