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zenas

8、放学以后 秋天又来了

　　汤穗买来的栗子已经凉了一半。她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铺着一张旧报纸，左手拿着栗子，右手正费劲地剥着壳。栗子烤得很好，外壳沿着开口裂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只是放得久了，薄薄的内皮有些难剥，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索性将那颗栗子扔回纸袋里，换了一颗新的。

　　林嘉意洗完手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你又挑食。”

　　“什么叫挑食？”汤穗抬起头，十分不服气，“我这是把不好剥的留给你。”

　　“那还不是挑食。”

　　“你到底吃不吃？”

　　林嘉意笑着坐到她旁边，伸手从纸袋里拿了一颗。栗子已经不怎么烫了，剥起来倒是很方便，她将完整的果肉放进嘴里，尝了尝，觉得比想象中甜。

　　“哪儿买的？”

　　“楼下新开那家。老板说是迁西的，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挺好吃的。”

　　“是吧。”汤穗满意了，又剥了一颗递给她，“我就说他们家还不错。梁晏上次嫌排队太长，非说超市买的也一样，我看他根本不懂。”

　　林嘉意接过栗子，笑着点了点头。

　　栗子是汤穗临时买的。她们原本约好去看电影，散场以后天气突然转凉，两个人又都不太饿，便决定先回汤穗家坐一会儿。梁晏出差去了外地，栗子这只猫刚好也需要人陪，汤穗便理直气壮地把林嘉意带回来，声称今晚的任务是替她消灭冰箱里剩下的水果。结果水果没吃多少，栗子倒买了一大袋。

　　猫咪本人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正趴在暖气旁边的软垫上睡觉。汤穗怕它过来捣乱，特意将纸袋放到茶几另一侧，又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一部以前看过的情景喜剧。

　　林嘉意靠在沙发边，慢慢剥着栗子。

　　电视里的人正在争论一件很小的家庭琐事，汤穗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忍不住笑出声。林嘉意跟着看了一会儿，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机亮了。

　　是顾禾发来的消息。

　　她们之前送去打样的包装终于有了进展，印刷厂发来一组照片，问要不要明天过去看看实物。林嘉意将图片放大，仔细看了看颜色，觉得屏幕里的效果比原先的设计稿深了些。

　　她回复顾禾，最好还是去现场确认，尤其是那层半透明的硫酸纸，照片里很难看清实际效果。顾禾很快答应，又说自己可以先过去，不用两个人都跑一趟。

　　林嘉意回完消息，继续剥栗子。

　　汤穗正看着电视，忽然笑了一声。

　　“嘉意，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学校门口也有个卖栗子的？”

　　林嘉意抬起头。

　　“记得呀。”

　　“就是西门那个推小车的叔叔。我以前特别喜欢买，结果每次都要排队。”

　　“你那时候不是还跟老板吵过架？”

　　“哪有吵架！”汤穗立即转头，“我只是问他为什么别人买十块钱能装那么满，我买十块钱就少半袋。”

　　林嘉意笑得肩膀直抖。

　　“然后人家又给你添了两颗。”

　　“那证明我说得有道理。”

　　“对对对。”

　　汤穗十分满意，继续低头剥栗子，剥着剥着却又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记得有次放学，我们俩还在那儿碰见过周景行。”

　　林嘉意手里的栗子轻轻停了一下。

　　汤穗抬头看她，笑了。

　　“想起来了？”

　　她当然想起来了。

　　那天放学以后，天气很好，街边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汤穗抱着一袋刚买的栗子，走在她旁边，一边抱怨刚才的数学卷子太难，一边问她要不要去书店买练习册。

　　周景行站在校门外的树下，身边还有一个女孩。

　　林嘉意低头将手里的栗子剥开，薄薄的内皮粘在果肉上，她用指甲慢慢揭下来，才轻轻应了一声。

　　“记得。”

　　汤穗看着她，忽然笑得有些狡黠。

　　“你那天回去以后，还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你说，原来周景行会帮女朋友拿书。”

　　林嘉意抬起脸。

　　汤穗忍不住笑起来。

　　“你真的不记得了？”

　　林嘉意望着她，过了片刻，也笑了。

　　“记得一点。”

　　“什么叫一点？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林嘉意拿起一颗栗子塞进她手里，笑着叫她别说了。汤穗倒也没有继续逗她，只一边剥栗子，一边感慨学校门口那家小店后来不知搬到了哪里。

　　电视里的笑声仍然断断续续传来。

　　林嘉意低头看着手里的栗子，忽然想起那时候的阳光。

　　还有校门口那棵已经很老的梧桐树。

　　*

　　那天最后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讲一道解析几何，板书写满了大半块黑板，讲到最后一步时，忽然发现前面有个符号抄错了，便拿起黑板擦擦掉一小段，重新写了一遍，底下顿时响起一阵不太明显的叹气声。

　　汤穗坐在林嘉意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卷子，忍不住小声抱怨：“我说怎么老算不出来。”

