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由》樾下就枕

27、亡命天涯🌙 今夜无月

　　青怀虚，大殿之中，傅湷跪在正中央。她听身后守卫道：“柳副使，请进。”

　　柳絮进来后，跪在傅湷身旁，大殿中只有他们二人。

　　柳絮轻佻问道：“人都没来，你跪什么。”

　　傅湷像是被什么逗笑了，歪头看柳絮：“我是任务失败，先跪着请罪。那你跪什么啊？”

　　柳絮：“我也任务失败。”

　　傅湷被强行带回来后，每日都在大殿中跪半天，这样傅初回出关后，见她如此衷心和诚恳就不会重罚她。

　　而柳絮是听说今日傅初回要出关，才提前来跪着。

　　傅湷满脸笑意，脸上丝毫没有跪了半天后的疲惫，对柳絮道：“柳副使。我记得三年前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就是主上、主使身边一条温顺听话的狗。怎么着，这次把事情搞砸了，可没好骨头吃哦。”

　　柳絮：“彼此彼此。但我不像傅副使，任务一个都没有完成过。”

　　傅湷一点就燃，声音放大道：“我就被安排过这一次任务，没完成又怎么了？你厉害你现在跪在这儿？”

　　柳絮：“我再怎么温顺，终究不受主上待见。傅副使就不一样了，有那么多机会在主上面前‘尽孝’。‘傅’副使。”

　　傅湷已经抡起了拳头，就要打过去，门外传来主使“莲心”的声音：“你们两个别吵了。”

　　柳絮、傅湷难得一齐道：“主使。”

　　莲心走近傅湷，道：“傅湷。主上让你杀了那道士，取他全身精血，你没取来，主上震怒。那就只能让傅副使多辛苦辛苦。”

　　莲心：“你可有异议？”

　　柳絮脸色很难看。

　　傅湷的脸色更难看。

　　傅湷：“属下甘愿受罚。”

　　“那你去吧，主上在等你。”话毕，莲心手一挥，眼前出现一道粉紫色的门，那是傅初回闭关之地，傅湷耷拉着脑袋走了进去。

　　莲心抬起手中刀，低头擦了擦，低声道：“柳副使啊，主上说，你由我全权处置。说吧，这次玄宗急召，你打探到什么了。”

　　柳絮试探着抬眼看着他，道：“玄界有意与人族缓和关系，几个月后会开展武比。他们联合，势必会对我们的计划产生干扰，您看是否需要… …”

　　莲心突然将刀一转，直接刺进柳絮右胸，道：“那玄帝还真把自己当一界之主了？”

　　上任玄帝的儿子，也就是如今玄帝的表兄，傅川，就是当年带头与傅初回勾结的皇族余孽。或者说，上任玄帝及其之前的玄帝所掌的玄界皇室，皆与傅初回勾结，傅初回一直在青怀虚休养。只不过到傅川时，他坐不住，非要灭了人界称霸两界，傅初回既然与他做交易，自然是要成全他的。

　　结果最后两界止战，新皇登基，傅川只好带着旧皇室的人退到傅初回的青怀虚之中。

　　柳絮两手死死抓住刀，抵住了一部分莲心的推力，痛到眼睛模糊。

　　莲心：“武比？由着他们去吧，主上大计就要成了。他们两界早已是强弩之末，再如何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不过… …还是要注意那相绒的动向。还有一个叫谢嗔的，听严副使说此人有点奇怪。”说着，他将刀拔出，睨着眼问柳絮：“痛吗？”

　　柳絮强颜道：“不痛。”

　　莲心：“好。我允你将功补过。你也要去参加武比对吧？这样，你找机会弄死谢嗔，再把相绒活捉过来。这次你要是还抓不回来人… …那后果你知道的。”

　　真是可笑，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斗得过他们这么多人，更别说杀一个、带一个回来。

