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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临水照影 “诈、诈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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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镜里的光仍同她沉下去之前一般无二,一缕柔光自极高处垂落,穿过层层水波,把周遭照得通透,连极细的波纹都无所遁形。云归在水中央睁开眼,先看见的是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被水波揉得有些发虚,一头霜白的长发在水里散开,眉眼间笼着一层她看了千年、此刻却觉出陌生的霜气。她在浮云山的清池里照见过无数回自己,那时的霜是冷的,是只属于云归的清冽,而水里这一道沉得发古,从某个她未曾亲历的年月里漫过来,静静覆在她的眉宇之间。
水还在身周不紧不慢地流转,柔光落下来,被波纹切成数不清的金鳞,又重新合拢,拼成一整片流动的白。她在浮云山的千年里见惯了风雪与高处的寒,习惯了时时刻刻提着的那一口气,从未在一处水当中,被这样稳稳当当地托住,连神识探出去,都会被那望不到尽头的水不声不响地挡回来。
这一汪水是霍衍口中整座浮生阁唯一与外界断了生息的地方,没有淤泥,没有煞影,外头的三十万邪祟进不来,镜后那缕窥伺的蛇腥也找不到,连声音都被隔在极远的地方,闷闷的,听不真切。她辨不出时辰,也辨不出方向,只由着那点温软贴住肌肤,把她连同那点尚未散尽的倦,一并妥帖地裹在中央。
这场从上界带回来的旧梦已经沉到了底,太初的玄、归墟的黑、渊底那场以本命相渡的光,都退到了神识够不着的地方,余下一种沉甸甸的清明,压在她心口。
她没有立刻动,只由着那片温软的水把自己托在中央,顺着那道影子,把梦里的事一桩一桩在心里过。
她在梦里做了一世的看客,看完了另一个自己怎样在万水所归的渊底,替一个被天道造出来又弃下的承业之器,渡了自己的本命。那个司霜的神生于太初第一场霜,无父无君,连天尊与后土都要让她三分,原是诸天最古老的存在;而她云归在浮云山修了千年,守的是自己的剑,走的是自己的道,自以为这颗心、这副骨血,从头到尾都属于自己。
如今她却分不清了。
骨里那点属于青女的东西正随着她的呼吸,在经脉深处游走,与她的真元交汇在一处,所过之处,连万剑水镜留下的反噬都被压住了几分。她从前只当止戈替她封了什么不该现世的东西,直到亲手劈开识海最深处那道门才明白,门后压着的从不是旁的,是她自己的旧梦,是她做过的神、爱过的人、欠下的因果。
门既已劈开,便再也合不上。
她望着水里那道霜白的影子,有一瞬间的恍惚,疑心自己不过是那位上界仙者留在人间的一个缩影,循着别人替她写好的命数,在这尘世里走一遭。连她收徒、护人、拔剑,连她在这千年里动过的每一次情,都早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安排妥当,她从一个棋局走进另一个棋局,从一颗棋子变成另一颗棋子,半分由不得自己。
这个念头让她的指尖在水里蜷了一下。
她修了一辈子的道,所求与长生超脱无干,只在一个“我”字上,要剑握在自己手里,要道由自己一步步走出来,要这颗心哪怕冷了千年,也始终是她自己的。止戈当年散魂之前留给她的也是这样一句话,剑出先护人,护的是自己认定的人,从来不是旁人替她选好的。
可她如今连自己的心意都辨不真切了。
她想起收徒大会上越过三千人落下去的那一眼,想起寒夜里灶上那锅温着的甜粥,想起赤野三十万军魂压过来时,她想也没想便挡在虞小鎏身前的本能。她从前把这些都归作师尊对徒弟的恻隐,归作自己千年冷封之下仍未冻透的那点人心,此刻却疑心这份软、这份牵肠挂肚,早在鸿蒙初辟的归墟渊底,就被另一个人用一缕本命种进了她的骨里,借着她的眼、她的手、她的一颗心,在另一个人身上重演。