　　林嘉意忍着笑，拿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列式。

　　“你前面本来就算错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残忍？”

　　“真的呀，你这里把负号抄漏了。”

　　汤穗低头看了一眼，顿时没了脾气。她只好重新拿起笔，一边修改，一边轻轻叹了口气。林嘉意见她实在可怜，便将自己的草稿纸推过去一点，让她对照着看。

　　讲台上的老师恰好抬头。

　　“后面那两个女生，讨论什么呢？”

　　汤穗立即坐直。

　　林嘉意也赶紧低头，假装正在认真演算。

　　老师看了她们一眼，没有继续追究，只提醒大家，这种基础计算不能再丢分，随后拿起粉笔继续讲下一题。

　　汤穗趁老师转身，轻轻碰了碰林嘉意的胳膊。

　　“都怪你。”

　　林嘉意转头看她，一脸不可置信。

　　“明明是你先说话的。”

　　“那你就不能不回答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终于都忍不住笑起来，只好赶紧低头，免得再被老师发现。

　　放学铃响的时候，黑板上的题目还差最后两步。

　　老师没有立即宣布下课，坚持将过程讲完，才合上教案，提醒值日生记得关窗。教室里随即响起一阵桌椅移动的声音，有人急着去打球，有人拿着卷子跑到讲台前追问，几位女生围在后门，商量等会儿要去哪里买吃的。

　　汤穗将数学卷子胡乱折起来，塞进书包。

　　“我要饿死了。”

　　“你中午不是吃了两碗饭吗？”

　　“那是中午。”

　　林嘉意笑着将自己的作业本收好。

　　“你想吃什么？”

　　“栗子。”

　　“又吃栗子？”

　　“你不想吃吗？”

　　林嘉意犹豫了一下。

　　汤穗见状，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劝她：“就买一点嘛。前几天我路过，闻着可香了。”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也很好吃呀。”

　　林嘉意拿她没办法，只好点头答应。

　　两个人收拾好书包，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教学楼里还很热闹，楼梯扶手被太阳晒得发暖，几个男生抱着篮球从旁边跑过去，险些撞到迎面上楼的老师。走廊尽头有人在背英语单词，声音断断续续，被窗外的风吹得有些模糊。

　　汤穗一边走，一边说起隔壁班的趣事。她听说有个男生最近喜欢上了班里的女生，结果送出去的巧克力被对方误以为是生日礼物，转手分给了全班同学。

　　林嘉意笑得厉害。

　　“真的假的？”

　　“真的呀，听说他差点气死。”

　　“那女生后来知道了吗？”

　　“好像知道了。”汤穗想了想，“不过也没什么用，人家本来就不喜欢他。”

　　林嘉意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一楼，正准备往校门口去，忽然看见走廊边的公告栏前围着几个人，新一期的校园刊物贴出来了。

　　汤穗拉着她凑过去，想看看自己上次投的短文有没有选上。公告栏上贴着几张排版好的页面，里面有学生写的诗、摄影作品和几篇短短的随笔。

　　她们找了半天，终于在最下面那一栏看见了汤穗的名字。

　　“有了！”

　　汤穗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林嘉意也笑了，赶紧凑过去看。那是一篇写校园生活的短文，讲的是学校里一只总在食堂附近徘徊的流浪猫。汤穗写得很有趣，还给猫起了个名字，叫它“食堂主任”。

　　林嘉意以前看过初稿，如今重新读了一遍，仍然觉得好笑。

　　“你这段怎么没改呀？”

　　“哪段？”

　　“就是写它偷吃香肠那个。”

　　“为什么要改？我觉得很好呀。”

　　“老师没叫你改吗？”

　　“没有。”汤穗十分得意，“说明老师也觉得好。”

　　林嘉意被她逗笑，拿出手机替她拍了张照片。

　　汤穗站在公告栏前，比了个十分夸张的手势，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拍完以后，她非要林嘉意再帮她拍一张，说刚才那张脸有点歪。

　　两个人为这件事耽搁了不少时间。

　　等终于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经比刚放学时柔和许多。

　　*

　　卖栗子的小车停在西门外面。老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正站在铁锅旁边翻动栗子。锅里的黑色砂石被炒得哗哗作响，热气混着焦甜的香味飘出来，周围已经围了一小圈学生。

　　汤穗兴冲冲地跑过去排队。林嘉意跟在后面，先低头看了眼钱包，确认两个人的钱加起来足够，才安心地站到队伍旁边。

　　老板忙得抬不起头，听见有人问价格，便大声报了一遍。汤穗拿着钱，认真研究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买大份。

　　“你刚才不是说只买一点？”林嘉意笑着问。

　　“反正吃不完可以带回家。”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上次不是都吃完了吗？”