　　他一个都打不过。

　　这主使分明就是要他去送死，要么死在相绒谢嗔的手里，要么死在青怀虚刑牢中。

　　看来是傅初回的大计要成了，他没有了利用价值，又终究是个祸患，干脆除掉。

　　柳絮捂着伤口，急声请求道：“不知主上可否允傅副使与我一同前去，多个人多个照应，更好成事。毕竟我一人也难敌对方那么多人… …”

　　莲心没有立即回复，反而一直饶有趣味地大量着他。

　　他的身份，他和傅湷的关系，从副使到到主使再到主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但傅湷自己不知道。

　　柳絮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既怕那人看他太久，看穿了他的心计，他再也没有机会带她走。又怕他真的答应，这便说明傅湷也成了死棋，傅初回当年的伤势已经恢复好了。

　　若傅湷也成了死棋，那她下次毒发就没有解药了。可就算她留下，傅初回也不会再给她解药，或许看她毒发身亡，或许换别的法子折磨她。

　　良久，莲心才回道：“好。不过你都没问问傅副使答不答应啊… …那这样，她要是没完成任务，就算你头上，你替她受罚。”

　　柳絮正要起身，被那人按了下去，那人道：“你跪的太少了，一个月，和她一样。”

　　柳絮：“是。”

　　… …

　　“小春水，老规矩。”傅初回递给傅湷一枚药丸，这是她近三个月来的解药。

　　以往傅湷每月都会服旧的解药，换新的毒药，但这次她要执行任务，傅初回专门挑了个三个月期限的毒药。

　　他的闭关之地很空荡，周围是粉黛交织的虚空。傅湷坐在地上吃了药后，抽下一把簪刀，往自己的手臂上割了一大块口子。

　　滑下的血都流向傅初回，缠绕在他周身，供他慢慢吸收。

　　“傅湷啊，这次你心软了，没舍得杀那小道士。不过我念在你第一次做任务，你也跪了这么久，我就不重罚你了。”

　　傅湷松了口气。傅初回又道：“既然道士的血你不舍得取，那就取你自己的来填吧，嗯？”

　　傅湷心头一震。以往每月她只取一次血。这次… …

　　她又在手臂上割了个口子。

　　算了。这些伤疤，顶多一个月就会恢复，就好像她身上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傅初回：“不够。”

　　她又割了一个口子。

　　傅初回狠狠瞪了傅湷一眼，道：“小春水，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表面一套背里一套的人。你留恋外面的世界，所以不愿回来。”

　　“我这么多年一直不敢放你出去做任务，就是怕你太年轻，意气用事，不管毒性发作了，也不管你兄长了。”

　　傅初回说的不错，她的确这么想过，她什么都不想再管了，只想逃出去过能呼吸的日子。

　　她恨傅初回。

　　也恨她的兄长。杳如黄鹤，音信全无的兄长。

　　若他早点出来，告诉她他在哪儿，长什么样，告诉她他活的好好的。甚至是告诉她，别管他死活。告诉她，他宁愿死也不愿意让她为了他再饱受折磨。

　　这样，她就可以问心无愧地一走了之。

　　她情至义尽。

　　傅湷又割了一个口子。

　　傅初回：“不够。”

　　直到现在她的兄长也没出来。但她已经不在乎了。无所谓了。

　　傅初回：“你可以不在意你身上的毒，但可不能不在意你兄长啊。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兄长在哪儿吗，你不是为了找到他才来做我的副使的么？别放弃啊。”

　　她只记得，当年鸢族被傅初回派人灭门，她和兄长逃到了人界。可有一日她往外屋外走了几步，眼前突然一黑，再醒来时，已经被绑到了青怀虚。傅初回告诉她，她和兄长是被人抓走了，而傅初回救了她，但是暂时没能救下她兄长。他说他知道她兄长在何处，只要她留下，愿意替他做事，将血供给他修复伤痛。

