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由》樾下就枕

9、想躲哪去 阿姐！接棍

　　晓起，山间鸟哢不绝。

　　相绒心口的剧痛已经退散。

　　她今日去找谢嗔，好几次都被他故意躲了回去。现在又躲哪儿去了？

　　“我二师兄有一把用了很多年的木剑，特别旧，都干裂了。我劝他换把新的，他非不换，每次让他换他还哭得稀里哗啦的，”润生学着二师兄的语气，清了清嗓，端着身体，手在面前指画了几下：“我使棍不灵活，是师父亲自教我用剑练道术的… …剑是我的命！谁都不许抢走！”

　　“我大师兄最是护我们。道门本是不参与世俗的，可我刚入门时，还有一点点顽劣，有一次和外面一个看起来比我年纪老点的剑修闹矛盾，主要是那剑修先污蔑道门！我们打了起来，我还打输了。那剑修的师姐扬言要收拾我，我大师兄就站出来，”

　　润生咳了两声，又学着大师兄的强硬语气：“剑修都打不过，师弟你可真没用。喂，你是他师姐？你想动他，我就先动你！”

　　“他把我护在身后，跟那师姐颤抖起来，最后他赢了。但是私自参与世俗斗殴犯了道门规矩，我们全被师父罚了，受了棍刑，他还替我多挨了十棍。”

　　润色说着，用衣角擦擦眼泪。

　　“师父呢… …他常跟我们讲，缘善则接，执恶则放。续缘分是为了了结，所以可接。可执念困人，切莫愁于过往。这些话，以前我是信的。”

　　“柳哥哥，谢哥哥，你们说我是不是个大糊涂？”

　　谢嗔才反应过来：“是… …是什么？你说清楚。”

　　柳絮：“是是是。所以到底行不行？”

　　“心急的人吃不了热豆腐，心软的人见不得大阵仗。你去见了，到时候肯定恶心的要死要活，”润生拍拍柳絮的胸脯。

　　“后山底下全是地妖拖去的尸体，你们在玄界宗门养尊处优，吃的用的都是上乘的，见不了这样的画面。要不你们把要找的人的相貌说一说，我让小妖们去看看在不在下面？”

　　谢嗔想，不就查个吕无裔么… …推脱什么… …

　　柳絮扒开润生的手，坐不住站了起来：“你个小孩儿才多大啊，少瞧不起人了！老子摸爬滚打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间小木屋里耍棍砸自己头呢。赶快把后山阵法撤了。你这道门法阵解起来麻烦得很。”

　　润生斜靠，不屑道：“哦。知道了。柳老前辈。”

　　润生：“诶，谢仙长，你在躲谁啊？怎么一上午都鬼鬼祟祟的。”

　　谢嗔立刻挺直了身子，站起来到处看了看。

　　“柳仙长，你也是。平日里你们不都在商量各种事情吗？怎么今天倒愿意听我讲。还非要急着去看那尸体。”

　　“少冤枉人啊。”柳絮也到处瞧瞧，瞧不下去了就要立马溜走，一脚跨出门：“我先去后山了，你们俩跟上！”

　　谢嗔和润生也准备走，谢嗔走在润生前头。

　　他突然停住，回头问：“小润生，为何只有师姐同你来了千岁山？你师兄们呢？”

　　“哦，他们都不在了。怎么了？”

　　谢嗔眉头拧了拧：“哦，没什么。我就是看，你师姐们好像都很年轻，和你阿姐差不多大。她们平日里也不怎么与我们说话。”

　　润生：“师门变故，师姐们不愿说话而已，仙长别多想。”

　　谢嗔：“对了，最近山里来了很多玄族，我昨夜用术法探了探山里其他地方，除了道观有你的阵法护着探不了，千岁山确没有其他人族的踪迹。让地妖们撤回来吧，碰上别的玄族很危险。”

