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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命案 一个月过去 ...

  •   一个月过去了,就在李道贤快要把那件事彻底忘掉的时候,崔书雅又毫无征兆地把那个幽灵唤了回来。

      那是个星期五。周末将至,气氛也比平时轻松一些,尽管书雅从不谈论闺蜜、聚会或者喝酒。她像往常一样接待他,待在那间装潢讲究、仿佛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

      那天,他们讨论的是阴谋论。

      李道贤先讲了几种有关肯尼迪遇刺的理论,并表示,他认为李·哈维·奥斯瓦尔德只是一场巨大阴谋里毫不知情的小棋子,而不少研究者也持相似看法。

      书雅随即谈起2001年世界贸易中心遇袭事件,提出了好几种说法。比如,本·拉登可能受雇于美国军工集团,为扩军和发动战争制造借口。又或者,本·拉登根本没参与袭击,只是像奥斯瓦尔德一样,被挑出来充当方便的替罪羊;他乐于扮演超级恐怖分子,不过是因为他的心理异常。

      “网上有些视频特别有说服力,”她说,“你能看见第三栋楼,也就是七号楼,仿佛到处装满了炸药,然后整栋楼就塌了。”

      李道贤想起那些专门驳斥阴谋论的科普文章,他并不赞成书雅的看法,在他看来,那些骇人的袭击就是本·拉登及其同伙所为。

      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既然你觉得肯尼迪那件事有可能,那这一件也该有可能吧?”书雅说。

      好吧,这个逻辑倒也不好反驳。

      紧接着,书雅又问,“你后来想过张世勋的事吗?”

      他瞪着她,“什么?”

      “就是我说过,我能够想象自己杀掉张世勋那件事。”

      李道贤深吸一口气,“听着,书雅,我现在知道张世勋是谁了。可那种话实在太无聊,那家伙不过是个自以为是、觉得整个河南市都归他管的胖蠢货。”

      她点头,“对。”

      他努力盯着她的眼睛,不让目光落到那双叠在胸前的胳膊上。

      “我们就不能把那套鬼话忘了吗?”

      “我只是说,我能想象自己杀一个人,而张世勋可以是其中一个。”

      他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没什么可说的。今天就到这里吧。”

      第二天,那名女刑警第二次来到农庄。尹瑞真偏偏不在,场面很尴尬,女警的脸绷得紧紧的。她没有责怪李道贤,他却看得出来,那个身材匀称、叫韩知安的女人大概不会再来了。

      但那不是他的问题。

      几周以后,他自己的问题终于以最骇人的面目出现了。从那一天起,世界再也不是原来的模样——就像2001年九月的那一天之后一样。

      韩知安过去对济州岛了解不多,但她发现,那些从那里回来的人常常滔滔不绝地谈论当地的山海风光,仿佛遭受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她也发现,听他们讲述的人通常不会受到同样的感染。

      她到金浦机场接姜泰俊,两人回了他的住处。他一边拆行李,一边不断讲着济州的壮丽景色,她在厨房里做煎蛋卷。

      “至少你还有空四处转转。”她把盘子摆上餐桌,“我以为你大部分时间都耗在那边的讯问室里,或者忙着写那些神神叨叨的邮件。”

      他笑了笑,没理会她的挖苦。

      “海鸟,”他说,立刻摆出一副自然纪录片解说员的口吻,“你不知道那儿有多少海鸟。”

      她对海鸟同样没有兴趣,也许亲眼看看会有意思,可是……

      已经很晚了,她真正渴望的是躺在他身边,事情就这么简单,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闻到他的气味。

      姜泰俊几乎沾枕就睡,倒也让她如愿。没关系,她在黑暗里笑了笑,随后也睡着了。那种入睡的感觉,和他不在身边时不太一样。

      第二天早晨,开车去联合调查本部办公楼的路上,她问:“你今天干什么?”

      “把报告写完,快写好了。你呢?”

