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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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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在圣潘克拉斯车站与沢田君重逢之时,距我上一次见到他已经十年有余。
粗略看去,仍然是那个天真脱然的少年人,一头棕褐的发依旧跳脱如火焰。但若与当初细细比较,他长高不少,气势更胜那时的云雀恭弥。眼光凌厉许多,却不让人觉得生硬,微笑少而细腻,总之又与当年相去甚远。他穿纯黑西装,系领带,自有三分气势,却不相称他。更叫人惊异的是他怀里安卧着一只大犬,灰白毛色,蜷起也有七八岁孩童大,和沢田君放在一起看,总叫人生出他怎么能抱住这样一只大型犬的念头。
一眼望见他时,只觉邂逅一个故人身影,然后便寻不到了。倒是沢田君主动来打招呼:“是老师吗?……一别十年了,没想到在这里见到老师。”我几乎让他安静又强势的气场魇住,没想到他还叫我老师。我做他数学老师的时候才不过是大学生,托了家长的关系为沢田君他们班每周带一两次课而已。那时候他已经十七,初具青年风度。沢田君读书十分认真,可就我看来,他成绩实在不理想,但也不是别人叫他废柴纲那样差劲。沢田上课哈欠连天的确是常有的事,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只想着在临时执教的科目上也做出些成绩给人看看,对于这样的学生难免多关注了些。
直到后来才偶然知道这个少年人肩负着怎样难得辛苦的家族使命,倒是时常额外帮他补课,第一次见到那个神出鬼没的小婴儿reborn的时候,他跟我说,老师辛苦了。其实他说得倒不错,沢田君在数学方面不是有天分的人,但他的确是个很好、很好的学生。也是个很善良、很纯真的好朋友。
有时候他会向我诉说几年前初遇小婴儿时的惊讶与恐慌,以及这些年间在家族斗争里纠结又艰难的打拼。每当沢田君对我讲太多家族事的时候,小婴儿就会有意无意的来打扰,我想沢田君一定一直活得很有压力吧,在他刚刚从一个普通少年变成担当大任的家族继承者的那些日子里,他一定积攒了许多相对人说的话。
那大概是我教书生涯的一段奇迹吧。
沢田君身边总有个银白色头发的年轻人,唤他十代目。他同我说狱寺君是他的岚守,而在小婴儿坚持不懈的阻挠下,我一直不知道岚守对于他们的首领的确切意义。然而在我目睹的那些日子里,狱寺君对他的好,总是让人看了羡慕的。他是个称职的守护者。
最后沢田君中学毕业,我就与他失去了联系,他曾经留过电话号码给我,我却找不到什么理由打电话给他,像忘记一场半夜的梦一样把他忘记了。这是再见到他,他依然对我亲热敬重如斯,就不免有些愧疚。
我问起沢田君这十年来的生活,他身边并没有小婴儿那个时刻跟随的导师样的人物,却依然讳莫如深的不说,我想这大约和他曾经不肯跟我说他参加战斗的残酷和血腥,这些年来他做的一定不是什么值得向人夸耀的好事。所以我也不再问,只是如实的跟他说起我这些年的生活,像和一个老朋友叙旧一样,我说我教过三届毕业生,说我想给自己一个假期在旅行里休息一阵子,他一面听一面微笑着,听到我说起教过一个很像他的学生,很努力可还是给人家叫做废柴,那时候他笑得尤其开怀。站在车站清晨若无的薄雾里,他突然如同想起什么似的,跟我说,老师,这些天来我家教课吧。
我有点疑惑,沢田君还需要学数学么?