那么她对这徒弟的情,究竟是云归自己的,还是青女留在这副骨血里的旧情,循着因果的丝,又走了一遍。
她答不上来。
水映着她,她也望着水里的人,两边都沉默。她忽然觉得这一汪水才是最不留情面的物件,把她平日里藏在冷淡底下的东西一样一样照了出来,照得她无处可躲,连一句“我本就是我”都讲不出口。
她的后脑枕在一处柔软上,腰后环着一条手臂,将她整个人半揽在怀里,五指虚虚地拢着,唯恐她顺着水漂走。那人的呼吸绵长,一起一伏,隔着薄薄的衣料落在她颈侧,比这一汪水还要暖上几分。
她在梦里便知道抱着自己的是谁。
那张脸近在咫尺,与她在归墟渊底看过无数遍的人分毫不差,一样修长的眉,一样在眼下投出浅影的长睫,连鼻梁到下颌那一线柔和的弧度都未曾改。可眼前这个人是虞小鎏,是她在浮云山收下的首徒,是会在灶上偷甜粥、会一头扎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胸口唤师尊的小鱼妖,她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曾是镇在墟心的承业之器,也不知道渊底有过怎样一场以命相托的过往。
云归往后是极清楚该如何待她的。
她惯会把那点关切藏在一层冷淡的客气外头,徒弟靠得近了便不着痕迹地拉开,受了伤也只淡声说一句无妨,从不让那份师徒的分寸乱了半分。可此刻被这条手臂环在怀里,她忽然不晓得该怎么办了。她知道了太多对方不知道的事,知道了这张一模一样的脸背后压着的旧因,也知道了自己骨里那缕说不清来由的本命,往日那套疏离的章法,竟一时施展不出来。
她既不能像从前那样坦然地冷着,也做不到毫无芥蒂地软下去。
那点迟疑落在她搭在身前的手上,便是迟迟没有动。
身侧的人睡得安稳,呼吸一下一下拂在她颈侧,云归垂眼看着那只虚拢在自己衣襟上的手,那只手生得清瘦,指节分明,手背还留着几道被水镜碎光灼过的浅痕。她心里那点惯常的疏离始终没有涌上来,反倒生出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迟疑,仿佛只要她不动,这方寸之间的安静便还能多留一会儿。
她索性把这点不自在暂且按下,思绪转到另一桩想不通的事上。
她在梦里只走到了本命相渡那一夜,渊底那枚被渡进来的小小的日亮起来之后,往后的事便断了,她一丝也看不见。可她分明还记得另一幅画面,那是废窑深处的幻境将尽时,她无意撞见的、与止戈与浮云山都毫无干系的景象。
九重天极寒的白光里,一根看不见的丝从她心口勒过,天道柱下,一个身影被七道锁链锁着,跪拜不起。那七道锁链自她四肢、肩背、心口勒过,将人钉在撑天的柱子上,柱身缠满惨白的咒文,刺目得很。
这两处怎么都对不上。
她亲历的回忆里,那个人镇在归墟墟心,归墟是万水所归、诸天枉死余业汇聚的最深渊,在天地的最底层,与九重天隔着何止十万八千里;那个跪伏在天道柱下的身影,却身在诸天最高处。一个在归墟,一个在九重天,一个被玄黑的镇业旧锁钉在渊底,一个被七道惨白的封印勒在柱上,她想不通同一件器、同一个人,怎么会出现在两处天差地别的地方。
还有那根从心口勒过的丝。
她与青女之间系着的是本命,一缕有迹可循、带着温度的本源,她能觉出它在自己骨里搏动,循着它触到另一人的心跳。废窑里那根丝却没有温度,也没有来处,只是一道冰冷的牵连,从天道柱下横亘十万八千里,不偏不倚勒进她云归的心里。
她想不透那是有人在她与那个人之间又系上了一道她不知道的东西,还是那缕本命在她看不见的年月里,被什么力量改了模样。
她在静水里把这些疑问一个一个按下去,没有惊动怀里的人。那段她未曾看见的过往,那个人从归墟走到天道柱的年月,才是这盘棋真正的关捩,只是此刻还轮不到她揭开,她能做的只有把那座柱、那七道锁链、那根勒过心口的丝,一并记在心里。
也不知在水里又浮了多久,环在她腰后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身侧的人呼吸先是一乱,喉头滚了滚,搭在她衣襟上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埋在她颈侧的脸抬了起来。
“师尊?”
