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zenas

22、不后退 这一次，她

　　林嘉意读到小说最后一页时，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工作室只剩下她一个人。顾禾下午去了一趟工厂，回来以后又赶着与供应商通电话，临走前还特意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新开的那家泰国菜。

　　林嘉意说不去了。

　　“你最近怎么回事？”顾禾拎着包站在门口，“以前不是最积极的吗？”

　　“今天想早点回家。”

　　“那你现在还不走？”

　　“马上。”

　　顾禾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最终还是赶着约好的时间离开了。

　　而林嘉意的这个“马上”，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原本只想把周景行借给自己的书再读几页，没想到剩下的篇幅比预想中短，索性一直读到了结尾。

　　书是旧版的，纸张颜色已经有些发黄，扉页留着一家纽约书店的印章。周景行显然保存得很好，书脊只有很浅的使用痕迹。她将书翻回前面，又读了一遍自己喜欢的段落，随后拿起手机。

　　与周景行的聊天还停在昨天晚上。

　　他发来一张橄榄树的照片，说新叶子长得不错。林嘉意问他是不是终于学会少浇水了，他回了一句，说主要是医生指导得好。

　　她当时正在敷面膜，只随手发了个得意的小猫表情。

　　林嘉意看着聊天记录，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上次见面，他站在厨房里对她说“我需要你”。

　　她没有忘记。

　　这几天也并非一直想着那句话。未迟还有新一季的香水要做，买手店的销售数据需要跟进，她和顾禾为了一个原料供应问题来回讨论过好几次，甚至抽空去剪了头发。

　　生活照常往前走。

　　只是偶尔闲下来，她会想起那天周景行的神情。

　　他并没有把那句话说得格外动听。恰恰相反，说出口以前，他甚至显得有一点不耐烦。

　　像是她总也不肯相信，他已经将自己想要的东西讲得足够明白。

　　林嘉意将书合上，打开聊天框。

　　「周景行，你今晚有空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没有再删改，低头继续收拾桌面。

　　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

　　「今晚有个饭局，九点左右结束。」

　　紧接着又是一句。

　　「怎么了？」

　　林嘉意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半。

　　她低头想了想，回复：

　　「那我九点以后找你。」

　　周景行很快发来消息。

　　「什么事这么急？」

　　她咬了咬唇。

　　「有话想跟你说。」

　　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发来一个地址，是城中一处有些年头的私人会所。

　　「我九点在这里等你。」

　　林嘉意看着那行字，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走出工作室以前，她又低头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

　　钥匙、钱包、手机。

　　还有那本小说。

　　她将书重新放回桌上。

　　今晚原本就不是去还书的。

　　*

　　晚上八点五十，林嘉意的车停在一栋浅灰色石砌建筑前。

　　建筑临着一条种满梧桐的街道，正面是很古典的对称结构，入口上方伸出一段铜制雨篷，台阶两侧的石雕经过多年风雨，边缘已经磨得柔和。门前停着几辆车，穿着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替一位老人拉开车门。

　　林嘉意下车，抬头看了看门牌。

　　她知道这个地方。

　　这是一处由旧式私人住宅改建的会所，早些年并不对公众开放，后来逐渐承接一些小型收藏展览、商业晚宴与私人活动。她曾在一本讲近代上海建筑的书里看见过它的照片，却从来没有进来过。

　　门厅里灯光温暖。

　　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墙角放着一只很高的青铜花器，里面插着几枝细长的白色花枝。林嘉意走进去，一位工作人员上前询问她是否有预约。

　　“我在等人。”她说，“周景行先生。”

　　工作人员稍稍点头。

　　“周先生的晚宴在二楼。您可以先到里面坐一下，我帮您联系。”

　　“谢谢，不用麻烦。”林嘉意看了眼手机，“他应该快结束了。”

　　工作人员便引她去了旁边的小休息厅。

　　休息厅里没有播放音乐，只在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沙发，桌上放着当天的报纸与艺术杂志。厚厚的地毯吸去了大部分脚步声，侍者端来一杯温水，问她还需要什么。

