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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春山有信 “木丹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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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的浮云山,天亮得一日早过一日。
寅时末,后山的雾还没有散尽,练剑台上已经有了人影。虞小鎏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石上,将一整套《回风十三式》从头走了一遍,剑风扫过台边的草叶,抖落一串露珠。她收势时,东方的天刚泛出鱼肚白,山脚下的灶房升起第一缕烟,那烟在晨色里笔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才被风揉散。
她把剑往肩上一搭,顺着石径往灶房去,还没进门,就先闻见了米香,里头柴火噼啪作响,伴着碗盏磕碰的声音。
许甘棠蹲在灶前,一只手拢着柴火,另一只手抵在右侧肋下,见她进来,便把那手收了回去,直起身时动作略慢了半拍,呼吸也放得仔细。她脸上还是那副爽利神情,只是鬓边沁着一层薄汗,像是刚从什么事里缓过来。
“这是怎么了?”虞小鎏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目光落在她方才按着的肋下。
“老毛病,不碍事。”许甘棠摆摆手,把柴火塞进灶膛,火光跳了跳,照着她眉眼明亮,“我寅时起来打坐,想把内功再往前引一引,结果没走通,又岔了气,在那儿缓了好一阵。你别瞧我现在这样,已经不疼了。”
“又岔气?”虞小鎏皱眉,“你这内功,回回都这样?”
“回回都这样,没一次走顺的。”许甘棠说得平常,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怨,“我爹为这事没少费心,开山后这段时间终于寻着了位医术极高的修士来给我看,人家把我里里外外查了个遍,最后直说,这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缺陷,药石无用,我这一身修为,恐怕也就到眼前这个地步了,再往上可就难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望着灶膛里的火,火光一跳一跳,映得她侧脸明灭。虞小鎏到了嘴边的安慰,反倒说不出口。
“我早就想开了。”许甘棠扭过头,冲她咧嘴一笑,“修行这条路既走不通,我也不硬撞,灶房这点事谁都离不了,我把你们的伙食管好,一样是正经事。比起那些有天分却偷懒的,我这一日三餐来得可扎实多了。”
虞小鎏看着她那双亮得很的眼睛,心里那点惋惜反倒散了。她知道甘棠从不需要旁人可怜,缺陷既已摆在那里,她便把能做的事一样一样做好,风风火火,从不见她垂头丧气。
“锅里是什么?”虞小鎏索性在她旁边蹲下,帮着掰柴火。
“山药粥,养胃。”许甘棠把火钳搁下,“给你留着一碗,等会儿趁热吃。”
两个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只听得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山药的清气漫出来,填满了整间灶房。
“对了,有件事,我琢磨着该跟你说一声。”许甘棠忽然开口,拿火钳拨了拨炭火,没抬头,“我这阵子,总做同一个梦。”
虞小鎏掰柴火的手顿了顿。“什么梦?”
“说起来也奇怪,不是什么吓人的东西。”许甘棠皱着眉,像是在斟酌用词,“我梦见自己站在一处水边,那地方我从没去过,却又觉得熟得很。眼前是一条河,河水不宽,岸上生着一片矮树,叶子是青白色的,风一吹就往下落。河尽头有几块大石头,石头后头总罩着一层雾,散不开,我往那边走,怎么走都走不到跟前。”
她顿了顿,把火钳搁在一边,抬起头看着虞小鎏。
“初次做这梦我没当回事,可后来隔三差五就来,梦里那地方连河湾的形状、石头的个数都一模一样。我醒过来,心里头就有个念头,觉着自己该往那个方向去一趟,可那到底是哪儿,我又说不上来。”
虞小鎏听得认真,没有打断她。她想起师尊曾说过,这世上有些牵引,并非凭空而来,尤其是甘棠这样的人,心思干净,反倒容易被些旁人察觉不到的东西撞上。
“你先别声张,等我禀过师尊再说。”她伸手拍了拍许甘棠的肩,“师尊见多识广,她若听了,兴许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也是这个意思。”许甘棠点头,又补了一句,“你别听着玄乎就当我是烧糊涂了,我清醒得很,那梦里的一草一木都真切得很,不像是瞎想出来的。”
“知道了,你许甘棠什么时候糊涂过。”虞小鎏笑了笑,站起身,把锅里的粥盛了两碗,一碗推到她面前,“先吃饭,趁热。”
吃过早饭,虞小鎏便往怜心阁去。
云归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翻一卷旧册,晨花落了满肩也没拂。她今日穿了件素白的常服,霜白的长发松松束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被透过花枝的日光照着,神色比平日柔和。虞小鎏走进院子,把许甘棠梦里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连那河湾、矮树、青石和不散的雾都没有落下。