　　傅湷那时还小，一心只想着救哥哥，她辨不清傅初回话的真假，直到现在，她已经没有再辨的意义，只是用这个似真似假的理由麻痹自己，把日子过下去。

　　她又割了一个口子。

　　她今年十五岁。

　　… …

　　柳絮跪在大殿中，时不时有从远处传来的嘶吼声刺入他耳朵。

　　柳絮低着头，一整夜没合眼。

　　… …

　　玄界宗门，谢嗔正在屋内修炼，逢珖立在他身前，也在“修炼”。

　　他身边窜出一道虚影。

　　凡群纾大叫：“谢嗔谢嗔，出大事了。你偷偷下界的事情被神尊们发现了！”

　　一年前，神玄两界结界有松动，神尊们便重新修复了结界。只不过修复过程中，结界会临时打开，谢嗔便是趁机下神界的。

　　谢嗔闭眼道：“发现我下界倒不是什么大事，毕竟我神力被封着，又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不至于找我麻烦吧。”

　　凡群纾：“我真服了谢嗔！你可真能稳得住啊你。”

　　“你听我说完可就稳不住了。神尊们之前不是在找什么东西吗，你那潜仪师尊这几月将他弟子挨个挨个查，结果查到你时你不在。我说你在闭关，他们说一定要见到你。结果就……发现你不在神界。”

　　“这下好了，你下界的事也瞒不过去了。而且他们要找的东西… …大概就是你身上藏着的那个。神族弟子们都被查了个遍，你就是这任护道者的事肯定瞒不住的。若说他们之前不知你身份，懒得管你，那现在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来。”

　　谢嗔才睁眼，道：“他们一向不管下面的事，而且下了界神力被封，不敢冒险下来找我。”

　　凡群纾：“谢嗔，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回来了。留我一个孤家寡人？”

　　谢嗔：“好了凡群纾，你别逗我笑了。我就是个天降倒霉蛋，莫名其妙被灵婳天尊选成什么护道者。迟早都得回来。”

　　凡群纾提醒道：“还有一事，金色玄力的传言，神尊们也知晓了… …这件事威胁到了神玄结界，不论真假，神界都不会放过那姑娘，只怕会杀之以避祸。”

　　“这些年天尊行踪全无，我看神尊们心里不满，找那东西就是想夺神力。若他们怀疑你，那也大致猜到你下界的目的是为了找失踪的新任天尊，他们真的派人下界，恐怕第一件事就是查你在下界的身份还有你身边出现的人，再找那姑娘。到时，无论是你还是相绒姑娘都会暴露。”

　　这不就是说，神界若真有人下来，他的存在必会给相绒惹来祸端！

　　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谢嗔：“好。我知道了凡群纾。”

　　凡群纾最后道：“护好自己安危，别冒险。”

　　… …

　　明日就要去会会慧耘，相绒正坐在院里思考对策。今日天阴，她抬头看着，夜幕低垂，漆黑一团。

　　突然，有颗小石头砸到她肩膀上。相绒的眼神要刀了屋顶上那人。

　　她冷道：“你做什么？”

　　谢嗔穿着一身浅黄色衣衫，懒散地歪坐在屋顶上，笑意盈盈看向她。

　　从下往上瞧，恍惚间，月亮出来了。

　　他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相绒，我被人追杀了。”谢嗔嘴上说着性命攸关的事，脸上却心不在焉、开玩笑似的，还乐得出来？

　　相绒道：“那你逃啊。”

　　谢嗔：“我逃了。”

　　哦，所以是逃她这儿来了。

　　相绒：“从神界到玄界，再到人界。仙长这么会往下逃，怎么不干脆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谁也找不着你。”

　　“你要埋我的话，我也是很乐意的。”谢嗔说完，忽地又摆正了身子，语气沉了沉，道：“明日… …我也要去你们人界的那什么亭，守着。”

　　相绒愣了一下，很快便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装作不在意，淡淡道：“哦。原来是朝我来的。”