　　林嘉意道了谢，坐下来翻看一本介绍当代收藏的杂志。

　　她并没有等太久。

　　大约十分钟后，楼梯那边传来一阵说话声。

　　林嘉意抬头。

　　周景行正与几个人一起从二楼下来。

　　他今晚穿着一套很深的海军蓝西装，剪裁格外合身，肩线平整而利落。衬衫是柔和的白色，袖口露出很窄的一截，腕表藏在衣袖下面，只在他抬手时偶尔闪过一点冷色的光。

　　他没有像平时见她那样松着领口，领带系得一丝不乱。走在一位头发花白的年长男人身侧时，身体略微倾向对方，认真听着什么，随后开口回答。

　　林嘉意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具体内容。

　　她只看见周景行伸手示意对方先行，待几人走到门厅，才与那位老人握了握手。

　　“下个月的事情，还得你再帮我看看。”老人说。

　　“您把材料给我，我先请团队评估。”周景行答道，“不过上次提到的那个结构，我不建议继续用。后面的限制太多。”

　　“你父亲倒没有这么反对。”

　　周景行的神情没有变化。

　　“他看到的可能是前一版。我明天再跟他聊。”

　　老人看了他一阵，终于摇头笑起来。

　　“你们父子俩，倒是谁也不肯让谁。”

　　周景行微微牵了牵唇。

　　“工作归工作。”

　　身旁有人跟着笑，话题便转到了下个月的一场慈善晚宴。

　　另一位中年女士提起宋以宁，说前阵子在一场艺术展上见过她，知道她最近正忙着整理私人收藏，便问周景行有没有时间替母亲去看看一批新到的版画。

　　“她应该已经约过时间了。”周景行说，“我回头问问她。不过挑作品的事，还是让她自己决定。”

　　女士点头，笑着说他现在倒比母亲还谨慎。

　　几个人一路走到门口。

　　周景行低头看了眼表，正准备告辞，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转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大厅，落在休息厅门口。

　　林嘉意正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栗色的羊绒外套，里面是浅色上衣，头发披在肩上，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点。她手里还拿着那本没看完的杂志，显然刚刚起身。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周景行原本略显严肃的眉眼舒展开来。

　　他朝身边的人说了句抱歉，走过来。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

　　“我以为你九点半才来。”

　　“路上不堵。”

　　林嘉意将杂志放回桌上，抬脸看他。

　　“你是不是还没结束？”

　　“已经结束了。”

　　他看向她手里的包。

　　“等很久了吗？”

　　“真的没有。”

　　周景行垂眼看着她。

　　“剪头发了？”

　　林嘉意愣了一下。

　　“你发现啦？”

　　“短了一点。”

　　“就剪了几厘米。”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肩头的发尾。

　　“挺好看。”

　　林嘉意抿了抿唇，正准备接话，门口那位中年女士忽然叫了他一声。

　　“景行。”

　　周景行转过头。

　　女士的目光落到林嘉意身上，神情带着善意的好奇。

　　“这位是？”

　　周景行没有迟疑。

　　“林嘉意。”

　　他侧过身，向林嘉意介绍那位女士。

　　“这是沈阿姨，我母亲的朋友。”

　　随后又向对方介绍：

　　“嘉意是香水设计师，和朋友一起创办了未迟。”

　　林嘉意与她握手。

　　“沈阿姨，您好。”

　　女士很客气地问了问未迟的品牌，又说自己前阵子在一家买手店见过一款名字很特别的木质香。

　　“是不是叫《晚归》？”

　　林嘉意有些惊讶。

　　“是我们的产品。”

　　“那真巧。我女儿上次带我去看过，印象很深。”

　　两个人便聊了几句香水。

　　女士显然对气味有一定了解，甚至提起自己年轻时在法国买过的一款老香水，问林嘉意现在还能不能找到类似的香调。

　　林嘉意想了想，认真解释起几种原料的区别。

　　她讲话时不急，遇见对方不太熟悉的词语，便换一种容易理解的说法。周景行站在一旁，没有替她回答，只偶尔接上一两句。

　　直到女士的司机过来提醒，她才有些意犹未尽地结束话题。

　　临走前，她转向周景行。

　　“下次见到你母亲，跟她说我还等着她那批画呢。”

　　“好。”

　　周景行陪她走到门口，待车子离开，才重新回到林嘉意身边。

　　门厅里还有几位工作人员正在收拾晚宴留下的物品。有人过来问周景行，之前预留的车是否还需要继续等候。

　　“不用了。”他说，“辛苦，麻烦帮我取消。”

　　对方应声离开。

　　林嘉意偏头看他。

　　“你原来还有车等着呀？”

