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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夜 林砚从录音 ...

  •   林砚把那段录音听了七遍。

      每一遍她都听到同样的东西:呼吸声、窸窣声、女人的声音、挂断后的忙音。背景里那阵极轻的、连续的嗡嗡声,第一遍时几乎被呼吸声盖过去了。她把低频过滤掉之后,嗡嗡声变得清晰。

      她把音频导入声谱分析软件。波形图上,那个女人的声音被拉伸成一条条彩色的线,高频的、低频的,叠加在一起。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选中了背景里那段嗡嗡声。软件自动识别出频率:60赫兹。这是交流电的频率,市电的标准频率。录音环境的电源是稳定的,没有波动,没有杂音。

      但60赫兹的嗡嗡声里,还有一层更低的频率。很低,低到人耳几乎听不见。林砚把频率范围调到最低,看到了一个持续的信号,大约在8到12赫兹之间,呈不规则的波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设备本身的底噪,可能是远处的机械振动,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她把这部分音频单独截出来,存成一个文件。

      然后她开始查那串零号码。

      小刘那边已经跑了运营商,反馈和她预想的一样:号段没有分配,号码不存在,没有任何注册记录。通话记录也查不到,因为那通电话根本没有经过任何一台交换机。系统里没有通话记录,没有路由信息,没有呼叫日志。从通信网络的角度看,那通电话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录音存在。

      林砚把录音文件发给了省厅通信技术处。回复当天下午就来了。意见很简短:这段录音确实是电话通话的录音,音频特征、编码格式、采样率都符合程控交换机的标准。通话是真实的,但来源无法追踪。有一件事很奇怪,整段录音里没有任何网络信令。正常的电话通话,在建立连接的过程中,会有多次信令交换,在主叫和被叫之间传递信息。但这通电话没有。信号像是凭空出现的,直接落到了被叫端。

      林砚把“凭空出现”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她站起来,去了物证室。

      四件仿真人体部件已经被仔细检查过了。老冯亲自做的。他在报告最后写了一行字:“做工极精,非量产,系手工定制。材质为医用级硅胶,染料为食品级,内部骨架为医用不锈钢。该模型非市售产品,应为个人定制。”

      林砚把四件部件按编号顺序摆好。手指、眼球、耳朵、头皮。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她把手指翻过来,看断面的切痕。切面很平,很光,像是用极细的锯条切出来的,没有任何毛边。眼球和耳朵的断面也一样,光滑如镜。但头皮不一样。头皮的边缘没有切痕。它是完整的,从头到尾没有断过。像是一整块头皮,连着头发,被完整地取了下来。

      她拍了照,然后拿出放大镜,仔细看手指断面上那个“7-1”的刻痕。刻痕很浅,笔画很细,像是用针尖一下一下划出来的。她数了数笔画的纹路。“7”的竖笔有一道轻微的弧线,像是刻的时候手往左偏了一点点。“1”的收笔处有一个小小的弯钩,像是刻的人习惯性带上去的。

      这不是机器刻的。这是人手刻的。

      她继续看。眼球背面的“7-2”,“7”的竖笔也有同样的弧线。“1”的收笔处也有同样的弯钩。耳朵内侧的“7-3”,一样。头皮的“7-4”,发根处的皮肤上有一个极小的针孔,像是刻完编号之后又用针扎了一下。

      同一个人刻的。同一种手法,同一种习惯,同一种力道。刻这些编号的人,用了同一只手。

      林砚把放大镜放下来。她想起老冯报告里那行字:个人定制。一个人定做了一套仿真人体模型,把它们拆开,在每一件上刻上编号,然后一件一件地寄给警方。这个人有硅胶加工能力,有医学解剖知识,有耐心,有时间。

      还有某种林砚暂时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仪式感。像是在做一件很久以前就计划好的事。

      她刚回到办公室,小刘就冲了进来,手机举在手里,屏幕亮着。

      “林姐,又来了。”

      林砚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号码还是一串零。内容只有一行字:

      “第二夜。纺织厂宿舍,三单元,四楼,左边那户。”

      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周远在二十分钟后赶到了局里。他看了短信,没有废话,直接打电话给城南派出所,让他们派人去纺织厂宿舍。然后他看着林砚。

      “这次又是什么?”

      “去了才知道。”林砚说。

      她跟着周远一起去了现场。纺织厂宿舍在城南工业区边缘,比老邮局还要偏。楼群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高架上的路灯透过来一点光。周远打着手电筒上楼,林砚跟在后面。三单元,四楼,左边那户。门上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手电筒的光扫进去。这是一间整套的公寓,两室一厅,窗户玻璃碎了大半,用塑料布和报纸糊着。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混着灰尘和一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

      林砚站在门口,用手电筒仔细地照每一个角落。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卧室里有一张双人床,床垫上全是霉斑。厨房的灶台上落了一层灰,水管锈得不成样子。卫生间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转身,洗手池里塞着破布。

      看起来是一间普通的废弃公寓。但林砚注意到了一件事。卫生间的水龙头下面,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有水。水很清,没有发黄,没有杂质。她蹲下来看,盆底有一层薄薄的灰,但水是新的。有人最近倒的水。

      她站起来,用手电筒照卫生间的镜子。镜子很旧,边角的水银掉了大半,但中间还有一块能照出人影。镜面上有一道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的。划痕的弧度很自然,从左上到右下,弯弯的,像一弯月牙。

      林砚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用手指碰了碰镜面。指尖碰到玻璃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丝极细的震动。很轻,很弱,像是什么东西在镜子后面微微地颤。她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了一点白色的粉末。很细,很滑,像是面粉,又像是某种粉末状的化学试剂。

