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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孟三爷,鱼 ...

  •   原谋划签雇佣契的银觿,身价银子是五年共二两,倘若想离开,只便把二两银子还去即可,定是有后路。

      她瞅着文砺举起绵纸,吱嘎一声,便取下拓样立在桌上,旋即从怀里掏出一张契约,“雇佣契五年,签了。”

      她欢喜接过递来的契书,按了手印。

      正当此时,泱泱半个脑袋挂在门框上,“孟三爷,为什么不签十年契约呀,能在方窑头手下学徒定得十年。”

      文砺厌烦起身,“你这好友脑袋瓜里都是猜疑,还能有什么?让她在方窑头手下当差,巴不得气死窑头?”

      才准备给他道谢感恩,转头就听见他这番陈词滥调。

      银觿从纸上探出眼来,心想日后再不能念他好了,让他脊梁一阵发冷!

      他浑身一哆嗦,退去屏门内点香,银觿犹豫不决,竟壮着胆跟进来,对他呲着牙花笑着,“孟三爷,我以后听你的,就让我跟了方窑头吧。”

      文砺将点好香的盖子重重一磕,扭头看向她,“真是贪心不足。”

      正要抽出契书,她一撇手,打紧收进怀中,黑眼珠子左右转着。

      泱泱自顾盘算着,窸窸窣窣嘀咕,“方窑头身旁那还有谁?”

      刚说完,就听“啊”一声,门口滚进来一个松花臂,“孟三爷!我烧出来了!”

      竟是之前烧瓷窑的守松客。

      银觿瞥见走出来的守松客,还真有本事,一片陶瓷果然被烧制得接近完美。不过人脑子愚笨,刚这么点高的门槛竟然摔倒了。

      “你们俩简直有得一拼。”

      泱泱一出来,就当起评判官。

      这位有得一拼的蠢笨劲男人,名叫松墩子,人如其名,颧骨高耸,脸皮粗糙黝黑,嘴唇厚实,整个身形只能用一个词概括,墩子。

      松墩子身子骨倒结实,矮胖胖的,使银觿想起了她爹爹烧窑的小东西,垫具。松墩子做事也像垫具一般duang duang duang,很有厚实度。

      银觿觉着后继有人了,往后这松墩子就是她的陪衬。

      松墩子的爹从前就在靖安侯府当窑匠,即使死了,却在府中也有老相识,他是托了那位老相识的福才来这应招,他也听闻文砺对松树甚喜欢,今日特地在应招时露出提前纹好的松树画像胳膊。

      他竟然!早就知道面试官是孟文砺。

      银觿眼尾下落,射出余光向泱泱,“泱姐姐,今日的面试官换成了孟文砺,怎么没听见你说起?还说自己是府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泱泱右手攥拳放在嘴唇上轻咳一声,猛挺胸膛,“应招窑匠的事,我们伺候吴管事的对细节不一定清楚。”

      松墩子忙走过来扯着她的裙边,“泱姐姐,你是吴管事身边的人啊?那往后可要多承蒙你照顾,这靖安侯府的规矩,你就跟我们细说,免得犯了什么错误。”

      泱泱竟然装模做样般将记住的规矩都细说了一遍。

      “总之,小事不用怕,只要不落到四大管事妈妈手里就没危险。”

      “四大管事妈妈?”银觿松墩子同声道。

      泱泱展开胳膊,悄悄揽近她凑到松墩子跟前,“四大管事妈妈,要么是二太太的陪房,要么就是大太太的心腹,掌管着一群妇人的生杀大权,通常都在内宅走动。”

      松墩子比银觿还要愚笨,但还抱有幻想,“妈妈们都上了年纪,理应更有善心才对。”

      泱泱嘴角向旁边一扯,“皮笑肉不笑不知道?”

      银觿狠命点头,“当然,笑面虎!”

      泱泱狠狠拍了银觿肩膀一下,重声道:“好好保重。”

      银觿有种不祥预感,似乎有不好的事情会发生,为什么不叫松墩子保重?