      “去求朴成浩让我回来工作。”

      他转头看她,“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你确定?创伤后应激——”

      “我没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她打断他,“也别再问我确不确定。崔承焕已经宣布我可以重返工作岗位了。再休息下去,我都快昏过去了,什么应激不应激,听得我头都大了。”

      “好。”他说,“那就好。”

      回到他们共用的办公室,两人花了半个小时才重新安顿下来,已经很久没有像从前那样并肩办公了。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摆着,多年来一直如此,他们谁也数不清,曾在这两张桌子旁一起侦破过多少起命案。

      上午十一点,李英淑从门口探进头来。

      “太好了,你们都在,泰俊,你也回来了。”

      他冲她笑了笑,李英淑显得格外兴奋。

      “你们得去河南市甘一洞一趟,当地警署请联合刑侦组协助调查。”

      “什么案子?”

      “有个男人在家里被人击中身亡,当地警方已经到了,他们认为事情发生在今天上午不久前。”

      姜泰俊已经抓起外套,“把地址和现场负责人的名字发短信给我,我们马上过去。”

      车子沿奥林匹克大道向东疾驰,这一幕似曾相识。过去他们也常常这样奔向首尔外围和京畿道的案发地,次数多得韩知安数不清。

      她查看短信,“甘一洞松光路18号,现场负责人吴京泰。”

      她把地址输入车载导航,几秒钟后,屏幕上的路线便沿城市道路向河南市延伸。

      “吴京泰,”姜泰俊说,“我们认识他吗?”

      她拿出手机搜了搜,给他看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脸盘宽阔,留着短短的胡子。

      “对,就是他。”姜泰俊说,“当年洛塔尔·措勒死后,他负责过那栋房子的搜查。办事靠得住,就是不怎么懂幽默。”

      她瞟了搭档一眼,“幸好这回是命案。”

      “你懂我的意思。”

      她当然懂。

      过了一会儿,姜泰俊又说:“吴京泰倒挺喜欢上电视。我见过他接受采访,总是一开始一本正经,讲话像在念报告:‘根据目击者指认,本单位随即对相关车辆进行追踪……’说着说着情绪上来了,最后就变成‘结果那个蠢货开车撞上路边小吃摊,把一切弄得稀巴烂。’说完你还能从他脸上看出,他正在后悔自己用了‘稀巴烂’这种词。”

      “早晚会有电视节目请他当固定嘉宾。”韩知安说,“《吴京泰警官的惊险追捕》,收视率肯定不错。”

      河南市甘一一带的这条林荫住宅路,属于姜泰俊所谓“普通人可住不起”的那一类地方。

      到这样的富裕街区,出身首尔新吉洞的姜泰俊就会忍不住挖苦两句。韩知安对他的台词已经倒背如流,从“我们小时候家里可没这些东西”,到“她那只金手镯响起来,邻居总该听见吧”。

      他那套阶层意识早就有些过时了,每当他又提起新吉洞的童年,她就会翻白眼,可他从来没注意过。

      “他们人呢?”姜泰俊说,“没有警戒线,也看不到警车。”

      “前方一百米到达目的地。”导航里的女声宣布。

      他们把车停在树篱旁,安静的住宅路上几乎看不见人。

      “车在院子里。”韩知安说着推开车门。

      “只有一辆巡逻车?”姜泰俊皱眉,“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房子是一栋年头不短的黄色砖墙独栋住宅,算不上附近最豪华的一栋。他们上了几级台阶,走到正门前按铃。

      “开门啊,老兄。”姜泰俊低声笑道。

      一秒钟后,吴京泰打开了门。

      “来了。”他说。

      姜泰俊点头,“你一个人?外面怎么这么冷清?”

      “我和一位同事在。勘查人员、封锁现场的人,还有逐户走访的人,我都叫了,可他们到底磨蹭到哪儿去了?”

      “行吧。”姜泰俊说,“现在有什么情况?”