　　“今晚原本准备直接回家，叫了司机。”

　　“那现在呢？”

　　周景行看向她。

　　“现在不是约了人？”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林嘉意低头摸了摸包带，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路上那点莫名的紧张，实在没有必要。

　　至少此刻，周景行看她的神情，与站在她家厨房里被她嫌弃奶酪放太多时，没有什么区别。

　　*

　　林嘉意没有让他安排今晚接下来的去处。

　　“我已经想好了。”她说。

　　周景行挑眉。

　　“这么周全？”

　　“毕竟是我约你。”

　　她拿出手机，给他看自己提前找好的一家小酒吧。

　　店在附近一条安静的街上，藏在一栋旧公寓的底层，装修不算豪华，以金酒和一些不太常见的无酒精调饮出名。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眼地址。

　　“去过？”

　　“没有。”

　　“那怎么想到这里？”

　　“上次看杂志，刚好介绍过。”

　　林嘉意收起手机。

　　“你不会不喜欢吧？”

　　“不会。”

　　周景行将外套扣好。

　　“走吧。”

　　林嘉意跟着他往门口走，经过那段铜制雨篷时，忽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建筑内部的灯光透过高大的玻璃门落在石阶上，几位客人正向工作人员道别，言谈间提起一些她只在新闻与杂志里见过的姓氏。

　　周景行察觉到她的目光。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转回头。

　　“就是觉得你在这里好像很熟。”

　　“小时候常来。”他说，“以前这里有一部分还是住宅，我母亲跟朋友聚会，有时候会带我过来。”

　　“那你不是从小就认识很多这里的人？”

　　“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刚才那位沈阿姨呢？”

　　“认识很多年了。”

　　林嘉意低头走下台阶，想了想。

　　“她还挺喜欢香水的。”

　　“她女儿也喜欢，家里收藏了不少。”

　　“难怪。”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

　　周景行正向她介绍附近一栋建筑改建前的模样，林嘉意忽然打断他。

　　“周景行。”

　　“嗯？”

　　“你刚才好凶。”

　　他停住。

　　“我？”

　　“嗯。”

　　她学着他在大厅里与那位老人讲话时的语气，微微压低声音。

　　“‘工作归工作。’”

　　周景行盯着她看了两秒。

　　“我有这么凶？”

　　“有。”

　　林嘉意认真地点头。

　　“你是不是连你爸爸都敢当面反驳？”

　　“为什么不敢？”

　　她被问得一愣。

　　周景行将手插进口袋，神情平静。

　　“意见不同就讨论。最后还是要看事情本身。”

　　林嘉意端详了他片刻。

　　“难怪顾禾说，你一看就是很难说服的客户。”

　　周景行侧过脸。

　　“顾禾这么评价我？”

　　“差不多。”

　　“原话呢？”

　　“不能告诉你。”

　　他有些好气地看着她。

　　林嘉意终于绷不住，躲开他的目光，低头笑了一阵。

　　周景行摇头，伸手替她挡了一下从旁边经过的自行车，待车过去，才重新走在她身侧。

　　*

　　酒吧比林嘉意想象中更安静。

　　门口只有一盏很小的壁灯，推门进去，便能看见一条浅色木质吧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玻璃器皿。墙边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角落里是一架已经有些年头的立式钢琴。

　　林嘉意挑了靠窗的位置。

　　周景行坐下来，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顺手将手机调成静音。

　　侍者递来酒单，林嘉意翻了翻，点了一杯柑橘与迷迭香调的无酒精饮品。

　　周景行则要了一杯经典的金汤力。

　　等侍者离开，林嘉意忽然认真打量起他今晚的衣服。

　　周景行察觉到了。

　　“怎么？”

　　“你今天穿得好正式。”

　　他低头看了一眼。

　　“晚上有长辈。”

　　“所以平时没有长辈就不穿这样？”

　　“平时也穿。”

　　“可是今天不一样。”

　　林嘉意微微前倾。

　　周景行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继续。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桌面虚虚指了指他领带上的细小纹路。

　　“这个好漂亮。”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眼。

　　“我母亲以前送的。”

　　“难怪。”

　　“难怪什么？”

　　“看起来就很贵。”

　　周景行原本正拿起水杯，听见这句，动作顿了一下。

　　“你是这么评价它的？”

　　“还有很好看。”