云归听完,没有立刻出声,指尖在书页上停了片刻。
“青白色叶子的矮树,河尽头的石,散不开的雾。”她抬眼看向虞小鎏,霜蓝色的眼睛沉静,“她近来可还觉得有什么异样?比如无端端地想往某个方向走,或是身上的真元不受控地应和什么。”
“阿棠说,醒过来心里就有个念头,催着她往那地方去。”虞小鎏顿了顿,“师尊,这是不是……”
“是牵引。”云归把册子合上,站起身,走到院边望着山下的方向,“有人在引她,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唤她。这种事寻常人一辈子也撞不上一回,偏偏叫她赶上了。”
她站在那里,衣袂被风掀起一角,神色却凝重起来。近来她本就察觉到山下不太平,好几处地方都有怨气郁结、尘囿将成的征兆,只是还没有确切的由头。甘棠这一场梦,倒像是把那条线递到了她手里。
“你去把掌门请来,再让甘棠把那梦里的方位细细画出来。”云归转过身,语气已经定了,“看来,我们得下山一趟了。”
虞小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云归又叫住她。
“记住,此事在弄清楚之前,别让甘棠独自往山下跑。”她看着虞小鎏,“她那性子,若认准了方向,怕是不等我们就自己去了。”
“弟子明白。”
章守仁接到消息,急匆匆赶来,进了怜心阁,先朝云归行了一礼,听完前因后果,那张老脸立刻皱成了一团。他扭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女儿,急得直搓手。
“师叔祖,这山下如今不太平,妖兽作祟、怪事一桩接一桩,您带着两个孩子下山,我这心里头实在放不下。”他嘴上对着云归说话,眼睛却一直瞟着许甘棠,“要不我多挑几个稳妥的弟子跟着,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人多目标大,反倒碍事。”云归摇头,“有我在,她们两个出不了事。你安心守着山门,把灵田和阵法看紧了,我们去去就回。”
章守仁还想再劝,对上云归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转头对着女儿絮絮叨叨地叮嘱,让她路上当心、莫要逞强、遇着事先顾着自己,直听得许甘棠连连摆手。
“爹,我又不是没下过山,您就放宽心吧。”她把收拾好的小包袱往肩上一甩,利索得很,“再说了,有云归长老和小鎏在,能出什么事。”
虞小鎏站在一边看着这父女俩,没有出声。她低头按了按心口那枚玉髓,它安安静静地贴着她,温温的,裂纹还在,却没有再变。
那一日她们没有立刻动身。云归让许甘棠凭着记忆,把梦里那处山水一笔一笔画在纸上,又取了舆图出来对照,几个人围着石桌推敲了大半日,最终把那方位圈定在了南面。
南面多山,是丹霞谷的地界。
云归盯着舆图上那一处,指尖在桌沿叩了两下。丹霞谷以丹药立宗,门下有不少附属的小门派和村落,世代替谷里种药、守山,她圈出的那一片,正是丹霞谷外门辖下一处叫木丹村的地方,村子不大,靠着河谷,遍种草药,离宗门的主脉却远,平日很少有人过问。
“木丹村。”云归看着舆图,声音不高,“若真有尘囿将成,多半就在这里。”
定下要走,那一日余下的时光反倒过得慢。
云归去前山与掌门交代门中事务,虞小鎏便留在怜心阁收拾行囊。她把要带的符纸、丹药、换洗的衣物一一摊开,又把那柄剑取下来,用布细细擦拭。这柄剑跟了她许久,剑鞘上的纹路都被她磨得温润,她擦得认真,连一点尘都不肯留下。
午后,许甘棠拎着一包东西寻过来,进门就往桌上一搁,解开来看,是几包用油纸裹好的干粮,还有一小罐她自己熬的饴糖。
“路上吃的,我给你分好了。”她把东西往虞小鎏面前推了推,“这饴糖补气,你要是真元耗得厉害,含一块,比干啃馒头强。”
“你倒想得周到。”虞小鎏拿起那罐糖看了看,又想起什么,抬眼瞧她,“你方才还岔着气,转头就折腾这些,也不歇会儿。”
“我坐不住,闲着反倒发闷。”许甘棠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拈起一块干粮尝了尝,像是在验自己的手艺,“再说了,我得把你照顾好,真遇上事,还指望你护着我这个没什么本事的。”
“你哪里没本事。”虞小鎏摇头,“这山上要离了你,一摊子人吃饭都成问题。”
许甘棠听了这话,没接腔,只低头笑了笑。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和她平日里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不太一样,带着点难得的软。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语气里添了几分认真。
“小鎏,你说我那梦,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望着窗外,“我这几日总在想,那地方我明明从没去过,怎么就能在梦里看得那么清楚,连石头上几道纹都知道。我心里头那个念头,催得我坐不住,好像我不去,就对不住谁似的。”
虞小鎏把手里的布放下,认真听着。