      吴京泰领着他们穿过挑高的玄关。

      “上午九点三十八分接到报警,报警的是个女人——”他翻了翻记事本,“玛丽亚·桑托斯。”

      “玛丽亚·桑托斯?”姜泰俊重复道。

      “菲律宾人。听家属说,是通过一家私人介绍机构联系上的,八个月前住进张家,平时帮忙做家务。她今天休息,早上在地下室自己的房间里睡得比较晚。上楼进厨房时,她以为家里没人,就拿了一碗酸奶,打算去客厅看电视。她说主人允许她这么做,然后她就看见了……这个。”

      吴京泰跨进客厅,朝一张深灰色的大转角沙发抬了抬手,神情异常严肃。韩知安觉得他活像一个魔术师,做什么都带着几分戏剧化的庄重。

      “我没靠得太近。”他解释说,“该死的勘查人员到底什么时候到?”

      三人望着沙发上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红蓝条纹的毛圈布浴袍,坐在沙发左侧,身体斜倚着角落,看上去就像正在看电视。

      韩知安朝墙上的屏幕望去,屏幕挂在砌砖壁炉旁。一档晨间谈话节目正在播出,主持人笑着介绍今天的嘉宾,声音欢快得与客厅里的情景格格不入。

      “把那东西关小声点。”姜泰俊说,“或者直接关掉。”

      韩知安走过去,把插头从墙上拔了下来。

      姜泰俊看着她,“你这关电视的办法还真够彻底。”

      她耸肩,“总不能在遥控器上留下我的指纹吧?”

      “你应该考虑去当警察。”

      吴京泰说:“他显然被击中了太阳穴,我只看见一处伤口。大概就是坐在这里时遭到袭击的,所以袭击者可能站在那儿。”他指向敞开的露台门。

      韩知安留意到他把对方称为“开枪的人”,显然还没弄清用的究竟是什么武器。这类词在警匪纪实节目里很常见,人们已经习惯拿来泛指射击者。

      姜泰俊点头,“看起来是这样,那个……玛丽亚……她现在在哪儿?”

      “她在楼下自己的房间里,有警员陪着,吓得不轻。”

      “可以想象。”姜泰俊说,“那个入口伤口可真大,难看得很。”

      “没错。”

      “死者是谁?”

      这次吴京泰连记事本都不用看,表情反而更加严肃。

      “说起来有意思了。”他宣布,“不是别人,正是张世勋。”

      姜泰俊望着他,“张世勋是谁?这名字我应该认识吗?”

      韩知安仍然盯着沙发上的尸体。

      张世勋——不管他是什么人——属于那种看起来并不像死了的死者。

      他坐着的姿势完全符合“还在看电视”这个判断。头部因为受到撞击略微偏向一边,但角度不大,眼睛在眼镜后面睁着,眼镜居然没有掉,嘴也微微张开。下巴厚实,没刮胡子。

      唯一异常的是右侧太阳穴的破洞,以及仍然显得潮湿、鲜红的血。

      她听见吴京泰说:“他是新国家党方面的市议员,而且还是商界有分量的人物。张成液压,专门做液压设备。”

      姜泰俊和现场负责人已经走回厨房,玛丽亚就是在那里拿的酸奶。

      “从没听说过。”姜泰俊说,“你倒像很了解他。”

      “地方报经常写他,我们这儿的争议人物。”

      “怎么个争议法?”

      “他啊……嘴上不饶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这也叫争议?你认识谁不敢说自己想说的话?人人都把自己的意见往外倒。”

      每时每刻都是如此。

      “张世勋有时候骂得特别狠。”

      “比如呢?”