他伸手摸摸自己的头发,这时候表现的就有些像当年的那样子,说,不是啦,是教一个小孩子,拜托老师了。
我总想要为这十年的忽略弥补点什么,便不假思索就答应了。他留下的地址果然是我不曾涉足的富人区,我想他这些年,一定做了个很称职的首领。
二
沢田君要我教的小孩子只有九岁。头发是亮银色,像极那个不见了的年轻人。但是除了头发,全身上下又没有一点像他。
第一眼看到那个小小的少年,觉得这真的是很喜人的小孩子。天真少些,总是抿嘴垂手站着,却不太像是腼腆害羞,功课也很好,是最不像那位岚守的地方。想起那时候总在教室外等候的浮躁的少年,总觉得连我的青春也跋山涉水的回来了一样。
站在窗边等待着的小孩子,那时候眼睛里也有星光,识得我一样,乖巧的叫我老师。然后挪了两步蹭到沢田君身边,看他的时候带笑,阿纲,你回来啦。
不是沢田君的孩子吗?我心里也默默念叨着,像温和可爱的鹿。
啊……阿橘是我朋友的小孩,在我这里暂住的。沢田笑的有些勉强,阿橘拉着他的手不说话。
是因为舍不得吗?我能理解沢田的心情,可是毕竟,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嘛。
阿橘真的很聪明,自己可以融会贯通举一反三,我教他些初级课程,他学的要比当年沢田君好多了。我开沢田君的玩笑,沢田君想要阿橘做数学家吗?那我可教不了的。沢田君和阿橘对视着笑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转移了话题,老师以后叫我纲吉吧,沢田君沢田君太生疏了。我也笑,好啊,纲吉。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之间那种默契让我觉得很熟悉。虽然我作为一个数学老师,好像不应该太感性。只是那种熟悉到温暖的感觉,让我很满足。
伏在桌上为阿橘判题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纲吉那只灰白毛色的大狗,不知为什么我却问不出口。阿橘问,老师要不要住在这里?转头看到纲吉询问的眼神,我说好啊,麻烦两位了。这么大的房子里,长住客也就只有他们两个,即使时常会有些西装革履面容冷峻的人们来往,也都是行色匆匆的样子,根本和这房子里的气场不符。
不知道纲吉怎么面对他们,只是在我和阿橘面前,他总微笑着,有时呆呆的。
三
纲吉很紧张阿橘的学业,各方面都有请老师来教授,我问他时,他只道希望阿橘能受最好的教育。阿橘的父母只是普通人吧?我想着也就问出口。纲吉似是尴尬了一下,而后点了头。
因为只是普通人,所以纲吉希望阿橘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吧,不会比别人差,却也不由他接触家族里的人事,只是希望他做为平凡的、善良的人长大,油盐酱醋,生老病死。
我看着靠窗安静做功课的阿橘,觉得心里面湿润柔软。可是纲吉,为什么不让阿橘去学校呢?接触些别的小孩子不是对他更好。纲吉沉默着没有说话,这么些年,他已学会寡言多思独当一面,所以应该拒绝鲁莽。我从他眼神里看出些什么……毕竟,阿橘也是生活在他身边的小孩吧,也许他有能力不受伤害,却没办法保证阿橘的安全。
过了些时候,纲吉却告诉我,我只是,很自私的,不希望他离开我身边。
那时候阿橘转过头来看着我们,说阿纲,我也不希望离开你。等我长大了,还要接着守护你。
好啊。纲吉咧开嘴笑了一下,我给震着,暗暗猜测,十年间他这样笑,定然不会超过十次。这笑容在当初是给岚守定制的,如今却也是只给这个叫阿橘的小孩。
就像生生世世的承诺。
傍晚的时候,纲吉不会有什么事情,我不得不猜想这是他故意留下的时段,和阿橘相处的时间。就算是平时再计较的那个蓝眼的年轻人,也不会在这时候来找麻烦。这个总是为别人活着的首领,只有这时候是为了自己的心活着的,有这时间,他就满足。
他总是坐在阿橘旁边,听他讲一天里学到的东西,或者各位的趣事,平时阿橘难以接触到什么外人,我们几位老师,还有冷淡面孔着来处理事务的那些人就是他的世界,纲吉大概是他的土壤。
我以为他们会这样,到老到死。
月末的时候却发生了件奇事,我一早醒来,想要拉纲吉和阿橘去晨练,因为我一直偷懒贪睡,在别人家都睡得憨实无比。看到两个人房间都空着时,只以为是去了花园散步之类。阿橘的房间临近花园,窗子开着,清晨空气无比清朗。我走到窗边向下看,只有纲吉抱着那只久违的灰白毛大狗,晒露水一般,坐在花园中,笑容恬淡。
我向纲吉挥手,边喊他,纲吉,阿橘哪里去了?
纲吉摸着怀中动物的皮毛,回头看我时还带着笑,或许是我幻觉,我喊出那话的时候感到他的肩膀僵硬的抽动了一下。他说,阿橘他啊……被父母接回去了。
哦。我没追问他何时走的,只是想起当日的课程便问,那他今天还回来上课吗?纲吉看看怀中的大狗,那双温润眼睛朝他看着,喉咙里有呜声,纲吉没再看我,说他今天大概回不来。
果然一整天阿橘都没有回来。吃过早饭纲吉就带着那只大狗出门了,我也乐得清闲,盘算何时出门度假期,在纲吉家中,除去每天上课,我都是悠闲无事,读书扫除,修建花园,像在自己家一样觉得舒心,纲吉这个人总是能让人放心,我想他做了这样一个成功的首领,执掌一个庞大的家族也不是没有道理。想想阿橘天天学习多门功课,一定疲惫,待问纲吉要了许可,就同阿橘出去散散心吧。
其实,平时纲吉常常不在,他出门回家自然也都不必同我招呼,但他仍时常问候我,却也不说自己都做了什么,又是他也会出门一去三四天,留下我和阿橘,房子里仆佣齐全,定时来往,都不至于没人照顾,但是他回来之后,到底又是另一种不同。
家一样温馨之流的味道。我作为一个旁观者,这情景下,就像个在美好甜蜜喜剧里,代入感极强的观众A,话梅薯片,饮料瓜子,一应俱全,自得其乐。我想我该比他们都深知情深不寿,这样的暖意,对我而言是刚刚好。
不知道纲吉和阿橘都怎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