      原是松墩子是在吴管事手下做三等侍从,不必日日对着四大管事妈妈,因此泱泱不必怜悯他。

      可银觿连三等都算不上,只是个小学徒,女承父业,从此被分到窑场里蹲守烧窑的火候,好在隶属方窑头管辖。

      江家虽开了十年的渔行,可银觿受不得腥气,案板上血水流一地,竟也不想靠近一点儿。

      只能将就吧!这差事好赖每月有二两银钱。

      翌日银觿早早起来,从小门进来到府中,按小厮所指方向,往右边大路走了一截,眼瞅见一处瓦墙耸起,便是窑场。

      瓦墙内三面环屋,左屋脚下设一口土窑,右边搭着四桶大水缸。窑场院里也摆着大小不一各异瓷窑,都供模版之用。

      正面那间大屋定是烧窑间,里头有许多窑匠的嘻哈之声。

      银觿抓着裙边正要往石阶上走,不曾想照面迎了个年轻窑匠,腰如水桶臂如大牛,简直一个大蛮牛,手里握着刚烧好的瓷窑,仿佛凶狠眼神要吃了她。

      惊得她连忙后退,“敢问这位大伯,方窑头在吗?”

      “没在!”大蛮牛没好脸,从上到下瞅了一番,浓眉皱成川字,“你是哪里的?”

      “我我我是新来的学徒,找方窑头,签名认身份。”

      大蛮牛一擤鼻,哼一声,“打这儿等着。”说着从石阶下来,猛撞银觿右肩,往里去了。

      银觿打紧站在原地,扭头往槛窗里瞧,竟然里头好些窑匠,看他们面相的确不大好相处,心里又开始咚咚咚响起鼓声。

      旋即,看到身穿墨蓝色坎衫的窑匠打场里出来,底下是半截挽起的脚裤,正摸着脑袋朝此方向走来,头上一珠墨簪,手上还拿着一尊陶瓷玉像。

      穿着竟如此体面的窑匠,难道是哪位主子老爷?

      谁知这窑匠还未走到银觿面前,就顿住脚步,提高嗓门,“你就是孟三爷派我这来习学的江银觿?”

      竟然是管窑匠的窑头方拙,好友说得真不错,这靖安侯府真是有钱,连下人的装扮都像阔老爷般。

      银觿急忙跑下石阶弯腰,“我是。”

      “我瞧瞧。”

      一看不打紧,方拙连连摇头叹道,“这副好皮囊,做千金大小姐差不多,做窑匠?可不是开玩笑。”说着自顾登上石阶离去,上到门口,转头道,“跟上。”

      银觿赶紧小跑上来,屋里人都齐刷刷看向她,发出轻蔑一笑。

      “看什么看,赶紧忙你们的去!”

      方拙大斥一声,抬起右墙下的布帘走到里间。

      竟然是这烧窑间左侧隔出两间房出来,抬布帘进去挺大一屋,墙上挂着各种形状的陶瓷雕塑,或是土坯模具,当中还摆着一张大长桌,两条大长凳,定是窑场里人吃饭用的。

      右边穿过一片小帘子是供值夜班的人歇息的小阁屋。

      方拙坐在大桌面上,翘着二郎腿扫视一番,“会烧哪个窑口?”

      这可难不住银觿,窑头话还未说完,赶紧赔笑道:“会烧粉青釉瓶。”

      方窑头对她的此手艺倒不十分惊讶,只往角落翻出花名册与笔来,将笔在舌头上一衔,便问了银觿地址姓名年岁等记录下来。

      如此,银觿就算在靖安府里落脚了。

      两日过后,好友泱泱专门过来叮嘱,此差事到底是孟文砺许给她的,要懂得府里的人情世故,去当面答谢。

      银觿便掏出身价银子的二两钱,嘱咐来讨要家用的二哥在外找熟人买一条上等鲈鱼,次日趁晌午出头,送去文砺小憩处,谢恩还礼。

      窑场在铺子后西北角,从场门出来,中间隔着那片云水湖密林,由云水湖畔绕到东北角,先是窑务厅,窑务厅隔壁就是文砺小憩的屋子。

      可没来由吓一跳,被走出窑务厅的文砺撞个满怀。

      银觿举起一条鲈鱼,才张开嘴,话还未说出就被赶来的粗嗓子截断,“孟三爷,这儿,孟三爷!”

