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花不必候春风》雪枪

16、凤凰 这些鬼尸…

　　那是一具尸体，双目空洞浑浊，皮肤布满灰褐色班痕，皮贴着骨头，腐朽阴冷的死气扑面而来。

　　而他的左胸膛处空荡荡的。

　　再往周围一看，周围竟然全都是这样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四周的地面，仿佛让人身陷在尸堆中。

　　郑思阙被陆叙棠扶起来站稳，回头，云汐已经蹲下凑近去看那些尸体：“这不是普通的尸体，死者在死后都短暂地被炼化成鬼尸。”

　　照常理来说，人死后魂魄就会离开躯体。可有一种特殊情况，人死后三魂离体，但阴魄却由于某些原因残留在躯壳中不肯散去，由此便被炼化成为鬼尸。

　　阴魄不散的原因很多，或许是死者心中有冤屈或者使命没有了解，因此魂魄不肯受牵引离开；或许是魂魄在死前遭受过秘术，导致阴魄被强制锁在□□中无法离开；又或者受到阴气阻隔，譬如阴阵，让阴魄被迫困在牢笼中成为养料。

　　人变成鬼尸后，只有吸血与驱逐活人的本能，几乎没有理智。寻常的鬼尸如果没有专门的修士控制，不用多久就会由于身体完全腐朽干枯、阴魄无法寄存而彻底死去。

　　专门修习炼化和控制鬼尸之法的修士被称为鬼修，但其大多残忍阴戾，与魔修合称为修仙界两大毒瘤。

　　“这些鬼尸……与我先前在历练途中发现的那些，很像。”云汐皱了皱眉。

　　“那你还说之前那些都是我们……”说着，郑思阙瞥了一眼陆叙棠，“咳，那些魔族干的，这里可没有任何魔韵残留。可能那些也都是天然的阴阵搞的鬼。”

　　“那些鬼尸胸口可没有少了心脏。”云汐起身淡淡道，“那蛇妖不过成精十数年，借了阴阵的力在这里为非作歹，可真正吸血挖心的，还是这个阴阵。”

　　三人只能踩着尸体间的缝隙向前走。

　　走着走着，四周的景象似乎不再那么颓败。空气不再似先前那版冰寒刺骨，脚底也不再如先前一般冷硬板结，似乎就快要离开阴气聚集的地带。

　　“停下。”云汐猛地抬手拦住身后两人，“这里不是生门。”

　　郑思阙有点不解地环顾四周，分明已不再如方才一般肃杀。

　　“是障眼法。”云汐道，“这里有被强行突破的痕迹。”

　　郑思阙走上前看，云汐身边的山石上有极深的刻痕，而一旁的树干上，也残留着早已黯淡了的灵力灼烧的印记。

　　“有人曾经在此突围，不能证明我们走对了吗？”

　　“是有人从内部向外部冲击过这里，而且他也成功了。”云汐看着一道向外撕裂的地脉缝隙，缝隙边缘的瘴雾散乱飘忽，“但这一处表面是生门，实则是死门，若是真从这里出去，反而会死。”

　　郑思阙想仔细看看，脚下却踩到一块什么东西。

　　“那个，你们俩，”郑思阙怕又是某部分的鬼尸碎块，看看云汐，又看看陆叙棠，“我脚边好像有东西，帮我看看呗。”

　　陆叙棠俯身弯腰去拾泥里的东西，乌黑长发顺着肩背滑落，从右侧垂到胸前，他正要抬手去拨，身侧郑思阙已经先一步出手，替他将垂落的长发拢起，稳稳扶在脑后。

　　“这是什么？”郑思阙接过陆叙棠捡起的东西，用手擦去它表面的泥土，底下露出了温润的青白色。

　　那是半块平安玉扣，上面有两道参差的断口，玉质普通，但被长年摩挲得温润顺滑，看得出曾经的主人很珍惜。

　　陆叙棠正拿帕子拭去指尖的泥土，目光停在那半块平安玉扣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郑思阙发现他的异样：“怎么了？”

　　“我总感觉，这半块平安玉扣的样式很熟悉。”陆叙棠有些迟疑。

　　郑思阙拿起平安玉扣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毕竟她也不懂人界流行的样式。

　　云汐则走过来说：“这种样式很常见，很多普通人家给新生儿买的都长这样，眼熟也没什么奇怪的。”

　　她朝两人身后一指：“你们看，路变了。”

　　郑思阙回头，来时的路已经悄然改变，方才他们一路走来，她留下做标记的小石头也都不复存在。

　　而一旁的云汐眼前开始微微发虚，下意识抬手按住额角。

　　郑思阙心道不好：“避瘴药药效过了。云汐，你现在对破阵有什么其他思路吗？”

　　郑思阙和陆叙棠，一个用剑的魔族，一个医修，两人只有最基础的阵法知识，纵然现在云汐要顽抗瘴毒，破阵的希望也几乎完全寄托在她身上。

　　“这山岭中幻境丛生，山石林木皆可作伪，或许我们一开始走的方向就是错的。”云汐摇头。

　　郑思阙灵光一现：“那地脉格局呢？山上草木都是表象，不辨南北不分西东，可地脉是山的本原，总不能作伪吧。”