“师尊说,这世上的牵引,多是有缘由的。”她斟酌着道,“你先别想太多,等真到了地方,看见了,自然就明白了。无论那是什么,我跟师尊都在,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扛。”
“我知道。”许甘棠收回目光,冲她咧嘴一笑,那点凝重又散了,“有你们在,我怕什么。我就是跟你念叨念叨,省得一个人瞎琢磨。”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的都是些不相干的闲话,从灶房新酿的酒,说到练剑台上谁又打碎了石灯,再说到山下镇上近来出的新鲜玩意儿。这些话没什么要紧,却让那午后的时光显得格外踏实,连窗外的日光都落得慢了。
傍晚时分,章守仁亲自过来了一趟,手里提着个小包袱,进门先看了看许甘棠,见她气色还好,才稍稍放心。他把包袱打开,里头是几件护身的旧物,还有一瓶上好的丹药。
“这药是丹霞谷之前送来的,养气最好,你带着。”他把药瓶递给女儿,又絮絮叨叨地叮嘱,“夜里凉,记得添衣,水寒,别由着性子去蹚,真有什么,听你师叔祖的安排,莫要逞强。”
“爹,您这话都说了八百遍了。”许甘棠嘴上嫌他啰嗦,还是把药瓶小心收进了怀里。
章守仁又转向云归,郑重地一揖到地。“师叔祖,孩子们就托付给您了。”
云归伸手虚扶了他一把,点头应下。“我心里有数。”
那一晚,怜心阁的灯亮到很晚。虞小鎏躺在厢房里,听着窗外的虫鸣,一时没有睡意。她摸了摸心口的玉髓,又想起白日里甘棠说的那些话,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翻来覆去。她知道这一趟下山不会太平,可一想到身边会有师尊、有阿棠,那点忐忑便又落了地。
等她迷迷糊糊睡过去,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三个人便下了山。
章守仁一直送到山门外,看着那三道身影顺着山道走远,晨雾把人影一点点吞没,他还站在原地不肯回去,直到许甘棠回过头朝他使劲挥了挥手,他才抬起袖子,在眼角按了按。
下山的路起初还好走。
春日的官道两旁,田里的青苗刚没过脚踝,偶尔有农人赶着牛从田埂上过,见她们三个背着剑、一身修行的打扮,便停下来远远地看,等她们过去了,才又低头接着忙活。走了两日,官道渐渐窄了,往南拐进山里,路两旁的村落也稀落起来,往往走上大半天,才见着一处人家。
云归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却一直留意着周遭的气息。
越往南,天地间那点活气越显得稀薄。起初她还说不准是哪里不对,只觉得风里的味道变了,山花开得照样艳,可那花香里掺着一丝说不清的沉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草木底下,把那点鲜活劲儿一点点往下拽。
第三日傍晚,她们在一处山脚的小镇歇脚。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街,两旁开着几间铺子。三个人找了间临街的客栈坐下,要了些吃食,店小二端茶上来,虞小鎏顺口问了句木丹村该往哪儿走。那店小二听见“木丹村”三个字,手里的茶壶顿了顿,脸上的笑淡了些。
“姑娘们去木丹村做什么?”他压低了声音,往门外看了一眼,“那地方近来可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云归抬眼看他。
店小二把茶搁下,索性站住了,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他说木丹村那一带早些年就有些古怪,时不时就有人失踪,进山采药的、走亲戚的,走着走着人就没了影,家里人哭天抢地找上好几天,连根头发都找不着。可怪就怪在这里,那些没了的人,过个十天半月,又自个儿回来了,有的是在山里迷了路,有的是一觉睡在山洞里,醒来就找着了家,问他们那几日去了哪儿,个个都迷迷糊糊,说不出个所以然。
“日子久了,大伙儿也就见怪不怪。”店小二说着,自己先笑了笑,“都说那片山雾大,容易迷了路,人丢不了,早晚能回来。村里的人更是不当回事,该采药采药,该进山进山,谁也没往心里去。”
“那现在呢?”云归问。
店小二脸上的笑僵了僵,声音又低了几分。“现在怕是不一样了。这两个月,听说村里的雾一日比一日重,大白天的都散不开,又丢了好几个人,这一回……就没见着谁回来。前阵子有人壮着胆子去村里探过,回来吓得不轻,说那村子静得瘆人,家家户户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喊也没人应,村里连条狗叫都听不见。”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赶紧摆手。“我也是听来的,姑娘们若没什么要紧事,还是别往那边去了,绕着走稳妥。”
云归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店小二退下,许甘棠才凑近了些,眉头拧着。
“失踪,又自己回来,问什么都不记得。”她压低声音,“这听着不像是普通的迷路。”
“是尘囿初成时的样子。”云归把茶盏搁下,“刚成形的尘囿困不住人太久,进去转一圈,被它迷了神,等它力气一松,人就被放出来,那点记忆也被它吞了,所以谁都想不起来自己经历过什么。当地人只当是迷路,反倒把它养大了。”
虞小鎏听得心里发沉。“那现在人回不来,是它已经成了气候?”