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在水里听来有些哑,却压不住骤然涌上来的欢喜,一双眼睛睁开来,亮得很,“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
云归侧过脸看她。
那一声师尊落在耳里,她听了千百遍,从前只当是徒弟的本分,此刻却莫名觉得心口被什么撞了一下。她望进那双盛着水光的眼睛,里头是毫无杂质的亮,与梦里那个盛着整片归墟永夜的眸截然不同,她顿了顿,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刚醒一会儿。”
虞小鎏已顾不上别的,伸手扶住她的肩,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她左臂、落在她鬓边那层新添的霜意上,眉头一点点蹙起来,“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方才在高阁上你忽然就……脸色白得吓人,我还以为……”
后半句她没敢说出口,指腹下意识去寻她袖下那道裂口,动作收得很小心,怕碰碎了什么。
换作从前,云归会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淡声说一句无妨,把那点关切挡在疏离外头。可此刻她任由那只手落在自己臂上,垂眼看着虞小鎏替她查看伤口时认真的侧脸,一时竟没有避开。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在高阁里和缓了些,连她自己都察觉出那点不同,“不过耗了些修为,歇一歇便好。”
“真的?”
“真的。”
虞小鎏盯着她看了两眼,像是要从她脸上确认这话的真假,却只觉得今日的师尊哪里都透着说不出的异样。她抿了抿唇,到底没忍住,“师尊,你今日……是不是有什么事。”
云归的目光在她发顶停了一瞬。
“怎么这样问。”
“说不上来。”虞小鎏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她的衣袖,声音压得低低的,“就是觉得你看我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也不躲开我了,我心里高兴,又有点发慌。”
云归没有接话。
往日那套坦然的冷淡反倒成了最难维系的东西。她看着徒弟眼底那点真切的惶然,心里那团辨不明白的情绪又缠上来,她张了张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许是睡久了,人还没缓过来。”
虞小鎏“哦”了一声,虽没全信,却也识趣地没再追问。她在水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声音放得低低的,“师尊,我先前在那池子里,做了好长一个梦。”
云归的眼睫动了动。
“我梦见一片很黑的地方,没有光,也没有声音,我在那黑里坐着,好像在等什么人,等了很久很久。”虞小鎏的眉头蹙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后来有一点光落下来,我心里就不疼了。我明明没去过那样的地方,可看见它的时候,又觉得熟得很。”
云归听着,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
她知道那片黑是什么,也知道那点落下来的光是什么,她的徒弟在梦里把自己刻在骨里的旧事先漏了一角出来,却什么都不明白。她心里那点酸涩翻上来,终究没有说破,只抬起手,在虞小鎏发顶按了按。
“梦而已。”她声音放得很轻,“醒来便不算数了。”
这话是对虞小鎏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虞小鎏点点头,重新往她身边靠了靠,将她护得更稳了些。她那双腿在水里不知何时已化作鱼尾,一袭青碧的鳞顺着水波泛着细碎的光,尾鳍边缘那道陈年旧疤缺了一角,在柔光里看得不甚分明。她怕这身鳞甲蹭着云归受伤的左臂,便小心地把鱼尾往另一边收了收,只拿肩背贴着她。
就在这时,头顶那片恒定的水光忽然晃了晃。
那层挡住神识的、柔韧的屏障不知何时松了,周遭的水开始往一个方向流转,带着她们的身子往上浮。云归与虞小鎏对视一眼,她伸手按住腰侧,本想提气稳住,丹田里那缕真元却涩得转不动,她索性由着那股水流将两人一路托了上去。
水光越来越亮,耳边的水声渐渐退远,最后是一阵穿堂的风,带着她熟悉的、浮生阁里焚了多年的暖香烟气,扑面而来。
她们出了水镜。