      她把粉末刮下来,装进证物袋。然后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镜子下方的墙壁。墙纸已经发黄起皮了,但有一块地方的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水浸过。她把墙纸揭开一角。墙纸后面是水泥墙面,墙面上有一个小洞,直径大约两厘米,边缘很光滑,像是被钻头钻出来的。她把手指伸进去,够到了东西。很细,很软,像是线。

      她慢慢把线拉出来。是一根黑色的尼龙线,和上次在垃圾桶旁边找到的那根一样,表面有一层蜡,很滑。线很长,拉了半米多还没到头。她站起来,顺着线的方向走。线从墙洞里出来,沿着墙脚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卧室。

      卧室的床头柜下面,有一个很小的黑色盒子。线接在盒子上。盒子是塑料的,巴掌大,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按钮和一个指示灯。指示灯是灭的。林砚把盒子拿起来翻看。背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印着一行字:“延时触发器,型号AL-7。”

      型号AL-7。

      她把盒子翻过来。盒子底部有一个很小的弹簧夹子,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但这次夹子上什么都没有。盒子旁边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林砚把纸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用铅笔,字迹很轻。

      “第七夜,人偶完成。”

      周远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林砚手里的东西。“什么意思?第七夜?”

      “那通电话是第二夜打来的。短信是第二夜发的。纺织厂宿舍是第二夜的地点。这个盒子是第二夜留下的。有人在按夜计数。”

      “从哪一夜开始的?”

      “第一夜。”林砚说,“老邮局后面的巷子。垃圾桶里的四件仿真部件。那是第一夜。”

      她把盒子放进证物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上的报纸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玻璃。她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是一片废弃的厂区,烟囱、厂房、铁轨,全都黑漆漆的。远处高架上的路灯像一串珠子,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把手电筒照向窗玻璃。玻璃上有一个很淡的痕迹,圆形的,像是有人把脸贴在玻璃上,贴了很久,玻璃上留下了一圈皮肤的油脂。痕迹的位置很高,比她的头顶还高。那个人比她高,或者那个人站在什么东西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窗户上方。窗帘杆已经拆了,只剩两根生锈的支架。支架之间拉着一根细绳,绳上挂着一个东西。很小,白色的,在半空中微微地晃。

      林砚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那个东西取下来。

      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很旧了。照片上是一间屋子,和这间卧室一模一样。同样的床,同样的床头柜,同样的窗户。但照片里有一个人。一个女人,坐在床边。她穿着浅色的衣服,头发很长,垂在肩上。她低着头,看不清脸。她的手里捧着一朵花。白色的。白山茶。

      林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她凑近手电筒的光辨认。

      “第八个。她来了。”

      和上一张照片背面写的字一模一样。同样的笔迹,同样的位置。但照片本身不同。上一张是在老邮局后面的巷子里找到的,这一张是在纺织厂宿舍的卧室里。两张照片拍的都是同一间屋子,但角度不同。上一张是从门口往床边拍,这一张是从窗户往门口拍。拍照片的人进到了屋里,换了位置,重新拍了一张。

      她来了。来了之后做了什么?

      林砚把照片翻过来,看正面。女人的手里捧着白山茶。花很白,很新鲜,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但照片是黑白的,旧照片,少说也有二十年了。二十年前的花不可能还新鲜。除非这张照片不是二十年前拍的。

      她把照片装进证物袋。然后她注意到床头柜的抽屉。抽屉是关着的,但露了一条缝,缝里夹着东西。她把抽屉拉开。里面放着一部手机。老式的翻盖手机,灰色的外壳。屏幕亮着。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短信。

      “第二夜完成。”

      发送时间:两分钟前。

      林砚把手机拿起来。手机是温的,像是刚被人握过。她翻开盖子,查看短信。发件人:00000000000。收件箱里只有这一条。她把手机翻过来,看电池仓。电池是满的。手机是旧的,但电池是新的。和上一部一样。

      她合上手机,装进证物袋。然后她站起来,对周远说:“把这两部手机都送回技术组。还有那个盒子、尼龙线、粉末、照片。全部做交叉比对。”

      周远看着她。“你觉得这些东西都有关联?”

      林砚看着手里的证物袋。“不是觉得。是确定。有人在用七夜的时间,从第一个编号走到第七个。每一个夜晚,留下一个地点,一个编号,一件仿真部件,一张照片,一部手机。第一夜是巷子,第二夜是宿舍。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第六夜,还有四个地点。第七夜,人偶完成。”

      “什么人偶?”

      “那套仿真人体模型。”林砚说,“手指、眼球、耳朵、头皮。全部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人偶。但部件不止这几件。还有更多。每一夜留一个。七夜之后,人偶就完成了。”

      她顿了顿。“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人在第七夜之后,会做一件事。那件事,才是这个仪式真正的目的。”

      周远看着她。“什么事?”

      林砚没有回答。她把照片和手机收好,走出卧室。经过卫生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镜面上的月牙划痕在手电筒的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她想起那个8到12赫兹的低频信号。想起录音里那个稳得像机器的女人的声音。想起那个塑料盒子上印着的型号,AL-7。

      AL-7。A-L-7。L和1,在某些字体里长得一模一样。

      她把那个型号在脑子里重新读了一遍。7-1,7-2,7-3,7-4,AL-7。所有的编号都带7。七夜,七个编号,七件仿真部件,七张照片。七个人。一口井。

      她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夜风从厂区那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潮湿的气味。远处高架上的路灯还在亮着。她站在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在呼吸的肺。窗户后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面镜子还在里面。镜子后面的线还在。线另一头的盒子还在。盒子上的指示灯已经灭了。但那个8到12赫兹的信号,还在某个地方响着。很低,很稳,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地跳着。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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