　　她补充得很快。

　　他抬眼望向她，神情有一点无奈。

　　林嘉意伸手捂住嘴，眉眼却已经弯起来。

　　侍者送来饮品，周景行等她尝过，才问味道如何。

　　林嘉意低头闻了闻。

　　“挺特别的。”

　　“喜欢？”

　　“嗯。不过迷迭香有点抢味道。”

　　周景行抬手示意她将杯子递过来，尝了一口。

　　“确实。”

　　“你不觉得后面还有一点苦吗？”

　　“有。”

　　林嘉意看着他喝过的杯沿，忽然意识到，两个人刚刚共用了一只杯子。

　　周景行似乎没有留意，正将杯子放回她手边，低头看了一眼酒单。

　　她却伸手，将那只杯子慢慢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周景行抬起眼。

　　“怎么？”

　　“没有。”

　　林嘉意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酒吧里放着很轻的音乐。两个人聊了几句饮品，又说到未迟最近的新产品，话题渐渐慢下来。

　　周景行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五。

　　他将手机放回桌面，抬头望向她。

　　“所以，你今晚想跟我说什么？”

　　林嘉意的手指停在玻璃杯上。

　　终于来了。

　　她原本已经想好。

　　至少在走出工作室时，她很确定自己今天要做什么。可从看见周景行那一刻开始，她又忍不住注意他今晚的西装、说话时的神情，还有刚才在门厅里那种仿佛不需要费力便能处理复杂关系的从容。

　　现在他坐在自己面前，耐心等她开口。

　　林嘉意抬起头。

　　“其实没什么大事。”

　　周景行望着她，没出声。

　　她抿了抿唇。

　　“就是上次在你家，你说的那些话……”

　　他放下酒杯。

　　林嘉意的心跳慢慢快起来。

　　“我后来想过了。”

　　周景行没有接话，连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都收了回来。

　　她看见了。

　　这让她稍稍镇定了一点。

　　原来他也会紧张。

　　林嘉意将视线从他手上移开，重新望向他。

　　“周景行，我想跟你在一起。”

　　这句话说出来，比她想象中容易。

　　没有预备好的长篇解释，也没有非要说清楚的前因后果。

　　只是她坐在这里，看着他，想把这件事告诉他。

　　周景行许久没有说话。

　　他原本微微靠着椅背，此刻坐直了一点，视线始终停在她脸上。

　　林嘉意等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你怎么不说话？”

　　周景行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在听。”

　　“可是我已经说完了。”

　　他垂下眼，指腹慢慢转过杯身，随后重新看向她。

　　“林嘉意。”

　　“嗯？”

　　“你这次想清楚了？”

　　她点头。

　　周景行又看了她片刻。

　　“别因为我上次说了那些话，就觉得欠我一个回答。”

　　林嘉意轻轻皱起眉。

　　“我没有。”

　　“那就好。”

　　他说完，忽然很浅地笑了一下。

　　可那笑意并没有维持多久。他抬手解开袖口的一粒纽扣，又重新扣好，动作难得有些多余。

　　林嘉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周景行。”

　　“嗯？”

　　“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他抬起眼。

　　“有。”

　　林嘉意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承认。

　　周景行低头看了看杯子，又抬起头。

　　“你之前几次突然不想见我，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停了一瞬。

　　“所以现在你说想跟我在一起，我很高兴。”

　　林嘉意的眼睛慢慢垂下来。

　　“但我也怕你明天又后悔。”

　　她抬起脸。

　　周景行望着她，神情里终于有了一点毫不掩饰的认真。

　　林嘉意看了他很久。

　　随后，她将自己的手放到桌面上，慢慢往他那边伸过去。

　　周景行低头。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那怎么办？”

　　他没有立即握住。

　　林嘉意稍稍皱眉。

　　“周景行。”

　　“嗯？”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他猛地抬眼。

　　“当然不是。”

　　回答得太快。

　　连他自己都停了一下。

　　林嘉意望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

　　周景行看着她的表情，片刻后也低下头，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

　　“林嘉意，你故意的？”

　　“谁让你一直不回答。”

　　他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这一次没有很快松开。

　　“我想。”

　　他说。

　　“很想。”

　　林嘉意的指尖慢慢收紧。

　　周景行低头望着她，眼底的笑意重新浮起来。

　　“所以，你现在是我女朋友了？”