　　林嘉意彻底没话说了。

　　排队时，旁边几个女生正在讨论学校里的一场活动。有人提到高年级的学生会最近在忙毕业相关的事情，还说听说周景行已经确定了之后的安排，过阵子可能就不会经常来学校了。

　　林嘉意原本正在低头数钱，听见他的名字，动作稍稍慢了一点。

　　汤穗自然也听见了。她侧过头看了林嘉意一眼，没说什么，只伸手拿过她手里的零钱，递给老板。

　　热乎乎的栗子装进牛皮纸袋，袋口被折了两道，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汤穗迫不及待地拿出一颗，被烫得倒吸一口气，赶紧将栗子放回袋里。

　　林嘉意忍不住笑。

　　“谁叫你这么着急。”

　　“太烫了！”

　　“等会儿再吃嘛。”

　　汤穗点点头，拎着纸袋往街道另一侧走。

　　林嘉意跟在她身旁，路过校门口那棵梧桐树时，忽然看见了周景行。他站在树下，身边还有一个女孩。女孩穿着同样的校服，头发扎在脑后，怀里抱着几本书，正低头翻看其中一本。周景行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似乎刚从学校里面出来。

　　林嘉意认识那个女孩。或者说，她知道对方是谁。女孩是高年级的学生，长得漂亮，成绩也很好，之前在学校活动上主持过几次节目。她与周景行交往的事情并不算秘密，至少林嘉意听说过，也远远见过他们一起从教学楼里出来。

　　那天女孩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她将怀里的书放到旁边的矮墙上，一本本翻过去，又低头查看书包。周景行站在旁边等着，听她说了几句话，便接过那叠书，替她拿在手里。

　　女孩终于从书包夹层里找出一张纸。她抬起头，笑着将纸递给周景行。他低头看了一眼，似乎说了句什么，女孩便笑着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

　　周景行也笑了。

　　女孩重新背好书包，伸手将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周景行仍然替她拿着书，另一只手握着矿泉水瓶，低头听她说话。

　　林嘉意从他们旁边经过。

　　周景行没有看见她。他正在回答女孩的问题，神情放松，声音被街道上的车流盖住。林嘉意只能看见他稍稍偏过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汤穗已经走到了前面。她发现林嘉意没有跟上，便回头叫了一声。

　　“嘉意！”

　　林嘉意收回目光，快步追上去。

　　“来了。”

　　汤穗看了看她，又顺着她刚才望着的方向看过去。周景行正与那个女孩一起往马路边走。女孩走在里面，周景行稍稍落后半步，手里仍然抱着她的书。经过路口时，有辆自行车从两个人身边骑过去，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女孩的手臂，示意她往旁边让一点，那动作很自然。女孩甚至没有抬头，只继续说着刚才的话。

　　汤穗看了一会儿，便重新转回头。

　　“走吧，前面有个地方可以坐。”

　　林嘉意轻轻应了一声。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汤穗从纸袋里拿出一颗栗子，剥开以后递给她。林嘉意接过，放进嘴里，发现还是有点烫，便赶紧咬开一点，让热气散出来。

　　“烫不烫？”汤穗问。

　　“有一点。”

　　“那你慢点吃。”

　　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间文具店，汤穗忽然想起自己还要买一本新的错题本，便拉着林嘉意进去挑。店里的笔记本摆满了两排货架，封面印着各式各样的图案，有的还附着透明塑料书套。

　　林嘉意陪她挑了一会儿，最后自己也买了两支笔。

　　结账时，汤穗忽然问：“你觉得刚才那个女生漂亮吗？”

　　林嘉意抬起头。

　　“哪个？”

　　汤穗看了她一眼。

　　“还能哪个。”

　　林嘉意反应过来，低头笑了一下。

　　“漂亮呀。”

　　“我也觉得。”汤穗点点头，“而且人挺好的。我之前参加活动的时候，她还帮我们搬过椅子。”

　　“嗯。”

　　“不过她是不是快毕业了？”

　　“应该吧。”

　　汤穗没有再问，拿着新买的错题本走出文具店。

　　外面已经起了风。林嘉意将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跟在她身旁，低头看见汤穗手里的牛皮纸袋已经空了一大半。

　　“你不是说买回家吃吗？”

　　汤穗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那怎么办，太好吃了。”

　　林嘉意也笑了。

　　她们走到公交站时，刚好错过一班车，只好坐在长椅上等下一辆。汤穗拿出刚买的错题本，翻了翻里面的纸张，又问林嘉意刚才那道数学题到底应该怎么算。

　　林嘉意伸手拿过她的练习册，低头帮她重新列了一遍式子。

　　讲到中间时，汤穗忽然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有耐心？”

　　林嘉意看了她一眼。

　　“我平时没有吗？”

　　“有是有。”汤穗笑着说，“就是你以前讲到这里，肯定要说我前面哪一步又算错了。”

　　林嘉意听完，忍不住笑起来。

　　“那你前面确实算错了呀。”

　　汤穗哀号一声，将练习册合上。

　　“算了，我回去再看。”