“嗯。”云归点头,“它越吃越足,胃口大了,放出去的人就少了。”
那一夜歇在客栈里,许甘棠又做了那个梦。
她醒过来时天还没亮,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她坐在床边,把梦里的情形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一回,那河湾、矮树、青石比以往哪次都清晰,连石头上的纹路都看得真切,那个催着她往前走的念头,也强烈得几乎要按不住。她披衣起身,推开窗,南面的天连着一片黛色的山,她望着那个方向,心里头莫名地笃定,自己离那地方越来越近了。
天亮后三人继续赶路。
又走了半日,路边出现一处极小的村落,只有十来户人家,傍着山坡而建。
村子里倒是有人,可那情形看着却有些说不出的怪异。三个人走进村口,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竹篮,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却没有半点聚光,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老人家?”虞小鎏停下脚步,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老妇人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话音又慢又飘。“你们……是过路的?”
“我们往木丹村去。”云归走上前,打量着她,“你这村子,怎么这样静?”
听见“木丹村”三个字,老妇人怀里的竹篮晃了晃,她枯瘦的手收紧了些,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继而又变成了惧色。
“木丹村……去不得。”她喃喃道,“我家孙儿,前些日子进去给人送药,走着走着就没了。我哭了三天,以为他回不来了,结果第八天早上,他自个儿躺在村口的树下,一身的露水,问他那几日去了哪儿,他就睁着眼瞧我,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都愣了半晌才想起来。”
她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屋子。“回来是回来了,可人傻了大半,整日里坐着发呆,夜里还总惊醒,喊着雾里有人叫他。你们说,这……这是中了什么邪。”
云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昏暗的屋中,果然坐着一个少年,背对着门,一动不动,瞧着叫人心里发堵。
“他不是中邪,是被那东西扰了神,过些日子兴许能缓过来。”云归收回目光,声音放得平稳,“老人家,你记住,那片雾起的时候,莫要再让家里人往木丹村的方向去,离得越远越好。”
老妇人似懂非懂地点头,嘴里还在反复念叨着“去不得”。三个人没有多留,转身出了村口。
走出去老远,许甘棠才低声开口,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处安静的村落,眉头紧蹙。“进去过的人,就算回来了,也成了这副模样。难怪那些人回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那东西把他们的神思都搅乱了。”
“所以我才说它一日比一日凶险。”云归望着前方,“早些年它困人浅,放出来也只是忘了那几日的事,如今它深了,连放出来的人都要被伤了根本。我们若再晚来些,等它彻底成了形,这一带的人就都要遭殃。”
虞小鎏听着,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她抬头看天,头顶那层灰布似的云压得更低,连风都停了,周遭的山林静得没有一丝声响,仿佛连草木都在屏着呼吸,等着她们往那片雾里走。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脚下的步子却不约而同地加快了。
越往前走,那股子不对劲越明显。先是听不到鸟叫,山林里本该有的雀鸣、虫声,不知什么时候全没了,只剩下她们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继而天色也暗下来,明明是晌午,头顶却像蒙了一层灰布,日头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光落下来,软绵绵的,没有半点暖意。
路边开始出现被荒弃的田地,青苗没人打理,长得乱七八糟,田埂上的草疯长,齐了人腰。再往前走,零星能看见几处空屋,门敞着,院里的农具还搁在原处,人却不知去了哪里,晾在绳上的衣裳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看着说不出的寥落。