　　林嘉意的耳朵开始发热。

　　她很想像平时那样回他一句玩笑，可周景行看得太认真了。

　　最后只能点头。

　　“嗯。”

　　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林嘉意低下头，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一点想笑。

　　过了片刻，她听见他在对面轻轻喊了一声。

　　“林嘉意。”

　　“干吗？”

　　“再说一遍。”

　　她抬起脸。

　　“说什么？”

　　周景行没有回答，只看着她。

　　林嘉意终于反应过来。

　　她微微睁大眼睛。

　　“你怎么这么贪心！”

　　他低头笑了一声。

　　“嗯。”

　　她试图将手抽回来，却被他轻轻握住。

　　周景行的神情依然从容，拇指却慢慢摩挲着她的指节。

　　“只说这一次也行。”

　　林嘉意原本还想跟他争辩，听见这句，忽然安静下来。

　　她看着周景行。

　　那个十七岁时在人群里格外耀眼的少年，曾经是她远远望过许多次，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讲的人。

　　如今坐在她面前的男人，正握着她的手，低声向她讨要一句喜欢。

　　她将另一只手也放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背。

　　“周景行。”

　　“嗯？”

　　“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望着她。

　　这一次，终于没有再追问。

　　只是过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

　　离开酒吧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周景行没有喝完那杯酒。

　　他结了账，与林嘉意一起走到门口，侍者替他们打开门时，外面的风正好吹进来，带着一点深秋夜晚特有的凉意。

　　林嘉意伸手将外套领口拢紧。

　　周景行侧头看了一眼。

　　“冷？”

　　“有一点。”

　　他将自己原本搭在臂弯里的羊绒围巾递给她。

　　“先围着。”

　　林嘉意接过，低头摸了摸柔软的布料。

　　“你呢？”

　　“我不冷。”

　　她将围巾绕到脖子上，布料上留着一点干净的木质香气，还有很淡的烟草味，大概是今晚饭局上沾到的。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

　　路边的橱窗已经陆续熄灯，只有几家小店还开着。建筑外墙上的壁灯照亮一小段人行道，树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周景行伸出手。

　　林嘉意低头看了一眼，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这一次不用再假装是因为人多。

　　走过一段路，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他。

　　“你明天是不是还要去公司？”

　　“上午有个会。”

　　“这么忙？”

　　“这阵子是有点。”

　　林嘉意轻轻皱眉。

　　“那你今晚还陪我这么久。”

　　周景行垂眼看她。

　　“今天不是很重要？”

　　她被问得脸颊发热，低头不说话了。

　　他也没再逗她。

　　直到两个人走到停车的地方，周景行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才发现林嘉意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的打算。

　　他低头看了一眼。

　　“林嘉意。”

　　“嗯？”

　　“这样我没法开车。”

　　她猛地松开。

　　周景行看着她慌忙收回去的手，终于笑出了声。

　　“我又没说现在就走。”

　　林嘉意瞪着他。

　　“周景行！”

　　他将车钥匙收回口袋，重新握住她。

　　“好，不逗你了。”

　　林嘉意有些恼火地看向别处。

　　周景行却没有立刻开车。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怎么了？”她终于问。

　　他伸手，替她将围巾边缘卷起的一角轻轻抚平。

　　“我今天其实有点不敢相信。”

　　林嘉意抬起眼。

　　周景行的手停在她肩头，低声说：

　　“本来以为还要等很久。”

　　她望着他。

　　夜里的光线很柔和，他的眉骨与鼻梁被路灯照出清晰的轮廓，领带早已松开了一点，衬衫领口却仍然整洁。那张漂亮的脸上带着一点她以前很少看见的神情，像高兴，又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林嘉意忽然觉得心口发酸。

　　她伸手握住他停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周景行。”

　　“嗯？”

　　“你低一点。”

　　他微微一怔。

　　随即俯下身。

　　林嘉意抬起脸，原本想亲他的脸颊。

　　可两个人离得太近了。

　　她刚往前挪了一点，周景行便察觉到她的意图。

　　他的目光缓缓落到她唇上。

　　林嘉意的动作停住。

　　周景行没有说话。

　　只是原本握着她的手松开一点，转而轻轻扶住她的腰。

　　林嘉意抬头看他。

　　隔着很近的距离，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也能感觉到他呼吸的变化。

　　周景行低下头。

　　他们终于接吻了。

　　最初只是很轻的一下。

　　林嘉意的手指下意识抓住他外套的衣襟，周景行稍稍退开，看见她正仰着脸，睫毛轻轻颤动，神情有些茫然。

　　他没有笑她。

　　只是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林嘉意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周景行望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林嘉意。”