　　两个人坐在公交站旁边，一边吃剩下的栗子，一边讨论明天的课程。林嘉意想起英语老师布置的作文还没写，汤穗则开始抱怨物理实验报告太麻烦，最后又约好回家以后互相发一下作业要求，免得漏掉。

　　公交车来的时候，纸袋里只剩下几颗栗子。汤穗坚持要把它们全部带回去。林嘉意笑着帮她提好书包，两个人一起上了车。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道慢慢往后退去。林嘉意低头看着膝上的练习册，忽然想起刚才校门口的情景。

　　她轻轻翻过一页，发现自己的笔记里有一处写错了，便拿出笔重新修改。汤穗已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

　　林嘉意写了一会儿，伸手将练习册合上，望向车窗外。

　　太阳正从远处的楼顶慢慢落下去。路边有一家照相馆，门口摆着几张放大的婚纱照。再往前是水果店，老板正将几箱苹果从货车上搬下来，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站在旁边，一边吃东西一边等红灯。林嘉意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有一点饿。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汤穗的胳膊。

　　“穗穗。”

　　“嗯？”

　　“你还有栗子吗？”

　　汤穗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纸袋。

　　“还有两颗。”

　　“给我一颗。”

　　“你不是说不吃了吗？”

　　“现在又想吃了。”

　　汤穗忍不住笑起来，将最后两颗栗子都倒出来，一人分了一颗。

　　林嘉意拿着栗子，慢慢剥开外壳，这次已经完全不烫了。她低头吃完，将栗子壳放回纸袋里，随后重新靠到椅背上。

　　公交车驶过一个转弯，阳光从对面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

　　她闭了闭眼睛。

　　身旁的汤穗已经重新睡着了。

　　*

　　那天晚上，林嘉意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她将数学卷子做完，又拿起英语作文的草稿，改到一半时，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盯着同一个句子看了很久。

　　她放下笔，起身去倒水。经过客厅时，电视里正在播一部电视剧。男女主角站在医院走廊里争吵，女孩哭着问男生为什么不肯相信自己，男生则一脸疲惫地解释，自己只是希望她能把事情说清楚。

　　母亲看得认真。

　　林嘉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种争吵很没有意思，便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她重新坐下来，翻开英语作文。

　　写到最后一段时，手机忽然亮了。汤穗发来消息，问她数学卷子的最后两道题做出来没有。林嘉意拍了张草稿纸发过去，随后便收到汤穗的一串感叹号。

　　「我的天，你怎么写得这么快。」

　　「因为你下午都在吃栗子。」

　　「你也吃了！」

　　林嘉意笑着回了个表情。

　　两个人又聊起明天的安排。汤穗说周末想去买新衣服，问她要不要一起。林嘉意想了想，答应下来，又叮嘱她早点睡觉，别明天上课又困得睁不开眼睛。

　　汤穗回了句知道啦。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消息。

　　「对了，今天校门口那个女生，好像就是周景行的女朋友。」

　　林嘉意看着屏幕，低头回复汤穗。

　　「我知道。」

　　汤穗隔了片刻才回。

　　「你没事吧？」

　　林嘉意看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我有什么事。」

　　「真的？」

　　「真的啦。明天记得带物理报告。」

　　汤穗很快发来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两个人的聊天便停在这里。林嘉意放下手机，继续修改英语作文。写完以后，她又检查了一遍明天要交的作业，将几本练习册按顺序放进书包。最后，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只小小的便签本，准备记下周末要买的东西。

　　写到最后一行时，她忽然停了一下。她想起下午周景行抱着那几本书，站在女孩身边的样子。

　　书是很普通的练习册，其中一本封面已经卷了角。他拿得并不怎么小心，甚至还将最上面一本反着夹在臂弯里。女孩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仍然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话。

　　林嘉意看着便签纸，忽然楞了一下。她合上本子，将它放回抽屉里。

　　*

　　“林嘉意，你到底吃不吃呀？”

　　汤穗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林嘉意抬起头，发现纸袋里的栗子已经被剥得差不多了，自己面前却还放着几颗没有动过的。汤穗正靠在沙发边，一脸不满地看着她。

　　“你刚才不是说好吃吗？怎么又不吃了？”

　　林嘉意笑起来。

　　“吃呀。”

　　她将最后一颗栗子拿起来，慢慢剥开。

　　汤穗把电视的声音调低了一点，忽然又提起前几天那场旧邮局的开放活动，问她照片拍得怎么样。

　　“挺好的。”林嘉意拿起手机，翻出相册给她看，“尤其是这几张，我还挺喜欢的。”

　　汤穗凑过来。照片里是旧邮局的楼梯间，光从高处的窗户落下来，照亮木质扶手和墙面上的旧漆痕迹。另一张则拍着大厅里的一排木柜，柜门上的编号已经有些模糊，玻璃上还留着一道很浅的划痕。

　　汤穗认真看了一会儿。

　　“这个地方真漂亮。”

　　“是吧。”林嘉意笑了笑，“陆屿他们修得很好。”

　　“那周景行呢？”

　　林嘉意转头看她。

　　“什么？”