许甘棠走在虞小鎏身侧,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小鎏,我认得这个地方。”她盯着前方,声音有些发紧,“我梦里那片矮树,就在前头,还有那条河,我能感觉到。”
虞小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方的山坳里,果然笼着一片青白色的林子,林子后头,有一团灰蒙蒙的雾,贴着地,不流动,也不散,像在那里静静地等了很久。
云归停下脚步,望着那片雾,神色彻底沉了下来。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底下压着的浓郁怨气,还有一团正在缓慢膨胀的尘囿,比她预料的还要深。
“都警醒着些。”她低声道,手按上了剑柄,“从这里起,跟紧我,莫要乱碰东西,更不要轻易动术法。”
三个人放轻了脚步,朝着那片青白色的林子走去。
山风在坳口处打了个旋,却吹不进那片雾。等她们走近了,才发现那雾比远看时更厚,灰里透着一点说不清的青,雾气贴着地面翻涌,把来路一点一点遮没。许甘棠死死攥着虞小鎏的胳膊,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处与梦里一模一样的地方,那个在心里头响了许久的声音,此刻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就在她们踏入雾边的那一瞬,前头的雾气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云归几乎是同时拔剑,剑光在雾里划出一道寒芒,她抬手将身后两人一拦,目光如霜,盯着那片晃动的雾。那雾气里,隐约有一道人影,正朝着她们的方向,极快地逼近。
那人影来势极快,雾气被破开一道口子,云归看不清对方的面目,只觉出一道凌厉的气息直逼身前。她没有半分迟疑,手腕一沉,霜白的剑已经递了出去,剑风带着寒气,直取那道人影的来路。
对方也在同时出手。
两件兵器在雾里相撞,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震得周遭的雾气都往外翻涌。云归只觉得虎口一麻,对方的力道沉得惊人,她借着这一撞的力道侧身滑开,剑走偏锋,第二剑紧跟着递出,那雾中人影却也不弱,反手一封,两道寒光在灰白的雾气里交错,招招都往要害上走,却又都在毫厘之间被对方架住。
短短数息,两人已经过了七八招。
“好快的剑。”雾气里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话音里带着几分意外,手上的招式却没停,“什么人?”
虞小鎏听见这声音,心头猛地一跳,她只觉得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她提着剑就要上前相助,云归却在这时忽然收了剑,身形往后一退,抬手止住了她。
“晏清愁?”云归盯着那道人影,开了口。
雾气一滞,那道凌厉的气息也跟着收了。对面的人似乎也怔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浓雾里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黑衣,薄唇,目光习惯性地往下垂着,正是晏清愁。
“云归长老。”他看清了人,握着剑的手松了松,语气里难得有一丝波澜,“……是你们。”
他这一句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雾气里又掠出两道人影,一红一青,来得飞快。前头那暗红衣裳的女子身量高挑,眉目沉静,正是卿芜,她身后跟着一身青衫的晏欢喜,人还没到跟前,眼睛先往这边扫了一圈。
“清愁,怎么回事?”卿芜的话才出口,目光落在云归身上,也顿住了,“云归?”
“卿芜掌门。”云归收剑入鞘,看着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两边的人都停了手,雾气在中间兀自翻涌,原本一触即发的杀机,就这么落了空。许甘棠从虞小鎏身后探出头来,一眼瞧见晏欢喜,眼睛亮了亮,也顾不上这诡异的气氛,扬声就喊。
“晏欢喜!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晏欢喜听见有人叫他,扭头看见许甘棠,那张惯常挂着笑的脸先是一喜,随即又添了几分意外,他三两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话该我问你吧。”他笑着,伸手在她肩头虚虚一拍,没敢真用力,“我当是谁,雾气里头一声不吭,剑拔弩张的,原来是你这个逞强的。这地方凶险,你一个……”
他话说到一半,想起许甘棠最不爱听旁人拿她修行的短处说事,便识趣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你怎么也跑来了?”