      未闻其人先闻其声,扭头瞥见,场里有个老头子赶上来,正是窑场里管采购的赵老伯。

      赵老伯本名赵拙,五十来岁,窑场里别的管事窑匠背地都叫他“赵泥猴子。”

      赵泥猴子为人利嘴薄舌,专爱绵里藏针,银觿进窑场的次日就被他数落严骂一番。

      眼下举着一条鲈鱼,可别让赵泥猴子误会了得。

      赶忙向文砺使了个眼色,急匆匆让到墙角根大树后头。

      文砺看着行如流水的一番动作,撇撇嘴,杵在原地等待泥猴子跑来,“说。”

      泥猴子哭丧着脸,“孟三爷,你可是为难我,老头子我不识字,画个圈圈和三角的,你瞧,这个圈圈是一石釉料,这个三角是一石瓷土,清晰明了,还非要写成字!”

      文砺紧蹙眉头,“你给我说何用,得主子明白才行。”

      “当然作数!以前管采购的管事在时,我都这么做的,他与陶老板会账也是这样比划的!”

      “那没有票根怎么作数?难不成有错处报到衙门可用三角圈当证词?”

      泥猴子低头思虑片刻,猛地抬起头,“你说我吃钱?”

      文砺翻了个白眼,“总之你这般,我是不同意的。”

      泥猴子连连摇头唉声叹气,折回掌窑铺寻人认字。

      银觿从树后探出脑袋,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近。

      竟是这姓孟的待谁都这样,赵泥猴子刚才这番也有接不上话的时候。

      她嘴角上扬,趁文砺走来,“孟三爷好。”

      文砺却此时变得与她生疏,余光一瞟,便转向小路右去了。

      “孟三爷!”

      银觿跟着他后头边走边喊,久久未回应,又不能走得太近,怕引起他人误会,午晌热燥,跟到屋子前,已是细汗涔涔。

      文砺进去后,旋即关上了院门,她险些磕到脑门,只得原地站着。

      等了片刻,怎么还不请进去,总不能一直站着吧。

      她轻磕屋门,无人回答,便推门进来,“孟三爷!”

      “谁让你进来的?”

      原是文砺正在换衣裳,上身脱了精光。

      “见敲门没应,急赶着看你热晕过去没?”

      “我像你!”

      银觿把他说的话当放屁。

      背脊在她眼前晃悠,她愣愣盯着,皮肤紧绷,肌骨有力,阳光映射下更是光泽琥珀。

      即使他的为人入不得法眼,她还是禁不住移不开视线。

      唉!文砺圆领袍已穿上,手上抓着黑色皮腰带,挂着脸,“说。”

      银觿耷拉着脑袋移到屋门底下,“报恩来了。”

      文砺背着身点起香炉,“什么恩?”

      “当然是差事。”

      “我不过是守规矩办而已。”

      的确!她也这么认为。

      泱泱叮嘱过,公事公办也要装成感恩戴德的样子,人到礼到,不然往后都要欠着这份人情债。

      人情债?倘若以后他有非分之想呢?

      她撇向一边的嘴角,停止了骂人的躁动,随即挂上微笑,“孟三爷,我知道你是心软了,那日应招的男子,谁都比我厉害,若是公事公办,这会儿也不是我跟你言语了。”

      “孺子可教。”

      文砺边晃边灭了火折子,转头看向她。

      她穿件碧绿粗麻短褙,外面套个短衫,下裳穿件束口长裤,胸前梳着麻花辫,头上仅包着碧青头巾,脸上闪烁着细细汗光。

      嗯!干活样子有了。

      他缓慢走进屋门,经过她身畔,见她往旁边让了让,缩肩含胸,似黄鼠狼口下的小鸡仔般,不由得觑她一眼。

      等他走到桌前吃茶,“你来过就行,把这鱼拿走。”

      咋办?人情债没办法还了!

      银觿在屏门后促立不安站着,咬着嘴皮,“孟三爷不收,我心难安。”

      文砺转头瞥见,她那张肉嘟嘟的嘴被抿得愈发鲜红粉嫩,目光不自觉地逗留片刻,反应过来赶忙收回余光,“我不吃鱼。”

      鱼都不吃?银觿心生起疑。

      嗓子尖儿咕哝咕哝,“酒不要罢了,连鱼色都不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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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晚21:00日更,改时间作话另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