　　“我问你们俩相处得怎么样。”

　　林嘉意低头将照片翻回去，想了想才说：“挺开心的。我们还在楼梯间拍了好一会儿照，不过他对构图的要求跟我不太一样，讨论了半天。”

　　汤穗笑了。

　　“你们俩怎么连拍个照都能讨论？”

　　“是他先说我的角度不好。”

　　“然后呢？”

　　“然后证明我的角度更好。”

　　汤穗笑得厉害。

　　“那他怎么说？”

　　“他说我说得对。”

　　“还挺有风度嘛。”

　　林嘉意也笑了。

　　她将手机重新放到桌上，伸手拿起一颗栗子。汤穗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靠近一点，压低声音问：“嘉意，你是不是有点喜欢他了？”

　　林嘉意抬起脸。

　　汤穗的表情很认真。

　　她没有像刚才那样笑着打趣，而是望着林嘉意，等她回答。

　　林嘉意想了想，轻轻点头。

　　“有一点吧。”

　　汤穗似乎并不意外。

　　“那他呢？”

　　“我不知道。”

　　“你们现在不是经常见面吗？”

　　“也没有很经常呀。”林嘉意笑着纠正，“前前后后就那么几次。”

　　汤穗点头。

　　她低头将手里的栗子壳丢进纸袋，想了想，又问：“那你觉得他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林嘉意认真想了一会儿，“不过他对别人应该也挺好。”

　　汤穗抬起眼。

　　“这怎么说？”

　　“就是很有礼貌，也挺会照顾人的。”她笑了笑，“上次我跟他妈妈在展览上碰见，他跟阿姨讲话也很耐心。朋友聚会的时候，他也会照顾其他人的感受。”

　　“那说明他家教不错呀。”

　　“是呀。”

　　汤穗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着问：“你该不会还在想，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吧？”

　　林嘉意没有立即回答。

　　她伸手将纸袋收好，又拿湿巾擦了擦指尖，才抬头笑着说：“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也正常。你们刚认识没多久。”

　　林嘉意点头。

　　汤穗想了想，没有再提要找梁晏打听的事情，只拿起手机，翻看刚才那几张旧邮局的照片。

　　“不过我觉得，周景行应该对你印象挺好的。”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汤穗抬起眼，笑着看她，“他主动约你出去呀。”

　　林嘉意也笑了。

　　“也可能只是觉得我喜欢摄影。”

　　汤穗没有争辩，只将手机还给她。

　　“那你就继续看看呗。反正现在也不着急。”

　　林嘉意点头。

　　两个人又聊起别的事情。汤穗最近准备给栗子换一台更大的猫爬架，正在纠结放在哪个位置；林嘉意则说工作室下一个系列还没有完全定稿，最近又想试试新的方向。

　　她们从猫爬架聊到家具，又从家具聊到附近新开的甜品店。电视里的情景喜剧不知不觉播完了两集，窗外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

　　林嘉意起身准备回家时，汤穗将剩下的栗子全部塞进她手里。

　　“带回去吃。”

　　“你不要啦？”

　　“我已经吃够了。”

　　林嘉意低头看了看纸袋，忍不住笑起来。

　　“你以前也是这样。”

　　“什么？”

　　“每次买一大袋，最后都让我帮你吃完。”

　　汤穗想了想，也笑了。

　　“那不是挺好的吗？咱们这么多年都没变。”

　　林嘉意将纸袋收进包里，弯腰摸了摸跑过来送客的栗子，随后与汤穗道别，走出门去。

　　*

　　回家的路上，周景行发来一条消息。

　　「上次那本书看完了吗？」

　　林嘉意刚走出地铁站，低头看见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看完啦。原本想这两天找时间还给你。」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

　　「不用急着还。你喜欢的话，可以再留一阵。」

　　林嘉意走到路边，等红灯的时候，低头想了想。

　　「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再留着要忍不住把书翻坏啦。」

　　周景行回了一个笑着的表情。

　　随后又问：

　　「那要不要找时间一起吃顿饭？正好把书带给我。」

　　林嘉意看着这条消息。

　　街道上有车驶过，路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远处一家面包店刚刚关门，店员正站在门口收起最后一块广告牌。

　　她站在人行道旁边，低头把那句话重新看了一遍。

　　找时间一起吃顿饭。

　　周景行没有说顺路，也没有提有什么朋友要一起去。只是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

　　林嘉意握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打字。

　　「好呀。」

　　发出去以后，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不过这次换我请客吧，上次咖啡也是你付的钱。」

　　周景行很快回道：

　　「行，那我负责挑餐厅？」

　　「可以呀。」

　　「你有什么忌口吗？」

　　林嘉意低头想了想。

　　「没有特别忌口的，不过我不太能吃辣。」

　　「好，知道了。」

　　两个人又简单商量了时间。

　　周景行说自己手头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几天应该都能抽空。林嘉意则告诉他，自己还有一批包装打样需要确认，最好等那边忙完。