      韩知安听见吴京泰开始说什么中国人,她没再听,转头打量客厅。

      这是个体面的家,家具和摆设质量很好,却和时下流行的设计没什么关系。那些椅子贵是贵,看着却沉闷得要命,让她想起广告里专为腿脚不便的老人设计的那种座椅,坐下站起都会跟着移动。

      房间里隐约透着家庭影音设备、百科全书、航船画和玻璃艺术品的气息;其中某些玻璃摆设,真该被扔到石地板上摔碎。

      典型的富裕中产之家:有钱,却不太在乎品味。

      张世勋的头悲哀地歪着,韩知安想,自己应该因此感到沮丧。大概也有一点吧,但仅此而已。这是她熟悉的工作,她能做,而且比这可怕得多的现场,她也见过。

      一个小时后,技术勘查人员终于到了,开始工作。

      徐裕珍穿着惯常的防护服,贴近沙发上的尸体检查,裴俊昊和负责拍照的同事逐间搜查房屋。

      姜泰俊坐在正门外的台阶上,韩知安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他询问地看着她。

      她耸肩,“玛丽亚什么也不知道,她能用韩语简单交流,但吓坏了。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

      姜泰俊点头,“以后还得找她谈。徐裕珍说,他是今天上午死的。”

      “从露台方向?”

      “看起来是,不过还得等她查清楚。”

      “某位嘴巴不把门、信奉弱肉强食的企业主,”韩知安说,“被一个受够了他那套鬼话的人干掉了。”

      “嗯,也许。”

      徐裕珍从身后的门里走出来,姜泰俊站起身,把位置让给她。法医坐下,摘掉像浴帽一样的头套,往嘴里叼了一根细雪茄,却没有点燃。

      “看看我找到了什么。”她说,“这东西我还从没遇见过。”

      她晃了晃一个小塑料证物袋,里面是一颗直径约半厘米的钢珠。

      “我们搬动尸体时,它从入口伤口里掉出来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韩知安问。

      “轴承里的钢珠。”姜泰俊说,“真见鬼。”

      “可不是嘛。”徐裕珍看起来精神振奋。

      “所以他不是被手枪射中的。”姜泰俊说。

      “不是。”

      “那是什么?”韩知安问。

      “你说呢?”法医反问。

      姜泰俊试探道:“一把……弹弓?”

      徐裕珍点头,“我也是这么猜的。”

      “这准头可真了不得。”姜泰俊说,“从沙发角落到露台门,有四五米吧?这么远,一击毙命,运气也太好了。”

      “我邻居的丈夫玩弹弓。”徐裕珍说,“我见过他的装备。现代弹弓可不是小孩的玩具,手腕上方还有支撑架。”

      “我小时候用的,就是一根Y字形树杈,再绑块自行车内胎。”姜泰俊说。

      听他的语气,仿佛只有他童年时代的弹弓才称得上真正的弹弓。韩知安心想,千万别又扯到新吉洞去。

      幸好他没有。

      “吴京泰刚才跟我说,张世勋喜欢在报纸上骂人,还曾经把河南市的华人骂得狗血淋头。”

      徐裕珍点燃细雪茄,韩知安起身时,法医吐出一口烟说,“说不定就是他们干的,可能他们正在庆祝什么‘弹弓年’。”

      “噗。”姜泰俊哼了一声。

      “他们有没有什么私人恩怨?”韩知安问,“他不是在河南市议会任职吗?受影响的人都在同一个市里。”

      “他的企业也在河南。”姜泰俊说,“市内不同街区的人有纠纷,并不稀奇,不能先认定是什么人干的。”

      “这话倒是。”徐裕珍说。

      她回到屋里。

      姜泰俊压低声音,“她今天的心情好得可真离谱。”

      韩知安凑近他,轻声说:“听说她交男朋友了。”

      “谁?”他也悄声问。

      “不知道,不过据说挺帅。”

      他点头,“那最好是。”

      徐裕珍再次出现在门口,他们仰头冲她笑。

      “裴俊昊在露台上发现了滑石粉的痕迹。”她说。

      “滑石粉?”姜泰俊问,“就是弹弓射手往手上抹的那种?”

      法医点头,“这种案子,我们以前可没办过。”

      她消失在门后。

      姜泰俊说:“没有,遇见点新鲜事,感觉还真不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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