高阁里的幽碧光比先前暗了许多,重重幔帐垂着,那座灌进了霍衍全部修为的浮生阁已经不在了,整座楼阁空落落的,只剩窗边一道松松垮垮的黑衣身影,背对着她们,手里仍捏着那只羊脂玉杯。
那人听见水声,转过身来,是晏清愁。
他那双惯于回避的眼睛在两人身上一扫,眉梢一挑,带着点惯有的讥诮,“可算舍得出来了,我还当你们要在那镜子里安家呢。”
虞小鎏扶着云归站稳,四下看了看,“霍公子呢,顾姐姐呢。”
“你家霍公子把一座阁都搬去了京城,算他三十年的旧账,顾衔箐先行一步探路去了。”晏清愁捏着杯壁,指腹在玉上摩挲,语气闲散,“临走前把你们这两个累赘托付给我,真是会给人找事。”
他说着话,目光落在云归脸上,那点散漫的笑忽然淡了下去。
云归这时才觉出自己身上的不对。
在水镜里那片与世隔绝的温软之中,她只当自己是脱力,此刻双足踏在实地,被高阁里穿堂的风一吹,那点被水压着的东西便翻了上来。她丹田里那缕真元转不动,经脉深处另有一股沉暗的东西正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爬,所过之处又沉又涩,有无数枚生了锈的针,跟着她的呼吸往骨缝里钉。
那不是寻常的耗损。
她在高阁里强开识海的门,引太初霜华覆雪八荒,又被那三十万被香火欲念饲出的邪祟与其间裹挟的蛇腥迎面撞了个正着,那些东西虽被她一剑斩了大半,余下的浊意却趁她真元最虚的时候缠了上来,沿着她破碎的经脉往骨头里钻。
是业障。
她这具身子如今靠的是自己千年修来的修为,早已不是原本的仙体,接触过多的业障便要反噬,一旦反噬便是死劫,这话她在出关时便清楚。
“你的脸色……”虞小鎏察觉到她身子一沉,赶紧扶住她的手臂,声音里的慌意一下子起来了,“师尊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无妨。”云归咬着牙,想把那股翻涌的沉暗压下去,可那点业障缠得极深,她的真元才一靠近,便被一股更冷的力道弹开。
她体内那缕属于青女的太初霜华本能地动了,顺着经脉往业障盘踞的地方涌去,霜气所过,那点沉暗的浊意果然被压住了几分。可云归的脸色却在这一刻白得更厉害了。
她本能地抗拒着这股力量。
那缕霜华太冷,也太古老,与她修了千年的真元格格不入,在她经脉里游走时,连她自己都觉得那是外来的东西,是另一个存在借着她的骨血行事。她的道、她的我,在这股力量面前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她甚至下意识地把那缕霜华往回压,宁可自己忍着那阵业障翻搅的痛,也不愿让旁人的力量占了自己的身子。
“你做什么。”晏清愁皱起眉,他虽惯常讥诮,眼下却看出了门道,“你明明能引那股霜气压住它,为何要往回逼。”
云归扶着虞小鎏的肩,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穿堂风里化作一团白雾,又很快散开。
“明知故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无论如何至少现在不能用。”
她比谁都清楚这里头的两难。
要压下这股业障,她自己的真元远远不够,唯有引动骨里那缕太初霜华,借青女的仙力方能镇住。可她如今身在人间,仙力落入凡尘是有代价的,轻则引动天道反噬,重则扰乱这一方天地的气机,她在天界苏醒后修为大减,便是在人间滥用仙力的前车之鉴。何况天规森严,仙凡有别,她一个转世历劫的神,在人间动用仙法,本就是大忌。
她若不用,便由着业障一寸寸侵蚀她的经脉,迟早撑到神魂俱灭;她若用了,便是踩在天规的刀刃上,一步走错,招来的反噬未必比业障轻。
“那就这么干扛着?”晏清愁嗤了一声,语气里没了讥诮,只剩几分不耐,“你们这些修仙的,规矩比命还重。”
“不只是规矩。”云归闭了闭眼,把那缕又要涌上来的霜华重新按住,“是这副身子,本就容不得它。”
她那点排斥是真的。她修了一世求的是自己,若到头来要靠另一个人的仙力才能活下去,那她与当年那件被天道攥在手里的器,又有什么分别。
晏清愁盯着她看了片刻,到底没再劝。他在这几百年里见过太多放不下身段的人,也见过太多被规矩二字活活困死的人,眼前这位明明握着救命的法子,却偏要把那只手按回去,他虽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明白这股子执拗劝不动。他只把手里那只空杯搁下,转身去收拾高阁里的残局,预备着等她这一阵痛熬过去,再做计较。
云归靠着虞小鎏,把那一缕要往外涌的霜华死死按住,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两股力量在自己经脉里此消彼长,业障沉暗,一寸寸啃噬着她的经络,而太初的霜华清冷明亮,只要她稍一松手便能将那点浊意荡平,可她偏生把这道闸门握得死紧。每一次霜华撞上来又被她逼回去,她的脸色便白上一分,到后来连唇上都没了血色,只剩下眉宇间那一点不肯松的执拗,撑着她没有倒下去。