　　他答应下来，让她确定以后再告诉自己。

　　林嘉意将手机收进包里，继续往家走。走出一段路，她忽然想起汤穗刚才问过的问题。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他了？

　　路边的风有些凉，刚才那袋栗子还放在包里，牛皮纸沿着折痕微微鼓起来。她伸手将袋口压好，免得栗子滚出来，随后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景行补充了一句：

　　「对了，你上次说想去的那家旧书店，我后来路过看了一眼，已经重新开门了。」

　　林嘉意停住脚步。她以前跟他提过那家店，原本只是随口说起，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

　　「真的？我上次经过还关着门呢。」

　　「应该是刚恢复营业。门口换了招牌，里面倒没怎么变。」

　　「那太好了！下次一定要去看看。」

　　周景行隔了片刻，回道：

　　「那吃完饭可以过去。离餐厅不算远。」

　　林嘉意望着屏幕，忍不住笑起来。

　　「好呀。」

　　*

　　见面的地点是一家新开的粤菜餐厅。林嘉意提前从工作室出来，原本以为自己会先到，没想到刚走到门口，便看见周景行已经站在路边。

　　他正在接电话。深色大衣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眉心略微皱着，像是在认真听对方讲话。看见林嘉意，他抬起头，朝她轻轻点了点，随后对着电话说了句稍等，往旁边走了几步。

　　林嘉意没有过去打扰，站在餐厅门口等他。

　　她手里抱着一本深绿色的摄影集，外面还夹着工作室刚刚取回来的两本包装打样册。那些册子印在比较厚的纸上，分量不轻，她原本想让同事帮忙寄回去，后来想着反正要经过工作室，便顺手带了出来。

　　等了片刻，周景行挂断电话，朝她走过来。

　　“不好意思，刚才临时有点事。”

　　“没关系。”林嘉意笑了笑，“你是不是等了一会儿了？”

　　“也没有多久。”

　　周景行低头看见她怀里的东西，伸手替她拉开餐厅的玻璃门。

　　“怎么带了这么多书？”

　　“有两本是工作室的打样册，刚好要拿回去。”林嘉意笑着将最上面那本绿色画册举起来，“这本是你的。”

　　周景行接过。

　　“看完了？”

　　“嗯。谢谢你借给我，我真的很喜欢。”

　　他低头看了一眼书的封面，笑着说：“喜欢就好。”

　　服务生过来领位，两个人沿着走廊往里面走。林嘉意一边跟着服务生，一边低头调整怀里的打样册，其中一本太厚，边缘滑了下来，险些碰到旁边的椅子。

　　周景行看见，伸手扶了一下。

　　“这个我帮你拿吧。”

　　林嘉意抬起头。

　　“没关系，不算很重。”

　　“刚才差点掉了。”他笑了笑，已经将那本滑出来的册子接过去，“你拿着包就行。”

　　林嘉意便松开手。

　　“那谢谢你。”

　　周景行将摄影集与打样册一起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替她拉开座位旁边的椅子。等她坐好，才将东西放在靠墙的位置，问她要不要先看看菜单。

　　林嘉意接过菜单，低头翻了两页。

　　周景行坐到对面，顺手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这家以前来过吗？”

　　“没有。”林嘉意笑着摇头，“不过顾禾跟我推荐过，说他们家的烧鹅很好吃。”

　　“那正好，今天可以试试。”

　　她点头，重新低头看菜单。

　　服务生过来推荐几道招牌菜，周景行听完，转头问她有没有特别想吃的。林嘉意挑了两样，周景行又补了一道清淡的汤，便将菜单交还给服务生。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聊起最近的工作。

　　周景行问她包装打样进行得怎么样，林嘉意便将最上面那本册子拿出来，翻开给他看。

　　里面贴着几种不同材质的纸样，旁边标着烫金、压纹和局部上光的效果。林嘉意指给他看其中一页，说她们原本想用一种颜色很浅的纸，后来发现香水瓶的颜色放在上面不够明显，才重新调整。

　　周景行听得认真。

　　“现在这个版本不错。”

　　“你喜欢这个？”

　　“嗯。”他指了指其中一张，“比旁边那个干净。”

　　林嘉意想了想。

　　“我也比较喜欢这个。不过顾禾觉得它有点太素了。”

　　“那你们最后准备选哪一个？”

　　“还没定。”她笑着合上册子，“可能还得再吵几回。”

　　周景行也笑了。

　　“看来你们讨论事情跟我和陆屿差不多。”

　　“我们俩比你们和气一点。”

　　“是吗？”

　　“当然。”

　　林嘉意说得理直气壮，周景行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服务生端来第一道菜。

　　两个人将打样册收好，重新开始吃饭。

　　餐厅里放着节奏很慢的音乐，窗边有一桌客人正在轻声交谈。林嘉意尝了一口刚端上来的烧鹅，觉得味道确实不错，便抬头向周景行推荐。

　　他夹了一块，尝过以后，笑着点了点头。

　　“看来顾禾推荐得没错。”