　　云汐立刻就明白过来。

　　她将神识放出去，竭力摒除山林形貌的干扰，压低心神，迂回地将神识探入地脉之中。

　　郑思阙背起云汐，听着她的指挥向前。

　　大部分地块之下，泥土都是板结的，向更深处一探，便只有蚀骨的阴冷之气，而云汐神识几度差点坠入震三伤门的范围，刚靠近便觉得气血骤然翻涌发闷；她也几次差点以为自己探寻到了生门，结果却是景门幻象干扰。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人的体力与精神都在持续消耗。

　　突然，云汐睁开双眼，瞳孔微亮：“艮八生门，往东北走！”

　　随即她又意识到这阴阵中不辨方位，转而用左右来告诉郑思阙方向。

　　阴阵似乎发现三人找到生路，就在他们靠近生门时，耳边似乎有细碎低语，不断蛊惑着他们转身。

　　郑思阙眼睛盯着眼前不断幻化摇摆的树影，脑中突然一片空白，就要调转脚尖。

　　“别听，向前走。”背上的云汐双手紧紧捂住郑思阙的双耳，郑思阙耳边的幻听瞬间消散，她骤然清醒过来自己身处何地。

　　而一旁的陆叙棠已然转过了身。

　　郑思阙有点着急，自己还背着越发虚弱的云汐，可没有多一双手去捂陆叙棠的耳朵。

　　她只能心道：对不住了，道友。

　　下一秒，郑思阙便从乾坤袋中掏出一条柔滑艳丽的绸带，手腕一扬，便精准张开一个绳圈，牢牢套在陆叙棠身上。她又攥住带尾轻轻一牵，便将陆叙棠缚在了身边。

　　也是面对巨蟒不得不掏剑的时候，郑思阙才发现燕在自己乾坤袋里塞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其中就包括这条绸带。它看上去柔美无害，实则是燕研发的一款坚韧无比、伸缩自如的法器，平日里的作用是被她俩拿去梨香园当作弊神器，套圈一套一个准。

　　云汐指尖灵力流转，眼前一道朦胧的地气缺口凭空出现。时间紧急，郑思阙直接向缺口冲去。

　　跨出地气缺口的一瞬间，仿佛一层冰冷的薄膜从郑思阙身上剥离，陆叙棠也缓缓清醒过来。

　　郑思阙趁陆叙棠微愣之时眼疾手快地抽回绸带。

　　四周青瘴仍未散去，可身边漫过林梢的是真正的山风，而不是冷郁的阴气，就连脚下柔软的泥巴地都显得可爱。明明南北不过方寸之隔，却恍如隔开两个世界。

　　阴阵外夜色已经开始消散，天蒙蒙亮起，东方翻起柔和的鱼肚白，淡淡的微光在瘴雾折散下弥漫开来。

　　郑思阙：坏了！瘴气！

　　虽然三人已经脱离阴阵回到北麓，但瘴气还在，云汐此刻虚弱地伏在郑思阙背上，已然说不出话。

　　陆叙棠见状，当即抬手，指尖泛起温和的白光，灵力顺着云汐经脉游走，压制住窜动的瘴毒：“我只能暂且封住她经脉几处，她必须现在就离开这里。”

　　郑思阙也明白现下一秒都耽搁不得，匆匆便向北跑，她突然觉得，这下山路比上山时远得多。

　　就在这时，头顶高空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越长鸣，鸣声清冽，穿透晨雾，在层层叠叠的山岭间悠悠回荡。

　　郑思阙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天幕之上，一点洁白的流光自远空朝蛇盘岭掠来，眨眼间便来到郑思阙头顶。巨大的白色羽翼从山林上空掠过，翅尖在晨曦中垂落缕缕如雪般的柔光。

　　它盘旋一圈，巨大的羽翼遮过半边林顶，似乎有羽毛轻拂过郑思阙身侧，随后她感觉背上一轻，云汐却是没了踪影。

　　风呼啸而过，洁白尾羽掠过天际，只余流泻下的银白柔光铺撒在林间。

　　郑思阙猜到那是谁，心里反而安心了些，对陆叙棠道：“能救我妹妹的人来了。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而行，行至出山口，陆叙棠似是突然记起了什么：“那半块平安玉扣你还带着吗？”

　　郑思阙闻言掏出来递给他。

　　陆叙棠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道：“我记得从前见徐掌柜的时候，就是你唤的徐婆婆，她身上也带着一块。只是缺口好像有点不一样，徐掌柜那块，倒像是你手上这块的右半边。”

　　郑思阙感觉有些纷乱的碎片在脑海里翻涌，此刻嗡的一声，便突然串成一条线。

　　她拍了拍陆叙棠肩膀，笑道：“真是多谢你了道友，多亏了你，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接过陆叙棠手中的平安玉扣：“你先下山去吧，我还有事要办。”转身走了几步，她又跑回来，“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陆叙棠。你呢？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

　　郑思阙扬起脸，眼角弯弯：“你可以叫我阿阙。陆道友，幸会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