　　好了，现在神界也要抓她。傅初回起码还要留着她的命，这样才能开启神玄结界。神族要抓她，就不只是抓，估计得永绝后患了。

　　谢嗔：“明日人多眼杂，我怕他们会趁乱对你出手。你用玄力会遭受反噬，所以… …要是遇到危险，我去拦住他们。”他转而又换成了轻佻的语气，道：“相绒，你看看你，福气太厚，遭人嫉妒。谁像你啊，门庭若市的。”

　　嘲讽她？

　　相绒：“仙长真会苦中作乐。若有人亡命天涯，也能被你说成浪迹天涯。”

　　谢嗔：“亡命天涯不就是浪迹天涯吗？”

　　“姑娘这么说了… …是想要和我一起亡命天涯嘛？”

　　相绒像是听到了什么破天大事，抓起花盆里的石头就向他砸去，怒声道：“你要是觉得活着没意思，你随意。可我活的好好的，你咒我干嘛？”

　　对她而言，再没意思也要活下去。

　　相绒又朝他砸了一石子，谢嗔慢悠悠躲开。

　　“你给我滚。”

　　相绒见没打中，又抓了一大把石子扔过去，火急火燎。结果全被他躲开了。

　　谢嗔声音弱了下来，道：“抱歉，我… …不是这个意思。”

　　相绒顺了气，望着谢嗔，疏离着道：“这次来的是神族。你可以与我撇清关系，以免给你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但看在我们无冤无仇的面上，你也别把我拱出去。”

　　谢嗔：“我又不差这点杀身之祸。而且这本就是神界私自干扰下界，我一个神族… …也不能坐视不管吧？”

　　相绒：“你可真是个热心肠的好神仙啊。到时候他们先把你这个叛徒给解决了。”

　　她真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而且她能看出，他身上有很大的担子，还有些不能被人知晓的秘密。他并非真的随心所欲，也没有表面装的那样放浪形骸、自由自在。

　　她自己就是一个偷生惜死的人，在潭底垂死挣扎十载，怎么可能再将一个本就在泥潭里的人拉到潭底。

　　他对身边人毫不吝啬地付出，她却不能理所当然地接受。

　　倒塔救润生，撕神魂救她，现在，他又要去拦住要杀她的神族。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她尚且自顾不暇，要如何才能还干净。

　　一根飘在水面、奄奄一息的朽木，承不起太重的情分，承的越多，沉的越快。他非要这样逾矩地去窥探、介入她的生活，又慷慨、不谈回报地去帮她，他凭什么这样自以为是？为何要视自己的性命如儿戏，那么喜欢当滥好人？当断不断，屡屡冒犯。

　　还是彻底了断了好。

　　相绒：“谢嗔。萍水相逢，你我各自行路，对谁都好。”

　　谢嗔：“浮萍可以同游。”

　　相绒：“世事难料、聚散无常，哪能都如你所想。”

　　谢嗔站在屋顶上，平静地道：“无所谓啊。人生苦短，任性才好。”

　　相绒拗不过他，索性不说话了。两个人就这样静默了许久。

　　相绒趴在桌子上，把头埋了下去。

　　冷风刮骨，树叶狂响。

　　他抬头望着天空，隔了许久，才开了口。少年沉重的语调中藏着一丝沧桑：“相绒姑娘。或许你的天地并不孤单。”

　　“从今往后，你的身后护着谁，我就站在谁的身前。你的剑刃挥向谁，我就和你一起对抗谁。你要是累了打不动了，想要靠在谁身后，那你可以选择我。当然要是哪天绒绒想要护着我，我就不推脱了，你只管挡在我身前便是。”

　　相绒抬起头。

　　“我与你，是一起的。所以… …你能不能把你的天地，分一块给我。”谢嗔朝她伸出手。

　　相绒抽出棍子站起来，道：“我说的很明确了，请你远离我。”

　　“我自己的事自己面对。不要替我做决定。”

　　相绒话语平静，但目光决绝、似要剐人，他还心安理得地坐在屋顶上。

　　谢嗔感觉周围静得不太正常，转头过去，见相绒提着棍子就要朝他砸过来，他赶忙一个转身，溜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