　　“是吧。”林嘉意有些得意，“她找餐厅的眼光一直挺好的。”

　　周景行抬头看她。

　　“那下次可以让你推荐。”

　　林嘉意拿着筷子的手稍稍停了一下。

　　随后，她笑了。

　　“可以呀，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我喜欢的餐厅有时候不太讲究环境。”

　　“比如？”

　　“比如有一家卖牛肉粉的小店，地方特别小，桌子还会晃。”她笑着说，“但真的很好吃。”

　　周景行想了想。

　　“那有什么关系。”

　　“你不介意？”

　　“只要味道好就行。”

　　林嘉意抬起眼，笑着看了他一会儿，随后低头夹了一块菜。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自己和汤穗经常去学校附近的小店吃东西。那些地方大多不漂亮，桌面上放着塑料纸巾盒，菜单贴在墙上，偶尔还会因为学生太多而找不到座位。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周景行会不会去那样的地方。更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可以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吃。

　　*

　　吃完饭以后，周景行果然带她去了那家旧书店。书店离餐厅不远，沿着街道走一小段便能看见。门口重新挂起了木质招牌，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本新到的摄影集，门前那棵树已经落了不少叶子，台阶上铺着一层很浅的金黄色。

　　林嘉意走到门口，忍不住笑了。

　　“真的开了！”

　　周景行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兴冲冲地往里走，唇边也浮起一点笑意。

　　书店里没有多少人。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书，见有人进来，抬头打了声招呼。林嘉意径直走向摄影区，先翻了翻最上面那排新书，又转头去看旁边的小书架。

　　她在最里面的书架前发现一本很喜欢的画册。

　　作者拍摄的是一座城市里即将消失的老电影院，照片里有褪色的招牌、贴满海报的售票窗口，还有一排排已经坏掉的红色座椅。

　　她翻到中间时，忽然看见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生抱着几本书，女孩站在旁边，正在低头整理手里的围巾。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似乎只是从街道上经过，恰好被摄影师拍了下来。

　　林嘉意望着那张照片，手指轻轻停了一下。很普通的画面，甚至连两个人的脸都看不清。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校门口的梧桐树，装在牛皮纸袋里的栗子。女孩将怀里的书交给周景行，他接过去，随后两个人一起沿着街道往前走。

　　林嘉意将书页轻轻翻过去，周景行恰好从另一侧走过来。

　　“找到喜欢的了？”

　　她抬起头。

　　“嗯，这本还不错。”

　　他走近一点，低头看了眼封面。

　　“这个摄影师我以前看过几组作品。”

　　“你喜欢吗？”

　　“还可以。”周景行翻到其中一页，指了指画面里的一处细节，“不过他的构图有时候太工整了。”

　　林嘉意忍不住笑起来。

　　“你怎么又开始挑构图了？”

　　“职业病。”

　　“你又不是摄影师。”

　　“那就算个人习惯。”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

　　林嘉意将书合上，拿去柜台结账。周景行跟在她身旁，手里还拿着刚才她交给他的那本包装打样册。

　　老板将新买的画册装进纸袋，又递来一张小小的书签。林嘉意接过，低头看了看，发现上面印着一只正在睡觉的猫，便笑着将它夹进书里。

　　走出书店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眼时间，问她接下来怎么回去。

　　“坐地铁吧。”林嘉意说，“前面就有站。”

　　“我送你？”

　　“不用了，绕回去太麻烦。我坐地铁很方便。”

　　周景行没有坚持。

　　“那我送你到站口。”

　　林嘉意点头。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路边有家水果店正在收摊，老板将装着苹果的塑料筐搬回店里，几位学生背着书包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刚买的奶茶，边走边讨论学校里的事情。

　　林嘉意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周景行转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她轻轻摇头，“就是突然想起以前放学的时候，那时候没这么多奶茶店，学校门口只有几家小吃店。”

　　“我记得以前有个卖栗子的。”

　　林嘉意抬起头。

　　周景行想了想。

　　“西门那边，对吧？”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对。”

　　“那家味道不错。”他说。

　　林嘉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

　　“我也经常去。”

　　周景行笑着点头。

　　“那看来我们以前可能碰见过。”

　　林嘉意握着纸袋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她抬起脸。

　　周景行正看着前面的路，似乎只是在聊一件很普通的校园往事。

　　她想了想，笑着回答：“可能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地铁站口时，周景行将打样册递还给她。林嘉意伸手去接，忽然发现它比刚才轻了一些，低头一看，才想起另外一本已经被自己塞进了包里。

　　“辛苦你帮我拿了一路。”

　　“不辛苦。”周景行笑了笑，“这点东西有什么。”

　　林嘉意将册子抱好，抬头看向他。

　　“那我先回去啦。”

　　“好。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他说得自然，随后又想起什么，笑着补充：“书店那本你要是看完了，觉得不错，可以借我看看。”