　　“嗯？”

　　她的声音很轻。

　　“你怎么……”

　　他没说完。

　　林嘉意忽然踮起脚，重新吻住他。

　　周景行扶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小心翼翼地碰一碰她。

　　林嘉意被他带得往前一步，胸口贴上他的外套，手臂也慢慢环住他的肩。周景行低着头，掌心稳稳托着她的后背，吻得比刚才深一些，呼吸渐渐乱了。

　　周围偶尔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

　　林嘉意闭着眼睛，原本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后来终于慢慢松开手，指尖沿着衣领往上，轻轻碰到他的颈侧。

　　周景行停了一瞬。

　　随后将她抱得更近。

　　等两个人终于分开，林嘉意的脸颊已经红透了。

　　她低头将额头抵在他肩上，许久没说话。

　　周景行的手还停在她背后。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林嘉意。”

　　“别叫我。”

　　声音闷闷的。

　　他停了片刻，忍不住低笑。

　　“为什么？”

　　“你别问。”

　　周景行没有再说话。

　　只是将她抱在怀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直到林嘉意终于抬起脸，才发现他唇边的笑意根本没有散过。

　　她有些不满地皱眉。

　　“你是不是很得意？”

　　周景行望着她，稍稍挑眉。

　　“有一点。”

　　林嘉意抬手想推他。

　　他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指尖亲了一下。

　　她顿时安静下来。

　　周景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后，终于露出一点不再遮掩的愉悦。

　　“毕竟我等了这么久。”

　　林嘉意抿住唇。

　　“也没有很久吧。”

　　他垂眼看她。

　　“对你来说？”

　　她怔住。

　　周景行却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指节，没有继续追问。

　　林嘉意想了想，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

　　“以后可以多见一点。”

　　周景行的手停在她背后。

　　片刻后，他低声应道：

　　“好。”

　　夜色已经很深。

　　街边那家小小的花店正在关门，工作人员将最后一盆植物搬进室内，门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周景行替林嘉意拉开车门。

　　她坐进去时，忽然想起自己原本准备好的另一个问题。

　　“周景行。”

　　“嗯？”

　　“那我们现在……”

　　她停顿一下。

　　周景行扶着车门，低头望着她。

　　林嘉意的耳朵慢慢红起来。

　　“现在算在一起了吧？”

　　周景行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车门边缘，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当然。”

　　他说。

　　林嘉意终于放松下来，靠回座椅，唇角一点点扬起。

　　周景行替她关好车门，绕到驾驶座。

　　坐进去以后，他没有立即启动车子，而是先拿起手机，将明天原本安排的一项私人行程往后调整了半个小时。

　　林嘉意看见，侧过头。

　　“你在忙什么？”

　　“明天上午有个会。”

　　“那你怎么还改时间？”

　　“不是改工作。”

　　他将手机放回去，低头系好安全带。

　　“原本准备明天早上去跑步。”

　　林嘉意眨了眨眼。

　　“所以呢？”

　　周景行转过头。

　　“现在想晚点起。”

　　她有些不明所以。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因为今晚可能睡不着。”

　　林嘉意怔了两秒。

　　随后脸颊迅速烧起来。

　　“周景行！”

　　他终于笑起来，收回手，启动车子。

　　车灯照亮前方的道路。

　　林嘉意坐在副驾驶座上，低头将他刚才替自己围好的羊绒围巾重新整理了一下。

　　围巾很柔软，仍然留着他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这个晚上与自己曾经想象过的任何一次重逢都不同。

　　周景行有些不耐烦，有些贪心，偶尔还会故意逗她。

　　可她已经能够伸手碰他，能够因为他的玩笑而生气，也能够在他低下头时，主动吻住他。

　　林嘉意偏头看向驾驶座。

　　周景行正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侧脸被沿街的灯光一寸寸照亮。

　　过了一会儿，他察觉到她的目光。

　　“怎么？”

　　林嘉意摇头。

　　“没什么。”

　　他没有继续问，只将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

　　林嘉意低头看了一眼。随后，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车子驶上高架，远处的城市灯火逐渐铺展开来。周景行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一次，他们谁也不用再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