虞小鎏扶着她,只觉得怀里的人越来越沉,她急得眼眶都红了,却帮不上半分,只能一遍一遍地替她顺着背,“师尊,你别硬撑,我们回山,回了山掌门一定有办法,好不好。”
云归望着她那张急得发白的脸,心里那团乱麻里,偏偏有一角是软的。
她点了点头,想说一句好,可话还没出口,经脉里那股被她强行压着的业障忽然猛地一涨,被什么惊动了似的,顺着她的四肢百骸直冲天灵。那一阵痛来得又急又狠,她眼前一黑,搭在虞小鎏肩上的手骤然滑落。
“师尊!”
她最后听见的是虞小鎏变了调的一声唤,随后整个世界连同高阁的幽碧光,一齐沉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这一回没有梦,也没有前尘,她什么都没看见,只如一块沉入深水的石头,往那片没有尽头的黑里坠了下去。
晏清愁上前一步,伸手接住了软倒的人。
他把那只羊脂玉杯往几上一搁,探了探云归的脉,只觉那脉象涩得厉害,真元与业障搅在一处,乱成一团,亏得她根基厚,换作旁人这一阵便挺不过来。他啧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丧气的话,只转头看向一旁慌得手足无措的虞小鎏。
“别哭丧着脸,人还活着。别人等会误会我做什么了。”
“我没哭……”虞小鎏赶紧抹了把眼角,声音还哽着。
“走了,回你们浮云山。”晏清愁架住云归的一条手臂,将人半扶半揽过来,“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霍衍的局已经开了,京里的动静迟早要惊动四方,趁乱把人送回去,你们那座护山大阵底下,才是真正能让她安稳的地方。”
他也不虞虞小鎏应不应,抬手捏了个诀,高阁外的风应声而起,裹着三人化作一道遁光,掠出了赤野。
浮云山离赤野隔着数千里,晏清愁一身鬼修的修为,遁得又快又稳,穿过层层云气,脚下的山川河流如退潮般往后掠去。他行至半途,特意绕开了几处人间城池的上空,免得这一身不属于凡尘的气息惊动了底下的凡人,不到两个时辰,便看见了那座隐在云雾深处的山门。护山大阵原是止戈以身所化,远远感知到自家弟子的气息,山间云雾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来。
遁光在山门前落定。
“到了。”晏清愁把云归交回虞小鎏手里,重新拾起了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人我可是好好地送回来了,往后怎么救,是你们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云归那张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添了一句,“替我给你们掌门带句话,就说这一劫她自己心里有数,让他别瞎折腾,守着那座山,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强。”
话音未落,那道黑衣身影已重新化作一缕青烟,径自去了。
虞小鎏扶着云归,还没来得及进门,山门里已有人看见了她们。
消息传得飞快,等她架着人挪到后山,掌门章守仁已经闻讯赶了过来。这位三百七十四岁的老掌门连道袍都没穿整齐,灰蓝的衣摆跑起来直晃,远远看见云归闭着眼、脸色惨白地靠在虞小鎏身上,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我那白玉无瑕的师叔祖!”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一个人出去,怎么回来就成了这样……”
“掌门,师尊她被怨气反噬了,一直没醒。”虞小鎏急道。
章守仁一听“反噬”两个字,脸唰地白了。他也顾不上别的,连忙让人把云归抬进怜心阁的内室,又亲自铺了床褥,看着人安安稳稳躺下了,才搓着手在床边团团转,那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飞虫。
“反噬……那不会有是死劫吧!”他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伸手去探云归的鼻息,一会儿又把自己珍藏的几只疗伤丹药全翻了出来,对着天光一一看过,却没一只能对症,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祖师把浮云山交到我手里,师叔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将来下了黄泉,拿什么脸去见止戈老祖。”