“我自然有我的缘故。”许甘棠下巴一抬,没好气地瞪他,“倒是你,嘴还是这么碎。”
“行行行,我嘴碎。”晏欢喜也不恼,笑眯眯地让到一边。
卿芜没有理会这两人的斗嘴,她走到云归面前,神色郑重。“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许甘棠近来总被一处山水牵引,梦里反复见着这地方,我顺着她的梦和舆图,一路查到木丹村。”云归看着她,反问,“你们呢?我记得你们是为顾衔箐的事情出山的。”
听见“衔箐”两个字,卿芜的眉眼几不可察地沉了沉,她点了点头。
“衔箐离京之后便没了音讯,我身上有她的本命感应,能辨出她大致的方位。”她抬手往雾气深处指了指,“这一路我跟着那点感应追过来,越追越觉得不对,那方位最后就落在了这片雾里。她若真在这底下,怕是已经被卷进了什么东西。”
云归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心头那点猜测愈发笃定。
“是尘囿。”她压低声音,“这底下压着一座成了气候的尘囿,怨气很重,你们这一路追的若是顾衔箐的方位,那她多半就在这尘囿之中。”
卿芜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没有出声。她素来是个把情绪藏得极深的人,脸上瞧不出什么,可云归与她相识多年,还是从她那过分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底下压着的焦灼。
“既然两拨人都到了一处,那就没有再分开的道理。”云归收回目光,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这里头的情形比我们想的复杂,单靠哪一拨都不稳妥,索性合在一处,先把这尘囿的底细摸清楚,再想办法寻人。”
“我没意见。”晏欢喜第一个应了,又侧头瞥了晏清愁一眼,“方才若不是云归长老收剑快,我哥那一剑下去,怕是要把自己人掀翻了。”
“我剑下有分寸。”晏清愁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目光依旧没往人脸上落,“倒是你,落后半步,什么忙都没帮上。”
“我这不是怕抢了你的风头。”
眼看着这兄弟俩又要拌起来,卿芜轻咳一声,两人才同时闭了嘴。雾气在众人脚边幽幽地翻涌,那团灰青的深处,不知藏着什么,静得没有一丝声息。
六个人彼此看了看,各自握紧了手里的兵器,谁都没有再说话。
雾气在脚边翻涌,卿芜望着那片灰青深处,神思却不由得往回退了退,退到两个多月前,渡厄宗那座安静的院落里。
她是在衔箐失踪的第七日,真正慌起来的。
起初她并不急。这个徒弟她从六百年前带在身边,看着她从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孩子,长成如今这副沉静可靠的模样,性子冷,心里却有主意,平日里出门办事,也常常一走数日,传讯符时有时无,她早习惯了。可那一回不同,七日过去,那点本命感应非但没有半点临近的意思,反倒一日比一日飘忽,像隔着重重山水,又像隔着一层她看不穿的东西。
她坐在房中,把那一缕感应反复辨认,指尖凝着的微光忽明忽暗。
本命感应是骗不了人的。她与衔箐之间有师徒的命契,只要人还好好的,那点牵连就不会断,如今它没断,却变得浑浊而遥远,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衔箐被困在了什么地方,那地方扰了她的灵识,也挡住了命契的传递。
那一夜她没有睡。
她想起自己当年把这孩子领回渡厄宗的情形,那么小一个人,眼神却静,跪在殿里,背脊挺得笔直。她一生无儿无女,门下弟子虽多,真正从襁褓里看着长大的,却只有衔箐一个。多年的岁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她早把这徒弟当成了这漫长仙途里少有的牵挂,如今人下落不明,她面上越是不显,心里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天一亮,她就点了晏欢喜和晏清愁,亲自下山。
她带着这两个人,循着那点飘忽的感应一路往南,白日里赶路,夜里便停下来辨位。那感应起初时东时西,捉摸不定,她索性不急于一时,每到一处城镇便停下来,一边让欢喜去打探近来的怪事,一边自己静坐推演,把那点散乱的方位一点点描清楚。
怪事果然一桩接一桩地浮上来。
沿途的茶寮、客栈里,总有人在议论南面的山,说那片地方常有人走着走着就没了影,过些日子又自个儿回来,回来后什么都不记得。这种话她听得多了,别人只当是山野奇谈,她却越听心越沉。她是与尘囿打了上千年交道的人,那些失踪又归来、记忆被吞的情形,旁人瞧不出,她一听便知道,这是尘囿在作祟。
“掌门,又是这套说法。”一日夜里,欢喜从外头打探回来,把记下的事一桩桩说给她听,“这一路上十几个村子,说辞都差不多,丢了,又回来,不记得。我看这不是巧合,底下那东西,怕是不小。”
“嗯。”她应了一声,摊开舆图,把这些日子圈出的方位一一标上去,“你看,所有怪事都往这一片聚,衔箐的命契,最后指的也是这个方向。”