　　林嘉意也笑起来。

　　“可以呀。”

　　周景行点头，向她道别。

　　林嘉意沿着台阶往下走，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

　　周景行还站在地铁站口。他没有低头看手机，而是正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见她回头，他轻轻笑了一下。

　　林嘉意也笑了，抬手朝他挥了挥。

　　*

　　车厢里有些拥挤。林嘉意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好，将包放到身前，低头看着窗户上映出的模糊人影。列车经过隧道，车轮与轨道摩擦的声音很轻，站在旁边的女孩正戴着耳机看视频，偶尔忍不住笑一下。

　　林嘉意手里还抱着那本新买的画册。封面被纸袋遮住，只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边缘。她伸手将它往怀里抱近了一点，忽然想起周景行在餐厅里接过打样册的样子。

　　“这个我帮你拿吧。”

　　他说完便将书接过去，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替她拉开椅子，动作很熟练。

　　许多年过去，他竟然也替她拿了一路的书。林嘉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册，轻轻将手指搭在纸袋边缘。她忽然很想知道，周景行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这个念头出现得有些突然。

　　可如果他已经有喜欢的人，这些事情又算什么呢？

　　林嘉意低头看着地铁门上的路线图，忽然觉得自己有一点好笑。她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犹豫不决的人。后来谈过恋爱，也经历过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渐渐知道有些问题其实很简单，问清楚便好，没必要反复猜测。

　　可面对周景行，她又有一点不愿意，至少现在还不愿意。

　　车厢里的广播响起来，提醒下一站即将到达。林嘉意抬起头，将怀里的画册重新抱好。

　　列车缓缓驶进站台。

　　*

　　周景行回到车里时，手机上已经多了几条工作消息。

　　他先回复了其中两条，又给施航打了个电话，确认一份文件已经发出去，才将手机放到旁边的置物格里。

　　车内很安静。他原本准备直接回家，开车经过那家旧书店时，却忽然想起林嘉意刚才在里面的样子。

　　她站在书架前，低头翻着一本旧画册，遇见喜欢的照片便会停下来认真看一会儿。周景行原本以为她逛书店会很慢，没想到她挑书其实相当干脆，翻到不喜欢的作品，便直接合上放回原处，并不会为了显得自己懂得欣赏而勉强看下去。

　　她也没有因为他对摄影作品提出不同意见而不高兴，只是会笑着反驳。

　　周景行想起她刚才说自己总爱挑构图时的样子，唇边轻轻浮起一点笑意。

　　开到下一个路口，他忽然看见路边有家卖栗子的小店。门口排着几个人，老板正站在铁锅旁边翻动栗子。热气沿着摊位上方慢慢升起来，几名学生围在旁边等着，手里还拿着刚买的饮料。

　　周景行将车开过去，没有停下。

　　他想起自己高中时确实经常在学校西门买栗子。有时候是跟朋友一起，有时候则是放学后临时想吃，便站在旁边等上一会儿。那家店的老板嗓门很大，忙起来总爱催学生赶紧拿好东西，免得挡住后面排队的人。

　　那时候的林嘉意也在那里买过栗子。他们或许曾经站在同一条队伍里，也可能在某个傍晚，隔着几步的距离擦肩而过。

　　只是他想不起高中时见过这样一个女孩。

　　林嘉意。这个名字在他记忆里完全陌生。

　　可如今他已经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记得她说话时偶尔会微微扬起的眉，也记得她在旧邮局楼梯间拍照时，因为不满意自己提出的构图建议，认真同他争辩的神情。

　　车停下后，他把刚才路过的那家小店发给了她。

　　*

　　林嘉意回到家以后，将新买的画册放到茶几上，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手机里还留着周景行刚才发来的地址。

　　她点开看了一眼，发现那家卖栗子的小店离自己平时经过的地方并不远，只是从前没有留意过。店铺照片里摆着一只很大的铁锅，旁边挂着写有糖炒栗子几个字的招牌，店门口堆着几只装栗子的纸袋。

　　林嘉意忍不住笑起来。

　　她将地址收藏，随后给汤穗发了一张截图。

　　「你看！刚刚周景行说，这家栗子很像我们以前学校门口那家。」

　　汤穗很快回复。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假的！」

　　「不知道呀，下次去试试。」

　　汤穗又发来一句：

　　「我怎么觉得你们现在每天都能聊到一起。」

　　林嘉意低头看着消息，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笑着回复：

　　「哪有每天。」

　　汤穗发来一个十分不相信的表情。

　　林嘉意笑着将手机放到旁边，没有继续解释。

　　她将新买的画册打开，翻到那张年轻男女站在街道上的照片。画面里的男生抱着书，女孩正低头整理围巾。身后的街道有些模糊，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

　　林嘉意静静看了一会儿，随后伸手将书翻到下一页。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

　　周景行发来消息：

　　「到家了吗？」

　　她低头笑了。

　　「到啦。刚刚在看新买的书。」

　　他很快回复：

　　「那就好。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