他越想越怕,末了竟搬了张凳子在床边坐下,一只手搭在云归腕上,连大气都不敢喘,活像守着什么稀世又易碎的宝贝。他搭了半晌脉,只觉那脉象虽涩,却一下一下沉稳得很,倒把他自己那颗怦怦乱跳的心给比了下去,他这才稍稍定神,却又不敢撒手,生怕自己一松手,人就出了岔子。
他又不甘心就这么干守着,便把随身的医囊也翻了出来,里头银针、符纸、丹药摆了一地。他先拈了一枚护心丹想往云归嘴里送,凑到近处才想起人还昏着,吞咽不得,险些把丹药掉进人喉咙里,吓得他手忙脚乱地收了回来;他又摸出银针,想替人扎几针通脉,那针在他指尖举了半天,对着云归腕上的经络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他这点医术本就学得稀松,平日里给门内弟子治个跌打损伤还使得,真要在师叔祖身上下针,他是万万不敢的,末了只得把银针一收,对着一屋子的瓶瓶罐罐长吁短叹,怪自己当年没跟着止戈祖师多学几手,到了用人的时候,竟半分忙都帮不上。
许甘棠闻讯也跑了来,这姑娘是掌门的女儿,生得明朗,却没半分灵根,她趴在门边往里瞧了瞧,压着嗓子问,“爹,长老她没事吧。”
“去去去,别添乱。”章守仁头也不回地摆手,“再去把库房里那支千年老参取来,还有把我去年炼的那炉护心丹也拿来,管它有用没用,先备着。”
许甘棠应了一声,却没急着走,反倒凑近了些,看着她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着笑说,“爹,你上个月不还说自己炼丹有成,快赶上祖师爷了,怎么这会儿又没主意了。”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章守仁老脸一红,嘴上却不肯软,“我那是寻常伤,你长老这是怨气,能一样吗。少废话,快去。”
许甘棠吐了吐舌头,转身跑了。章守仁看着她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床上的云归,长长叹了口气,索性对着那昏睡的人,一板一眼地赔起话来,说自己没把山门看好,说这一回她下山原是他点头应了的,他原想着有长老在,万事稳妥,没料到会出这样的凶险。他唠唠叨叨说了好大一通,也不管人听不听得见,只觉得把这些话讲出来,心里头那点愧疚才轻些。
怜心阁里这一通忙乱,落在外头那些弟子眼里,便渐渐走了样。
起初只是离得近的几个弟子私下议论,说云归长老这一趟下山受了伤,掌门急得不行,连丹药都翻空了。这话传到第二拨人耳朵里,便成了长老伤得不轻,人已经昏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再传几处,“昏了一天一夜”就成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怕是要不成了”。
等这消息绕过半个山头,落进外门那些新来的弟子耳中时,早已面目全非。
“听说了吗,云归长老没了。”
“不能吧,前几日不还好好的。”
“哪能有假,我师兄就在后山当值,亲眼看见掌门红着眼圈从怜心阁出来,连老参都用上了,那不是给人吊命,是给……”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没敢把后头那个字说全。
“是在备后事啊。”旁边有人接了一句,顿时引来一阵唏嘘。
“我还听说,掌门在屋里哭得站都站不稳,被人搀着出来的。”
“嘘,小声些,没看这两天后山都安静了,怜心阁连个大声说话的都没有,那不是哭丧是什么。”
谣言越传越离谱,到后来连“长老临终前把掌门叫到床前交代了山门大事”都编排了出来,仿佛人人都亲眼瞧见了一般。再往后更有甚者,说长老的法体已经移去了后山的冰窖镇着,掌门连辞呈都写好了,浮云山这一回怕是又要像千年前那样闭山封门,听得新来的小弟子们一个个面色发白,连走路都绕着后山走。
其间也有几个当真在后山当值、见过怜心阁进出的弟子,出来分说人还好好的,掌门那是在愁长老的伤,哪里是哭丧。可这实话混在一堆煞有介事的传言里,反倒没人肯信,都道他是想宽慰人心,才故意这样讲。
章守仁本人倒是半点不知情,他正守在床边,被那阵来得急去得也慢的愁绪熬得眼睛发红,时不时就俯下身去探一探云归的呼吸,确认人还好好地喘着气,才稍稍安心。他那副满面愁容、双眼发红的模样,偶尔被进来送东西的弟子撞见,反倒成了外头“掌门哭丧”的活凭据,怎么都洗不清了。
就这么守到后半夜,章守仁实在熬不住,被许甘棠好说歹说劝回去歇着,临走前还不放心,吩咐灶上温着一盏补气养神的灵米粥,又让一个小弟子守在廊下,等粥温透了便送进去。