　　玄界的索人阵本是以要寻之人的血为阵眼启动，只能寻一人。而姬平的皇室血脉可以令所有人族之血现身，昨夜谢嗔布阵，以姬平的血作阵眼，本来只是想试试，竟真的成功了。

　　“碰上别的玄族，至少比碰上我危险。”

　　润生看向他，眼里有些错愕：“好… …好。”

　　谢嗔又弯下腰，捏了一把他的脸，笑了笑：“这件事，我和平姑娘都知道了，柳絮… …应该也不傻。而且我猜你阿姐也没想瞒多久。”

　　“不过你放心，山里还有贼人，我们会晚一点走。”

　　“小骗子。”

　　耳边闯入柳絮的叫声：“你们两个快点！还去不去了！”

　　… …

　　日落云里走，几个人耸拉着影子从后山回来。

　　谢嗔刚从山底回来，天气有些闷热，看样子是又要下大雨了。

　　他走向自己的房屋，推开门，蓦地一僵。

　　窗台上栖着只蓝色的灵。

　　相绒斜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起搁于窗沿，另一条腿落在外头，松松摇着，清纱封眼。

　　窗外竹林流动，天水一碧。

　　谢嗔刚要转身，窗台上的蓝影忽然一动。

　　“谢仙长，尸体看完了？舍得回来了。”

　　她从窗台跃下，熟稔地走到桌前，缓缓坐下倒了杯茶。

　　她恭候他多时了。

　　谢嗔强行折返回来，缓缓走近桌沿，但没敢坐下。

　　相绒将茶盏推了过去，道：“喜欢喝茶？我给你倒吧。”

　　谢嗔将茶盏推了回去，道：“不麻烦。”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了。

　　相绒：“你心虚什么。”

　　谢嗔：“没有。”

　　相绒：“你有话要说。”

　　谢嗔：“没有。”

　　相绒手支着脑袋，漫不经心道：“我有话。”

　　“昨夜，你说那瞬移阵是吕无裔自创的？”

　　谢嗔答道：“嗯。吕无裔是那幕后人安插在宗门的探子，之前算我同门师兄，所以我知道一些他的阵法。他与我们一同来人界查案，可他失踪很久了。”

　　相绒：“方才你去山底，见到他了？”

　　谢嗔：“找了挺久的。柳絮和润生在山顶看了几眼没敢下去，我就下去找人了。吕无裔的… …脸还在，就是眼睛没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千岁山底，有白色山丘，偶有繁花。

　　“你们山里的瘴气挺厉害的，还会戳眼睛呢。”谢嗔说话时，瞥了一眼相绒，“不过那吕无裔不是什么好人，这么死算便宜他了。昨日帮傅湷逃走的人，的确不是他。”

　　相绒：“谢仙长，你可得守好你那朋友，莫要给我添麻烦。”

　　“你很不喜欢麻烦？”谢嗔弯腰，微微凑近看她，“我们… …见过？”

　　相绒：“是啊。谁给我添麻烦，我就想把麻烦千倍万倍送回去。”

　　谢嗔：“但… …暂时先不动他，好吗？”

　　相绒顿了顿，道：“你是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要看你的诚意了。谢仙长，那傅湷和你们说的幕后人是一伙的吧。”

　　相绒笑了笑，接着道：“仙长知道，托了润生的福，你们要救的人都好好的。而且我猜，你们来此不只一个目的吧。”

　　她起身走到窗边，背靠着窗沿，手撑在两侧：“除了救人，你们还想查查那幕后人究竟想做什么。”

　　谢嗔默了一会儿，朝前迈一步：“是，我想请你帮我们。”

　　相绒：“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万一不小心引火烧身怎么办？”

　　“我的命，贵得很。”

　　谢嗔：“我不会让血污了姑娘衣衫。”

　　“昨日傅湷可是想拐走你家润生。像他这样本事大，精通卜卦之术的道士，又在深山之中孤立无援，这样的香饽饽谁都想要。近日叫他别出门了。”