清愁站在灯下,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号,沉吟着开口。“若真是一座大尘囿,衔箐追着什么进去,被困在里头,命契隔着尘囿传不真切,就说得通了。”
她没有接话,只把指尖落在舆图最南面那一点上。
那里标着一个小小的村落,名字叫木丹村,是丹霞谷外门辖下的地方,位置偏僻,离各处主脉都远,平日里少有人问津,恰好是最容易被尘囿悄悄养大、又最不引人注目的所在。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心里那点预感落了地。
“就是这里。”她收起舆图,声音平稳,“明日动身,去木丹村。”
越靠近,那点命契的感应越清晰,也越沉重。
她能感觉到衔箐就在那片雾底下,那点牵连不再飘忽,却变得微弱,像一盏被厚罩子压住的灯,光透不出来。她这副波澜不惊的脸底下,心一直悬着,她不知道徒弟在里头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赶来得还算不算及时,可她不能露半分,她是这一行人里定主意的人,她若先乱了,欢喜和清愁便更没了主心骨。
所以她一路都沉着,连脚步都没乱过半分。
直到雾气里忽然传来剑刃相撞的脆响,她心头一凛,带着清愁、欢喜掠过去,却在看清对手的那一刻,看见了云归。
那一刻她绷紧了两个多月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一线。
至少在这陌生的尘囿之外,她不是孤身一人。
神思从旧事里收回来,卿芜抬起眼,对云归点了点头。
“进去吧。”云归握紧了剑,目光扫过众人,“无论看见什么,都先守好自己的心神,这东西最擅长拿人心里的执念做文章。记住,彼此若在雾里走散,不要慌,它一时半会儿要不了人的命,我们再寻机会合。”
其余五人都应了。
六个人并肩朝着那片雾走去。起初还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闻见身边人身上熟悉的气息,可等她们一脚踏进雾里,脚下的地面仿佛忽然一空,那团灰青的雾气猛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被惊动的潮水,翻卷着、嘶吼着,将六个人一下子裹了进去。
虞小鎏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侧的气息瞬间全没了。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四周只剩下浓稠的雾,白茫茫、灰蒙蒙地贴着她翻涌,别说人影,连自己伸出去的手都看不真切。她定了定神,把剑横在身前,真元运转到掌心,警惕地打量四周。
雾里没有方向,也没有声音。
她听不见风声,听不见鸟叫,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那雾吞得干干净净,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这一片没有尽头的灰白里。她试着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地面时软时硬,一会儿是青石板,一会儿又像是踩着湿软的泥土,怎么也辨不清自己究竟走到了哪里。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雾气里,忽然晃出一道人影。
虞小鎏心头一紧,立刻握紧了剑,屏住呼吸盯着那边。那人影背对着她,身形看着竟有几分眼熟,一袭青衫,长发垂落,静立在雾里,纹丝不动。
“顾衔箐?”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人影没有应,也没有回头。虞小鎏往前又走了两步,正要再唤,斜里忽然掠出一道黑衣,快得惊人,一把将她往后一拽。
“别过去。”晏清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压得极低,“那是假的,是这囿里的东西变出来引你入彀的。我方才已经见过两回了,你一靠近,它就把你往雾深处拖。”
虞小鎏心头一凛,再看那青衫人影,果然在她停步的瞬间,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一点点淡了、没了。
“多谢。”她松了口气,扭头看向身边的人,“你怎么会在这里?其他人呢?”
“都走散了,我也在找。”晏清愁说完,目光又习惯性地垂了下去,落在她肩头以外的地方,“这雾有古怪,它会拿你心里惦记的人或事做幻影,你越是想见谁,它越变出谁来。你记着,无论看见什么,都先存三分疑。”
他话音刚落,雾气又翻涌起来,一股力道横插进来,将两人重新隔开。虞小鎏刚要开口,眼前的人影已经被雾吞没,四周又只剩她一个。
而另一头,许甘棠正没好气地瞪着面前的人。
“你别老跟着我成不成。”她抱着胳膊,眉头拧着,“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用得着你一步一看着?”
“我哪是跟着你,我这是迷路,恰好又走到你这儿来了。”晏欢喜一脸无辜,摊了摊手,“再说了,这鬼地方邪门得很,你一个人乱走,真被什么东西拖了去,我回头怎么跟你爹交代。”
“我爹托你了?”