那小弟子是今年才上山的,本就被白日里那些“长老没了”“掌门哭丧”的传言吓得不轻,端着粥站在怜心阁门口,腿肚子都在打转。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推开内室的门,踮着脚往里走,连头都不敢抬。
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床帐垂着,四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把粥搁在桌边,正要转身退出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床榻上的人动了。
云归醒了。
她在一片昏沉里浮上来,先是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拆开又重新装过,又沉又乏,经脉里那点业障的余痛还在隐隐地泛。她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陌生的帐顶,有片刻的茫然,随即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那小弟子眼睁睁看着本已“死了”的人睁开了眼,还撑着身子要坐起,吓得魂飞魄散。他张大了嘴,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连桌上的粥都被他带得晃了晃,转身就往门外冲,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诈、诈尸啦——”
那一声喊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惊起了院外松枝上的宿鸟。
云归坐在床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喊得彻底愣住了。
她还有些发懵,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实在不明白自己不过是醒了一觉,怎么就成了“诈尸”。她张了张口,喉咙干得厉害,一个字都没发出来,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那点茫然越发重了。
杂乱的脚步声正朝这边来,最先冲进门的是虞小鎏。
她显然是被那声“诈尸”惊起来的,外衣都没披好,头发也散着,一眼看见云归好端端坐在床上,先是一怔,随即松了口气,又想起外头那些传言,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地开不了口。
“师、师尊,你醒啦……”
“方才那人,”云归的声音还有些哑,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为何喊我诈尸。”
虞小鎏的脸腾地红透了。她绞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这、这都是误会,白日里他们见你一直没醒,掌门又急得厉害,就有人乱嚼舌根,传来传去,传成你……你没了。那师弟新来的,胆子小,一看见你睁眼,就吓成那样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你别往心里去,你好好的,哪儿都好好的,我回头就去把那些乱说话的都揪出来,让他们……”
云归听着她这一通颠三倒四的解释,再看着她那张通红的脸,心里那点懵里,竟生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她原想再说句什么,可那点刚提起来的力气本就虚浮,经脉深处的业障余痛又隐隐翻了上来,她身子一晃,撑着床沿的手一软。
“师尊?”
虞小鎏的话还没说完,云归眼前那片昏黄的灯光便重新暗了下去。她这回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意识一沉,又软软地倒回了枕上,方才那短暂的清醒,如同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便再无声息。
虞小鎏扑到床边,看清她只是又昏沉过去、呼吸仍旧平稳,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守在床边,再也不敢挪开半步。
夜色沉沉,怜心阁的灯火亮了一宿。