　　相绒仰了仰头，声音轻快了许多：“好，我答应你的请求。”

　　谢嗔：“姑娘也别觉得自己亏了，傅湷要抓润生，而你要保润生，这是其一。那些女子明明已经得救，你们却找借口拖延，说明你们从一开始就想留我们在此，想借我们的手除掉什么人。这是其二。”

　　他靠近她：“你想除掉谁？你又是谁？”

　　相绒轻笑一声，道：“仙长不似寻常玄宗弟子，你的法器似乎也不太一样。”

　　谢嗔：“姑娘多虑了，我的剑就是太喜欢这高山，等不及要‘玩物丧志’了，一时激动，不受我控制，有何不一样？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它为什么碰到你时才振动。而且只动了一次，之后就没反应了。”

　　相绒：“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我如何知道。”

　　谢嗔：“相绒姑娘，润生很重视浮生节，是为了你——”

　　相绒打断他：“先谈正事吧。传言这千岁山呢，有一处宝地，其外为水潭，实则下有八层，似倒塔，内附机关。”

　　“天地初建，为求平衡，神力、玄力、人界剑气因结界相隔本应互不干扰，而这倒塔却是个意外。它落在人界，可里面危机重重，参杂玄力，甚至… …还可能有部分遗留的上古神力，不完全受结界限制。”

　　“这底下是倒置的，我和润生只探过第一层，可困人且安全。第二层及以下几层我们下不去，应该是需要什么东西引动才能打开，但我们也用不上。到时候我会带着润生引傅湷过去，他们不知这塔的根底，为求周全只会在第一层待着。我留在塔外封住出口，你在塔内一层守株待兔。”

　　谢嗔思索片刻，道：“没问题啊。”

　　“哐”的一声，门突然被冲开了。

　　“我也觉得没问题！”润生满面春风，托着个笑脸闯进来。谢嗔手臂一直，两根指头摁着润生的脑门：“下次进我屋记得敲门。”

　　紧接着，有青衣人眯着眼睛，一手摇扇，一手托着柳瓶慢悠悠迈进来：“嗔啊我跟你说… …”

　　他就要撞上润生了。

　　“停——”润生仰头，立刻伸出一只手掌抵住柳絮的胸口。

　　柳絮睁开一只眼，故作惊讶：“不好意思。柳哥哥我没看见你。”

　　相绒：“柳仙长。”

　　柳絮两眼瞪大，神情有些不自在，结巴道：“相绒姑娘也在啊… …小润生我要跟你聊什么来着……”他说着就把润生拐走了，顺便带了下门。

　　门外，润生问柳絮：“你尴尬，干嘛赶我走？”

　　柳絮：“你没瞧见相绒姑娘那样子，我觉得谢嗔要大难临头了。”

　　润生：“聪明啊。不过阿姐眼睛捂得严严实实的，你怎么看出来的？而且我还不能走。”

　　柳絮：“我一进门就有股杀气。”

　　姬平见两人在此处拉扯，走近道：“你们在做什么？”

　　三个人趴在窗户外，往里看。

　　谢嗔转了个身，迈着猫步就要撤离：“那就这么定了。我也先走了。”

　　相绒：“你要走？”

　　这可是他自己的房间。

　　相绒迅速走去，左手用力压住他肩头，顺势一带，硬是将他按回椅中。

　　她取了空盏，在他面前又沏了茶，正要递给他。谢嗔猝然出手拍向茶盏，她肘尖一沉，横臂相拦。

　　二人腕肘交拦了几个来回，相绒突然发力扣住他腕骨，连手带人狠狠按在了桌上，将茶送入他口中：“你喜欢喝茶，多喝一点。”

　　“茗香怡神养身，挺好… …”他干笑着点点头。

　　“可不是么。有人心如明茶，耳辨松风。”相绒贴在他耳边道。

　　她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谢嗔趁机揉着肩膀坐直。

　　“谢嗔，昨晚，你听到什么了。”

　　“听到什么？我昨晚和柳絮在一起。”