“那倒没有,可我自觉。”他笑嘻嘻地凑过来,神色却认真了几分,“说真的,你方才有没有看见什么?我这一路,老看见些不该看见的东西,有一回还看见你了,结果一伸手,人就散了,我就知道是这雾在装神弄鬼。”
许甘棠听他这么说,神色也郑重起来。她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倒是没看见什么幻影,可我认得这地方,我梦里那条河、那片矮树,就在这附近,我能感觉到。那个一直催着我来的东西,应该就在前头。”
“那你更不能独自去。”晏欢喜立刻道,“要去一起去,真有什么,我还能替你挡一挡。”
许甘棠看了他一眼,没再呛他,只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前摸索,可没走多远,雾气骤然一合,等她再回头,身后又空了。
“晏欢喜?”她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雾气深处,云归与卿芜并肩立在一处。
她们俩是被这雾推着凑到一起的,两个最沉稳的人,谁都没有慌,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云归伸手在雾里捻了捻,指尖凝起一点霜白的光,那光在雾气里幽幽地亮着,照出周遭不断流转的灰白。
“这尘囿比我从前见过的都要活。”她低声道,“它不只是困人,还在不断地把人分开、再凑到一起,像是在试探我们每一个人。”
“它在找破绽。”卿芜看着那片雾,“找我们心里最软、最放不下的那一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凝重。雾气在她们身周翻涌,那些被它吞进去的人,此刻不知被带到了何处,而这尘囿的深处,那点真正的核心,还藏在层层迷雾之后,谁也没有触及。
“衔箐的感应还在,就在最里头。”卿芜抬手按了按心口,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她还在。”
云归刚要答话,那雾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翻卷起来,将两人的身影也一并吞没。
雾气里,虞小鎏又看见了云归。
那道素白的身影立在前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任她怎么唤都不肯回头。她心头一紧,抬脚就要追,脚下却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出去,那道背影反而一点点远去,眼看就要被雾吞没。
“师尊!”她急得伸手去抓,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
“我在。”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紧接着,一只手稳稳落在她肩上,那力道沉稳,带着清寒的气息。虞小鎏猛地回头,看见云归就立在她身后,霜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前方那道远去的背影,在她回头的瞬间散成了雾。
“又被它骗了。”云归看着她,语气里没有责备,“它晓得你最怕什么,便拿什么来引你。你心里清楚,我不会那样不声不响地走。”
虞小鎏喘了口气,刚才那一阵惊惧还压在胸口,她定了定神,点头。“我知道,可一看见,还是忍不住。”
“记住这种感觉。”云归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雾水打湿的鬓发,“等会儿无论再看见什么,先辨真假。这东西再逼真,也变不出你心里那点笃定。”
她话音未落,雾气一转,两人的身影又被分开。虞小鎏还没来得及应声,眼前已经空了,只余下肩上那只手残留的一点凉意。
不远处,晏家兄弟正隔着几步远,互相瞪着。
“你方才也以为我是假的?”晏欢喜抱着胳膊,一脸不乐意,“我都喊你三声了,你还提着剑防着我,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吗。”
“这雾里真假难辨,我谨慎些有什么错。”晏清愁面无表情地回他,目光照旧垂着,“倒是你,方才冲着一个幻影喊我,我都看见了。”
晏欢喜被噎了一下,随即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那不是……一时没看清。”
“所以你也没比我强。”晏清愁难得地扯了下嘴角,那点笑意转瞬即逝,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你记住,真遇上什么,别逞能,先顾好自己。”
“这话该我对你说。”晏欢喜立刻接了,神情也认真起来,“你我兄弟俩,谁也别在这鬼地方出事。”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可那点藏在斗嘴底下的牵挂,彼此都懂。雾气翻涌上来,很快又将他们隔开。
而在另一片雾里,卿芜与许甘棠撞了个正着。
“卿芜掌门?”许甘棠看清来人,松了口气,“您也在这里。”
“嗯。”卿芜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无恙,才放下心,“你那梦里的地方,可寻着了?”
“就在前头,我能感觉到。”许甘棠往雾深处指了指,神色有些复杂,“怪得很,越靠近,我心里那个指引越强,可我现在反倒有点慌,不知道前头等着我的是什么。”
“慌也正常。”卿芜的声音沉稳,听着让人心安,“你不必怕,你既被牵引到这里,便说明这一趟与你有干系。等见着了,跟着自己的心走就是,对错先不论,你心里那点东西,比什么都准。”
许甘棠愣了愣,抬头看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等她再想问什么,雾气已经合拢,卿芜的身影淡了下去,只留下那几句话,在她心里来回转。
四下里,六个人重新被打散,各自困在一片灰白之中。
虞小鎏在雾里走着,手里的剑越握越紧。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还会遇见谁,那雾气时聚时散,偶尔在远处露出一点模糊的影子,等她追过去,又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脚步一顿的刹那,前方的雾里,浮出一条河。
河水不宽,自顾自地淌着,岸生着一片青白色叶子的矮树,风一吹,叶子簌簌往下落,河尽头立着几块大石头,石头后头,罩着一层怎么也散不开的雾。
那是许甘棠梦里的地方,不知为何她看着这个地方,总感觉是似曾相识的某处。
虞小鎏屏住呼吸,握紧了剑,朝着那片雾,一步一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