　　“平姑娘与我说，她昨晚去找过柳仙长，没见着你。”

　　相绒说着，把一块不大的木牌扔到他面前。

　　一面雕着玄宗的独特纹样，一面刻着谢嗔的名字，这种纹路突出，她可以用手摸出字形。

　　“某人的袖袋不太牢实，不小心把它丢了。”

　　谢嗔手抖了抖。

　　相绒：“我听说你们宗门入门两年以上的弟子才有玉牌，不足两年只有木牌。你只有木牌。可你们宗门又只招收孩童时期的天赋异禀者入宗门，你看着… …也不小了吧。你不是宗门弟子？”

　　谢嗔似乎松了口气，道：“你想多了。我原本是玄界散修，一年前帮了宗门一些大忙，破格入门的。”

　　相绒：“竟是这样。不过仙长还是守好自己的东西，别再落在路上，免得别人以为你根本不是什么玄宗弟子。”

　　谢嗔接过相绒递过来的茶盏。

　　“抱歉，我听见那些… …只是意外！巧合… …”

　　相绒声音骤愠：“还真是你？”

　　“我原只是怀疑，以为这东西是你打斗时不小心掉的。现在看来，是你心里有鬼，走路撞墙啊。”

　　相绒：“润生，拿棍子。”

　　谢嗔：“？”

　　润生：“接着！”

　　一根短树枝从窗外落了进来，相绒稳稳接住，拿在手上一旋，短枝瞬间变成了一根长木棍，四周隐隐约约环着金光。她将棍子掩在身后。

　　这次她没用法器化棍，只让润生丢了根普通木头，既能教训他，又不会真的伤筋动骨。

　　姬平、润生、柳絮趴在窗外明目张胆偷看，而不远处似乎还有位女道长在向此处瞥来。

　　相绒出棍，谢嗔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直到他的玄力半天调动不起来，才察觉不对，只得连忙躲避。

　　棍身融了道术，打在身上会有灼烧感。

　　润生：“谢哥哥，我阿姐的棍法是我教的！”

　　谢嗔急着闪躲：“我知道是你教的！这怎么回事？”

　　“哦… …这是阿姐设的道阵，会暂时卸掉你的玄力。不过你别担心！”

　　谢嗔想将棍子夺过来，结果手掌刚碰上就被烧红，连忙吹了吹手心。

　　润生：“这道阵不伤人，你多挨几下，可帮你清心塑源，稳固修为！”

　　谢嗔：“骗子！这还不伤人？”

　　“为什么我躲不开她？”

　　润生：“这个嘛… …因为这个阵是帮你的，你得放松，越紧绷越强行凝神的话灼烧感会更强。”

　　谢嗔：“不早说！”

　　姬平费了好大劲才把外面看热闹的两个拖走，毕竟偷看偷听什么的总是不好的。

　　… …

　　“好了！”谢嗔一把握住杀过来的棍子，相绒收力。

　　差点没刹住。

　　相绒才反应过来方才有些过于用力了，再“揍”下去怕是要适得其反，便将棍子化成树枝，放到桌子上。

　　谢嗔舒了口气，问道：“你会玄术么？”

　　相绒：“为什么这么问？”

　　谢嗔：“姑娘有点让我看不清。”

　　相绒：“你只是看不清，可我都看不见你。”

　　默久，谢嗔语气里带着几分踌躇，问道：“我… …能信你吗。”

　　相绒：“你敢信我吗。”

　　他走到相绒耳侧，轻声道：“夜深之时，多一盏灯从不同方向照来，人就会多露一个影子。”

　　“相绒姑娘有几个影子。”

　　相绒神思微微一滞，迈步离开，道：“家贫，只买得起一盏灯。”

　　“对了，谢仙长。进了塔内，你可得看好润生，叫他千万别乱碰那倒塔下面几层，虽说一般人打不开，可他好奇心重，万一不小心误触了什么真给打开了，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